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说,告声礼,退了出去。mankanshu.com “京畿附近农田,为各乡邑所有。今京中贵家,纷纷在承光苑附近置地建宅,强占农田,少则数十亩,多则几百亩。农人怨声载道,上告京兆府,无人理会。”玉华殿上,谒者杨铮手执玉圭向皇帝禀告,声声掷地可闻:“上月二十七,京畿乡邑失地农人联合再至京兆府上诉,竟被反诬作乱,当场打伤十余人。”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议论纷纷,京兆尹吴建则面色阴晴不定。 皇帝高高端坐上首,垂下的冕旒之后,目光淡淡扫过下面的众人。 “臣有一言。”吴建上前禀道:“谒者此言不实。京兆府从未接到农人告状。且据臣所知,京畿农田虽确有建宅之事,却有买卖,何来强占一说。” 听到这话,殿中有几人颔首附和,议论声却倏而收下许多。 站在中大夫之列的王瓒瞥着吴建,不由在心中一阵冷嗤。 吴建出身淮南大家吴氏,今年刚由京中士族保举,从属官升上京兆尹。此人才干说不上,做事却还踏实,只是仍少了些头脑。 杨铮此人,出身庶族,去年以郎官之身拔为谒者,靠的就是些揣摩的本事。贵族占田建宅一向层出不穷,京中世家,哪个没有?京兆府也有难处,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习以为常的事情,如今突然被摆到玉华殿上来说,杨铮必是有所倚仗,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吴建不出声便罢了,追究下来,只消推说不知,顶多是督察不严的过失;可如今他一口否认,到时证据确凿,却是渎职的大过,京兆尹便该换人了。 这都想不明白。王瓒暗自摇头。 “京兆尹既有疑问,下官可将证据出示。”果然,杨铮看了吴建一眼,忽然从袖中拿出几份文书来,捧在手中。 吴建见状,面色一变。 宦官将那些文书从杨铮手上拿起,呈与皇帝。 “此乃臣在各家地主手中收得契书,”只听杨铮继续道“上面条款印鉴俱是明了。承光苑附近乡邑,素来水土丰足,膏腴之地,每亩价在一万至二万钱之间,而普通田地,最低也可卖至五千钱一亩。而这些契书之中,均价不足一千,敢问京兆尹,如此情形,可算得强占?” 吴建面色隐隐发白。 不等他开口,杨铮又道:“至于京兆府包庇伤人,事发至今未出十日,所伤农人臣皆已备案,可随时传讯。当日有众多行人目睹,亦有证人可传,陛下明鉴。” 吴建闻言大怒,看向杨铮,厉声斥道:“明堂之上,而安敢惑众!”说罢,即转向皇帝,俯首便拜:“陛下勿信小人谗言!” “谗言?”皇帝声音缓缓,将手中的契书翻了翻,突然“啪”地摔在御案之上,陡然发怒:“身为京兆尹,竟任由治下颠倒,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吴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郭淮!”皇帝看也不看他,沉声道。 “臣在。”御史大夫郭淮出列一揖。 “朝后会同廷尉署,往京兆府彻查此事。另,承光苑外所有宅地,已建或未建的都造册登记,若果真有属强占强买,即命退还,契书作废,先前所付之资不得索回!” “臣遵旨。”郭淮恭敬礼道。 皇帝冷冷地将目光扫过群臣,怒气仍存,声音威慑隐隐:“朕就不信,刹不住这邪气!”言罢,他命令退朝。众臣应诺,上前行礼,皇帝却不等礼毕,拂袖而去。 杜若 天子盛怒离开,朝会在尴尬中结束,众臣纷纷退出殿堂。 王瓒随人流向前,走下玉阶的时候,不禁回头望了望。只见吴建仍跪在殿堂上,他旁边,几名平日里交好的大臣在似乎想上前去劝,却行动犹豫,未几,也跟着别人出了来。 皇城上的天空被厚厚的浓云裹着,有些憋闷。王瓒心中忽然生出些莫名的压抑,望望上方,脚步却快了许多。 突然,他看到顾昀的身影总从不远处过去,心中一动。“甫辰!”他喊一声。 顾昀闻声回头,见是他,停下步子。 王瓒口中不住告礼,分开众人,朝顾昀快步走去。 “午后东校场蹴鞠,去否?”王瓒问。 “午后?”顾昀抬眼看看天,片刻,点了点头。 王瓒笑笑,舒口气,觉得今日终于有了些乐趣,转身离开。 日头在午时终于露了一会脸,正当京城的人们以为这半阴不晴的天气要结束的时候,日头却又躲进了浓云之后。 宫城边上的东校场中,一众子弟的蹴鞠之戏却正热闹。 一只蹴鞠被踢得在校场上空高高飞起,片刻,直直落下。早有人奔至其下,准备接走。不料,眼见着蹴鞠要落到脚下,旁边却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风一般地将蹴鞠截下,转身跑了开去。 “孟达!后面!”刚换下场来的王瓒朝张腾猛然大喊。 张腾回头,急忙带着蹴鞠一偏,躲过后面的暗袭。 王瓒大笑。他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顾昀在一块草地上仰倒,也走过去。 他们两人午后来到这里就上了场,整整练了一个时辰,直跑得浑身几乎虚脱才肯换下来。 王瓒亦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浓荫,只觉虽累极,却爽快得很。 他转头瞥瞥顾昀,只见他静静躺着,领口扯得敞开,双目闭起。王瓒亦合眼,片刻,道:“六安侯那儿子被你的蹴鞠击得腹痛,方才寻医去了。” 顾昀没有说话。 “今日何以这般猛力?”王瓒慵懒地问。 顾昀的眼睛微微睁开。头顶,天光透过树荫,白灼刺目。 “仲珩。”他忽然出声。 “嗯?”王瓒应道。 顾昀问:“当初从军出塞,可是你自愿的?” 王瓒讶然,侧头看去。只见顾昀眯眼望着头顶,眉间微微蹙起。 “不是。”王瓒淡笑,拔下旁边草中的一根青荑,在指间把玩:“可愿不愿皆由不得我。”他睨睨顾昀:“你呢?” 顾昀没有答话,却仍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王瓒素知这人喜欢话说到一半就不见下文,撇撇嘴角,将手中的草叶丢到他脸上。 顾昀拂去草叶,望过来。王瓒正待再问,却忽然听到张腾的声音:“仲珩!” 王瓒望去。 只见张腾奔跑过来,浑身大汗淋漓,挑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向后躺倒。口里喘气:“累死了!爷爷!” 王瓒无奈地瞅了瞅他。这人自从在军中当了一回军司马,便学了一身行伍中的习气,开口闭口总爱带上一句粗口。 文远侯也不管管。王瓒心里想着,踢踢张腾的脚,道:“起来,不知疾走而倒易猝死?” 张腾把王瓒的脚撂开,“嘁”一声,不屑地说:“那等弱病,怎缠得上都尉我。” 王瓒不再理他,闭目养神。 “哦,是了!”这时,张腾却像突然想起什么,坐起身来。看着王瓒,两眼发光:“我昨日过东市,你猜我看到了何人?” 王瓒眼也不睁:“何人?” “姚扁鹊!”张腾道。 王瓒一愣,睁开眼睛看他。 不远处,顾昀也忽然望了过来。 张腾笑着说:“我那时路过一间布铺,瞥见一女子在挑布,虽戴了羃离,却是撩开的,正是姚扁鹊!”说着,他一脸兴奋地问王瓒:“你说姚扁鹊如何来了京中?” 王瓒别过头去,声音像蚊虫哼哼:“我怎知道。”宜春亭会那日,张腾有事去了别处,故而不知姚馥之到场之事。 张腾挠挠头,自顾地叹息:“我那时可真想去同她招呼,却见她身边带了仆婢,怕失了礼数。” 王瓒闻言,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出来。这小子见了那妖女倒是知道礼数了!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不无讽刺地说:“是啊,如此佳人,下回再见可不知何时了。”他倒宁可张腾粗人做到底,上前大声叫她“姚扁鹊”,把那妖女当游医的事抖得人尽皆知才好。 张腾却似没察觉到他的语气有异,看看身后,奇怪地问王瓒:“阿四不是在你身旁当了家仆?如何不见他来?” 王瓒不答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顾昀,岔开话:“我听说下月羽林期门要在鲸池演练水战?” 顾昀本听着他们说话,突然闻得王瓒问自己,看看他,颔首:“然。” 王瓒想了想:“下月?不就是濮阳王入京?” 顾昀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然。” 众人皆一阵默然。 濮阳王,名钦,昭皇帝的第八子,穆皇帝和大长公主的庶弟,今上的皇叔。 传说昭皇帝甚爱此子,刚及冠时,就将富庶的胶东赐予他为食邑,封为胶东王。王钦也颇有才干,文墨射御,无一不通,声誉远扬。昭皇帝病重之时,朝中还曾在已立为太子的穆皇帝和胶东王之间有过一段争执。幸而昭惠何皇后的母家何氏当时强势,联合支持太子的众臣力挽狂澜,最终,昭皇帝在去世之前,下诏立太子为新君,而胶东王被改封为濮阳王,远赴巴郡。 许是昭皇帝爱子心切,担心自己去后,濮阳王会受人报复,故而将巴郡这山长水远之处封给他,让他远离京城是非。可这么一来,却着实给穆皇帝留下一个头痛的大难题。 巴郡山高水深,易守难攻,向来是要塞之地。濮阳王到了巴郡之后,笼络当地豪族土人,迅速稳住了根基。郡中多有盐卤,濮阳王着力开发,获利颇丰;又为人豪爽慷慨,厚待百姓,在短短几年间人望骤起。穆帝那时方即位时,北方鲜卑一度作乱,他无暇难顾,待胡患稍解再回过头来,濮阳王已将巴郡牢牢抓住。朝廷虽在巴郡有行政治军之权,暗中也换掉不少亲濮阳王的人,却仍是拿他无可奈何。巴郡百姓中知濮阳王而不知朝廷的,大有人在。 此事始终是穆帝一朝的心腹之患,穆帝在位十余年,与濮阳王之间的暗中交锋各有输赢,却始终悬而未决。如今新帝御极,问题自然又摆到了新帝的面前。 前年一场大火,将昭帝陵寝的山林建筑毁去大片。今上命重新修整,工程在去年入冬前完工了。本年又恰逢昭帝冥诞六十整,天下宗亲皆至帝陵拜谒,濮阳王亦不能例外。开春时,巴郡便有文书传至御前,言濮阳王五月来谒。 今上即位时,濮阳王称病,只派了国中的丞相来贺。而今年将至的会面,竟是今上登极以来第一次与濮阳王相见。此事干系重大,朝廷严阵以待,鲸池水战便是其中一项。 巴郡有大江横贯,其中土勇犹以善水战著称,而京中羽林期门亦素有演练水战的传统,楼船兵甲皆天下精锐,纵观前后,今上挑这个时候观演便不难理解了。 乐安宫的景仪殿上,太后笑眯眯地看着身旁的皇帝和下首的广陵长公主王宓洗漱净手,让宫侍撤去案上的食器。 “陛下今日少食,可是不合胃口?”太后向皇帝问道。 皇帝笑笑:“母后多虑,今日天气闷热,儿来前用了些瓜果,故而少食。” 太后颔首,王宓却在一旁道:“儿昨日与皇兄共膳,皇兄也所食无多,依儿所见,皇兄定是为八皇叔的事烦恼所致。” 皇帝瞪了王宓一眼。 “哦?”太后看着皇帝,问:“果真?” 皇帝在席上向太后一礼:“母后勿忧。” 太后笑笑,叹了口气,缓缓道:“想当年,先皇亦是为这濮阳王之事烦恼得常常吃不下饭,如今,却到了陛下。”她看向皇帝,正容道:“然陛下须谨记,长河非一雨之功,万里非跬步可就,濮阳王之事久矣,岂朝夕可解?而陛下身体关乎天下,若有所损害,则万事迟滞,其利其弊,陛下自省之。” 皇帝闻言肃然,向太后端正一拜:“儿谨记母后教诲。” 太后看着皇帝,脸上缓缓露出笑意。她让皇帝起身,教宫侍去盛些汤羹来。 “若说担心,母后倒更担心蓬莱宫。”她笑意盈盈,道:“陛下登极已三载,后位人选也该考虑了。” 皇帝一怔,笑笑,没有说话。 “皇兄后宫中不是有几位?”王宓眨眨眼,道:“儿见李夫人、梁夫人皆是贤惠的。” 太后笑起来:“稚儿,皇后岂是光贤惠就能当的。” 王宓脸一红,吐吐舌头。 太后却不再说下去,看向皇帝,和声道:“此事我已同太常卿说过,陛下也当心中有数。” 皇帝颔首:“儿知晓。” 顾昀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近全黑了。 他径自往汤室中洗浴一番,换好干净的中衣,走回房中。 “公子。”侍婢绿芜和另一名小婢见到他,忙上前一礼。 顾昀颔首,到椸前拿起一件外衣,在身上穿起。绿芜见状,忙走上前去,伸手为他系衣带。 “不必。”顾昀却道,推开她的手,自己把衣带系上了。 绿芜的手停在空中,看看顾昀,收了回去。 “大司马可用过膳了?”顾昀一边低头整理着衫上的皱褶,一边问。 绿芜忙答道:“未曾,大司马那边刚来了客人,此时当正在堂上招待。” “客人?”顾昀一讶,看着她:“谁?” 绿芜微微垂头:“婢子也不认得,听说是去年来送银瓣杜若的友人。” 顾昀怔了怔。 去年他一回到家中,便闻得叔父友人曾送来银瓣杜若的事。银瓣杜若乃奇珍药材,却早已罕迹,便是在京城之中也是有价无市。顾铣的身体在顾昀出征之时便已是日益沉疴,而银瓣杜若有吊命的奇效,若非他,顾铣怕是撑不到陈扁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