该一直这样才好。sangbook.com”大长公主闭着眼睛,低低道:“他声势愈烈,今上便愈不敢放开手脚。” 何万想了想:“如此,公主可欲阻今上与濮阳王开战?” “阻他开战?”大长公主笑了笑,摇摇头:“自我皇兄起,朝廷厉兵秣马,为的就是与濮阳王一战。今上雄心勃勃,巴郡肉中毒瘤,焉得不除?” 何万愣了愣,苦笑:“小人糊涂了。” “不明白亦无所谓,”大长公主笑了笑。不紧不慢,缓缓道:“阿万,你只须知道。朝廷变动,即便身在高位也难预测。我等要做的,不过顺势而为。” 何万颔首:“诺。” 大长公主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鎏金枝形灯上跳动的烛火:“牢牢抓住,总会有好事。” 四月末,昭帝陵墓修整完毕,皇帝率群臣往陵前祭拜。 五月初,巴郡消息传来,濮阳王称卧病,将遣国中丞相代往京中谒陵。 此事在京中引得一时热议,不久,另一事却再掀起轩然大波——有秘闻自宫中传出,朝廷欲将巴郡盐业开放,以资民生。 四十九章 “啪”地一声。 一册奏章被用力掷到地上,把旁边侍立的宫人吓了一跳。 顾昀抬头,案前,皇帝面色铁青,恨恨道:“老匹夫!” “陛下息怒。”一旁的徐成忙道,从宫人的手中取过一盏茶来,放在皇帝案上。 顾昀将那简册拾起,看了看,却是襄阳王奏来的。 “你看看他写了些什么!”皇帝指着那简册怒道:“要朕将天下等同而视!”说着,他仍不解气,又拿起案上的另外几份,狠狠地往地上一摔:“还有这几个!一唱一和,串通一气,全拿朕当三岁小儿!” 顾昀心中明了。 襄阳王是昭帝的异母兄弟,在朝中也是老一辈的宗长。襄阳有几处盐矿,产量颇丰,襄阳王此举,无异是拿朝廷改革巴郡盐政做文章,以济私分肥。 “濮阳王大方,只怕朝中受他恩惠的人不少,心存妒忌者亦在所难免。”顾昀将奏章放回皇帝案上,缓缓道。 皇帝冷哼一声:“大方?巴郡盐利多落入了他库中,自然大方。”他说着,站起身来,伸展伸展腰肢,片刻,踱至殿前。 “甫辰。” 顾昀抬头:“臣在。” “只须一战。”他望着外面的景色,缓缓道:“我只须一战,必将巴郡收入彀中。” 顾昀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凝住。 馥之正在室中照看姚虔,忽闻家人来报,说谢昉前来探望。她忙出去迎接,到了宅前,只见谢昉已经下车,旁边立着谢臻。 姚虔的病情众人皆已知晓,行过礼,各自面上皆有忧色。 “少敬现下如何?”谢昉问。 “叔父已醒来,刚用过粥食。”馥之道。 谢昉颔首。 馥之稍稍抬眼,谢臻在一旁看着她,神色微沉。 寒暄两句,众人不再多言,馥之引谢昉父子随自己走入宅内。 寝室中,姚虔正靠在软褥上闭目养神,听得声音,睁开眼睛。 “伯明来京中不易,如何总往我这处来?”姚虔精神不错,向谢昉微笑道。 谢昉见他这般神色,亦是欣喜,在榻旁坐下,莞尔道:“少敬府中茶甚香,我每来此饮过,总觉难忘。” 姚虔知他素来嗜茶,笑起来:“这有何难,分些与伯明便是。”说完,吩咐馥之去取茶来。 馥之答应,告礼下去。 姚虔平日里不饮茶,用具都收在了堂下的侧室里。侍婢欲代她去取,馥之摇头:“不必。”说着,径自走向堂下。 室中放着好些东西,馥之找到放置茶罐的木架,仔细查看。她找了找,发现新制的春茶都放在了高处。心里虽抱怨戚氏乱摆东西,她也只好踮起脚去取。 刚够到茶罐,忽然,一只手伸去,将茶罐稳稳取下。 馥之讶然,回头,谢臻站在身后。 谢臻看着她,不说话,将茶罐递来。 馥之接过,笑笑,看着他:“你怎来此?” 谢臻瞥瞥馥之,没有回答,却淡淡道:“怎不唤仆婢?” “阿姆不在宅中,我恐他人不识好茶。”馥之答道,将陶罐打开,嗅了嗅,正是自己要找的。 谢臻不出声。 馥之抬头,却见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深黝。两人的距离甚近,谢臻的脸就在上方,几乎能感觉到对面的呼吸。 那日在玄武池畔的尴尬倏而浮上心头,却带着些异样,在胸中引得一阵扑扑的跳动。馥之忽然觉得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过头去。 “上回闻得伯父提起春茶,几日正好得了些,不知……”话未说完,忽然,她的双肩被用力扳住,正对着谢臻。 馥之睁大眼睛。 谢臻却没有看她,低头,将她腰间的螭纹佩轻轻拿起,目光落在上面。 “他给你的?”谢臻低低问。 热气阵阵窜到面上,馥之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睛,少顷,点了点头。 “虔叔应允了?”他又问。 馥之心中又羞又窘, 谢臻没有说话,好一会,松开手,玉佩轻轻落回裳上。他深吸口气,看着馥之,忽然,唇边挂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馥之,我总想如何会变成这般,你我自幼结下的交情,竟还比不得相识数月的人?”他开口道,声音低沉而缓和。 一番话语突如其来,馥之猛然抬眼。 谢臻注视着馥之的双目,眸若深墨:“我一心说服父母提亲,以周全礼数,可是太笨?” 馥之定定地看着他,心跳如擂鼓般撞击。 “我……”她张张嘴,却觉得实在说不出什么,亦不知从何说去。脑中一片混沌,只回荡着他方才的话语。 谢臻目光愈加深沉,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语,却终未再开口。 片刻,他忽然移开视线,一声不吭地转身朝外面走去,留下馥之怔怔地立在室中。 馥之拿着茶回到姚虔寝室的时候,见里面笑语缓缓,却只有姚虔和谢昉二人。 “如何取了这么久?”见她回来,姚虔停下话,向她问道。 “嗯……总寻不见。”馥之遮掩地轻声答道。 姚虔颔首,又想起一事:“元德向我借一卷简册,我想起在书房,让他去寻你。方才他来告辞,我却忘了问他可曾找到。” 馥之一讶。 “息子爱书成嗜,未找到怎肯离开。”谢昉笑道:“少敬勿虑。” 姚虔亦笑,道:“元德文才俊逸,我还欲听他说说些玄理,可惜今日不得久坐。” 谢昉抚须而笑,道:“年轻人自有交际,吾等已是老叟,但随他去。” 两人说了几句,姚虔转向馥之,让她把茶拿给谢昉。 馥之应声,将茶捧到谢昉面前,眼睛望望他,却忽而转开,低头一礼。 谢昉看看馥之,接过茶罐。他将罐口开启,嗅了嗅,眉间一悦,向姚虔笑道:“果然是上佳好茶,却要欠少敬人情。” 姚虔摇头:“区区小物,伯明但取去。” 谢昉看着他,片刻,低叹一声,神色稍黯:“少敬这般身体,果真要往太行山?” 姚虔微笑:“出了京畿便可经由水路而往,并无多少颠簸。我本惯于旅途,伯明安心便是。” 谢昉看着姚虔,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如此。” 馥之在一旁听着,心微微沉下。 姚虔说俗世羁绊,不想再留在京中,上月末,亲自修书给白石散人。 馥之自然反对。姚虔这般状况,怎耐得长途奔波?她曾苦苦相劝,却是无果,又不敢与他争执。她本以为白石散人定出言阻止,不料就在昨天,白石散人回书来到,说过几日将来亲自来京中接姚虔。 她深吸口气,望向窗外,只觉天光灰蒙蒙的,心事也是一层叠一层。 早晨时,她给顾昀送去信,将此事告诉他。如今已近日中,却不知他得信未曾? 黄昏时,家人手捧食器走入堂上,鱼贯地将膳食放在案上。 谢昉端坐上首,看看下首的谢臻,挥挥手,让左右家人下去。 “吾闻近日来,今上已颁定巴郡盐律。”谢昉道。 “正是。”谢臻答道。 谢昉饶有兴致:“朝中议论如何?” 谢臻道:“褒贬不一。” 谢昉闻言,笑了笑。 “朝中势力纷杂,各有打算,今上欲有为,其道艰难矣。”他缓缓道,说着,看看谢臻:“颍川今日送信来,你母亲近日身体不好,为父觐见今上之后,也该返家了。” 谢臻眉头微微凝起。 皇帝后日在宫中宴名士,谢昉也在其中。此事虽名为风雅,在有心人眼里,却是拉拢人心之举,与巴郡那边脱不了干系。 他向谢昉道:“不知母亲何处不适?” “旧疾罢了,”谢昉苦笑,淡淡道:“尔不必挂怀。” 谢臻欠身应下。 谢昉莞尔,看向面前,举箸落向面前的一小盘鱼肉。 “今日,我与你虔叔提起亲事。”过了会,只听他开口道。 谢臻执箸的手停住,抬起头。 谢昉剔着鱼骨,缓缓道:“你虔叔无所回应,馥之似已有人家。”他看了看谢臻:“我与他的交情,本比不得你陵叔。但馥之既由他收养,婚姻之事亦由他做主,我儿当知晓。” 谢臻看着他,片刻,微微颔首:“儿知晓。” 谢昉面上笑意淡淡,停了停,道:“你如今年岁,也早该成婚,家中催促也不止一回。我昨日闻得今上正为长公主觅驸马,我儿既意在朝中,想来此事是个时机。” 谢臻注目向父亲,没有言语。 第五十章 晚间,馥之正在姚虔室中照顾他入睡,侍婢忽然进来,使眼色请她出去。 “怎么了?”待出到室外,馥之问她。 侍婢有些羞赧,嗫嚅着说:“婢子方才自外面回来,遇到武威侯,嗯……他欲见女君。” 馥之精神一振,忙问:“他在何处?” 侍婢道:“就在西门外。” 馥之想了想,交代她照看姚虔,快步向西门走去。 宅院的西门是一处偏门,夜里,家人大多去歇息了,这边冷冷清清的。 馥之借着月光,将门闩打开,一个高高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月光下,眉眼分明,正是顾昀。 “如何现在来?”馥之又喜又讶,走出去,轻轻掩上门,向他问道。 “刚从宫中回来,才接到信。”顾昀答道。 馥之这才发觉他身上仍穿着白日里的朝服,心中不禁一热。 “你说姚博士要走?”顾昀未多言语,紧接着问。 馥之神色稍黯,颔首道:“正是。昨日已向朝廷上疏陈情,几日后我师父来了便要动身。” 顾昀看着她,月光在眉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意下如何?”他低声道。 馥之望着他,稍整思绪,片刻,轻声道:“我自幼失怙恃,全靠叔父照顾。如今他这般状况,我须随侍在侧。” 顾昀没有言语。 不远处,几个夜归的人醉醺醺地路过巷口。一阵吵闹之后,周围复又一片平静,只余促织的声音在墙角窸窸传来,充满耳畔。 “知晓了。”顾昀深吸口气,缓缓道。 馥之讶然抬头。 只见顾昀神色平静,唇边却带着淡淡的笑影。 “你不恼?”馥之问。 “恼甚?”顾昀不以为意,道:“我叔父若染疾,你可愿我照料?” 馥之摇头。 顾昀目光熠熠地看着馥之,缓缓道:“你可仍愿意嫁我?” 馥之愣住,随即,只觉脖子倏而冲起一股热气。 顾昀盯着她。 馥之觉得突兀不已,心砰砰激撞,张开口,却只含糊道:“嗯……” 顾昀笑起来,忽然伸手把她一把抱在怀里。 馥之羞窘难当,触到那怀中的温暖,心中却踏实无比。片刻,伸出双手,环在他的腰间。 “你可会等我?”馥之将额头靠在顾昀的肩上,喃喃地问。 顾昀轻笑,没有言语,却将双臂拥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间,轻轻摩挲。抬头,月光如银盘一般,静静挂在头顶上,透彻明亮…… 馥之回到姚虔室中,见案旁的灯盏仍亮,走过去,想把它吹灭。 “馥之。”身后忽然传来姚虔的声音。 她回头,却见姚虔还醒着,正躺在榻上看她。 “叔父怎还未睡?”馥之讶异之余,笑了笑,走过去轻声问道。 姚虔没有答话,指指案上的水盏。 馥之端过来,服侍姚虔坐起,让他饮下。 小饮几口,姚虔将水盏交还馥之,缓缓靠在软褥上。 “叔父又睡不着?”馥之在榻旁坐下,温声道。 姚虔淡笑,看着她:“馥之亦未歇息。” 他的目光清透,馥之抿唇笑笑,不说话,转过头去,替他掖掖被角。 “馥之,可愿嫁武威侯?”姚虔忽而问道。 馥之怔住,回过头来。 姚虔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严肃。 一夜之间被问起两次,馥之讪然,面上仍是热融融的,却不像方才那样慌乱。 “愿意。”她微微低头,答道。 姚虔注视着她,略一颔首。 “馥之可知大长公主?”片刻,他缓缓问道。 馥之抬头看他,回答:“知道。大长公主乃武威侯之母,那日馥之跟随叔父去延寿宫,曾见过一面。” “馥之以为此人如何?” 馥之笑笑,认真说:“想必是极厉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