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之恶

曾经被称为“金融狙击手”的苏言做了几年全职太太。一天,她收到匿名人发来的一份录音,得知她丈夫要与她离婚,正在和律师密谋转移财产。她立刻展开了自救和反击。

作家 南陆 分類 出版小说 | 24萬字 | 51章
51故人,新开始
顾山穿了一身黑,黑羽绒衣,黑高领毛衣,还有件黑灰色格子的衬衫。这身搭配和他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很配,显得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都无,随时可以去演常年不见阳光的吸血鬼。
苏言攥紧拳头,一掌将笔记本屏幕扣上,故作镇静问:“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
顾山声音哑哑的,“许田哥和王熠哥把你发那张照片放朋友圈了。”
那张中餐馆的照片。
损友啊,损友。
苏言和顾山长久地沉默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顾山站起来,“我们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食堂,沿着校园小道慢慢走。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时间,停在了学校体育中心前。
体育中心是个四层建筑,依着地形起伏而建,室内游泳池在半地下室,站在路上可以看到落地窗后碧蓝的池水。两队学生正在打水球,争斗很激烈,是能看到的无声喧嚣。
苏言很熟悉这个游泳池。它是标准池,一端很浅,水深只有一米,是给初学者的,池底在中间突然下沉,最深的地方超过五米,可以练习小短板跳水。
从大二到大四,整整三年,每个周六上午八点到中午两点,她都会在这个泳池当救生员。她上学时没什么钱,当救生员有每小时六英镑的工资,下了班就能去图书馆学习了。
苏言望着游泳池缅怀青春,顾山突然问,“你现在还是想不起第一次是在哪儿见到我的吗?”
苏言摇摇头,“想不起。”
顾山指指眼前的游泳池,“就在那里。”
苏言茫然:“可是……你入学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
顾山早就猜到她想不起来,“我遇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初中生。暑假的时候学校组织出国游学,其实就是在英国几间著名的大学参观一下,再上两周语言课。”
苏言依旧茫然摇头。
“一个周六早上,几个同学把我骗到游泳池,推我下去,他们想捉弄我,可没想到我不会游泳。”顾山自嘲地笑笑,“是啊,我是从南方来的,可我就是不会游泳。”
“我在水池里扑腾,从潜水区扑腾到深水区了。他们起初还在笑,后来见势不妙都慌了,不知道是吓跑了还是去叫人了……”他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快速散去,“我越想往池边扑腾,往下沉得越快,我睁开眼睛,看到池地铺着浅蓝色的马赛克小方块,像海沟的断崖一样忽地向下,最深的不知道有多深,大概是十米?十五米?”
苏言轻轻说,“是五米。”
顾山感叹,“没错。五米。我后来知道了。但当时的我感觉像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奇怪的是,我没劲折腾了,心里反而没了愤怒和害怕,只是感到很难过。然后,你就来了!”
他看着苏言,笑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看到不管是神奇女侠还是惊奇队长,脑子里都会自动配上你跳进水里那个画面——你像一颗榴弹投进水里,带着好多好多白色的水花和泡泡,浑身有一层金光……你把我拉上来,给我做急救,我呆呆看着你,水滴从你头发上,眉毛上滴下来,落在我眼睛里,可我像是被按了暂停按钮,连眼皮也没法关上……”
这时,苏言终于有了那么点印象。是的,她大三的暑假,一个早上,刚进到体育中心,还在签到,几个毛孩子冲过来对她乱喊乱叫了一通,同事们还懵懵地问孩子们:有人会说英文么?苏言把包一扔大喊一声“Somebody's drowning!”,一边脱外套一边冲进泳池,救上来一个溺水的小孩。
她当然没留在原地。确定孩子安全了,同事也赶来了,她提着鞋袜跑去更衣室了。
仓促间她哪里顾得上穿泳衣,当时又是夏天,她只穿了件白T恤,连胸罩都是没内衬的。
苏言疑惑地看着顾山,“我怎么会忘了呢?”你这么好看的人,又是这么戏剧化的事件。
顾山自嘲地笑着,为她解惑,“我那时候刚从南方小城来到B市,戴着牙套,普通话带奇怪口音,没有朋友,也没人管我,头发留得再长也没人理会。”他拿出手机,给她看他那时的照片,“想起来了么?”
十几岁的顾山,可不是现在的他缩小后的美少年。他戴着酒瓶底一样的眼镜,因为在箍牙,显得嘴凸唇厚,焦黄的头发长得能遮住整个脑门。苏言怀疑他那时候是不是还当过葬爱家族大司马,因为这小少年的气质相当杀马特,满脸都写着“fuck the world not my fault”。
“看来你忘得很彻底。”顾山并不意外,他叹口气,“可我忘不了你。你把我救上来以后,我对自己说,顾山,你看,有人在乎你。你不能再像个煞笔似的混日子了。你得活得能大大方方走到她面前跟她说,‘嗨,你还记得我吗?你救了我,我连一句谢谢都还没能跟你说呢。’”
“你大概不知道,我后来像个猥琐男一样偷偷跟踪过你。”顾山又扔了一颗小炸弹。
苏言果然一脸惊愕。
“接下来的课程我逃课了。我守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你就尾随你进去,躲在书架后面看你用笔记本写作业,跟男孩子调情。”顾山顿一顿,“嗯,我也知道,你那时候不止一个男朋友。”
他笑得有些难为情,“我像个偷窥狂一样,跟了你几天,知道了你的名字,还看到你在绿江网上回复读者,还看见你和男孩子躲在图书馆角落接吻……”
苏言有点不好意思,“咳,谁还没年轻过。”不知道章公子在女伴们用眼神暗示不满的时候是怎么应对的。
她赶快接住顾山的话问,“那你后来来这里求学,也是因为我?”
顾山点点头,“嗯。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就算我去了同一间大学,可你已经毕业了,我怎么办?然后我就每天到你文下留言,不管你更新没更新。当时只是想偶尔能跟你说句话,我留言越多,你回复我的机会不就越多么?后来是真的喜欢你写的故事。再然后,我每次留言你几乎都会回,不管是不是和你的文有关的,你还教我怎么学习,番茄钟,定期计划,怎么给自己进行奖励,怎么快速提高数学成绩……我进了你的读者群,再后来,读者群解散又重组了几次,我还当了管理员。”
苏言彻底震惊了,“你……你是‘一颗小红豆’?!”
天哪——什么叫突破次元壁,现在就是。
认识多年的网友突然奔现了,然后你发现,这网友不是你爱过、睡过、难以割舍可是狠心放手还说了很多狠话的情人么?
她一直以为一颗小红豆是个小姑娘!再仔细一想,明明就是顾山啊,为什么小红豆那么活蹦乱跳,她要给她寄样书的时候她突然不蹦跶了?为什么顾山去H市山区拍外景,小红豆就去了偏远地区信号不好不能常上网?还有,小红豆升学、出国、回国、父亲过世、买房、换职业……时间点全都和顾山吻合。
还有那次,她刚搬到秀水明珠小区,巧遇顾山,他傻愣愣地追上来,她放下车窗,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事,结果,他喃喃着说了一句,大大,我是你的书迷……
苏言想起刚搞起读者群的时候,小红豆问她,大大你为什么叫“千手”啊?苏言说,是希望自己有一千只手,太忙了。她问小红豆,你为什么叫小红豆啊,小红豆回答,因为此物最相思。
“那你在秀水明珠对面买房子,也不是偶然了?”苏言忽然想到这个可能。
顾山这时候也坦然了,比这更变态的事他刚才都承认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在群里说在体院附近买了房子,我一直记着呢。后来我回国,就在附近买了。秀水明珠早卖完了,对面开了新楼盘。我想着,万一哪天偶遇你呢?其实也没想着真能遇到,就是在心里这么想想,我喜欢的人,其实跟我住得很近,或者她有一天会来这附近,就觉得……没那么孤单吧。没想到,有一天真的偶遇你了。”
苏言一阵恍惚,她想起每次开文时小红豆在文下摆地雷阵,摆长评阵,在她生病那段时间,很多老读者渐渐都潜水了,即使她出现在群里,也没人出声,只有小红豆,每次她出现,都会积极地冒出来,问她身体好点了么?忙不忙?瑜伽练了有帮助么?即使她空降的时候刚巧他不在,他也会后来再上QQ,问候她几句。
难怪他一直知道她有哮喘和肠胃病。他只是不知道她流产。
他这么默默守望了她多久?
他知道她回国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听说她的婚讯的时候呢?
那些当时觉得寻常的瞬间和小细节,在顾山披露了一切之后再想起来,让苏言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涩的涟漪,她鼻子发酸,眼睛也酸酸的,她用力吸气,怎么也无法控制眼泪,哽咽说:“你不用为了我……”我根本没法以同样的能量回应你!
“为了你怎样?”顾山抬手给她抹泪,把她揽进怀里,“我从巴厘岛回去后,仔细想了想你说的那些话。你说得对,我几乎从来没有为什么东西争过,我很容易放弃。可我仅有的一次‘争’,是你教我的。你教我不放弃自己,不管别人怎么给我白眼,怎么讽刺打击我,我只要专心做我自己要做的事就行了。我从年级拖尾车到中考考上B市最好的高中,然后我考到你曾经上过的大学,读你读的专业,毕业之后去你工作过的投行当学徒。”
“我沿着你走过的那条路走啊,走啊,突然发现,我已经长大了,不用再像个小孩子那样偷偷跟着你了。我留在了B市,我想当演员。”顾山看着她,语气突然坚定起来,“我想当演员。不红,没关系,赚不了太多钱,没关系,我只要做好我想做的事就行了。”
他固执地看着苏言,紧紧握住她的手,“现在,我还想再争一次。不过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如果我按你说的那样忘了这一切,放你离开,那我才是放弃了我这一生里坚持了最久的事。你知道吗?我暗恋了你十三年。”
苏言心底的涟漪在这一刻如火山温泉一样喷发,她紧紧搂住顾山的脖子,哭得泣不成声,“对不起……可是我,我……”我很喜欢你,很留恋你给我的一切,可是,我还是不能也不会,甚至不想为了你改变现在的我。我该怎么办?我就是这么贪心,自私。我已经过了为爱奉献、牺牲而甘之如饴的年纪,这世上我最爱的,是我自己!
她在热吻中停下,泪眼婆娑看着顾山,“可是……”
他从她眼中读出了她的保留和畏缩,他静静和她对视了几秒钟,第一次没有照顾、迁就她的感受和情绪,低下头,继续热烈地亲吻她,直到她呼吸急促得像随时会昏倒,他才停下来,小声蛊惑她,“我们得找个房间。”
苏言带顾山回到酒店的房间,门“咔哒”一声打开后,她没能顾上把房卡插在门口的卡槽,就被顾山裹挟着陷入情欲的漩涡。
这场狂欢结束后,外面的天色昏暗,不知道是几点了。这个季节,天黑得还很早。
两人干脆趁着倦意睡去。管它什么时差。
这样不计晨昏地过了几天后,苏言和顾山一起前往机场。
苏言从前在飞机上从不喝酒。自从肠胃出了问题,她很少饮酒。这一次,她专注地看了酒单,选了一款甜度适中的白酒。
喝下之后,她酣然睡着。
然后,她被一阵震动唤醒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全是白云的地方。连脚下也是。绵密轻柔的云朵拥拥簇簇,放眼四顾,广阔地看不到尽头,似乎是一片云朵的草原。
那个久违的声音出现了,它第一次没有用尖刻的语调,十分平静地问她,“你对现在满意么?”
满意么?
为什么不满意。
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
当然不排除有人真的拥有完美的人生,这种人大约是上辈子拯救了全宇宙。
她?她不可能。她这辈子依然自私,胆小,怯懦,做不成英雄。
她周围的云朵不断闪动,变成了许许多多明亮的镜子,镜中的她千姿百态,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皱着眉咬牙切齿,有的一脸尴尬手足无措,有的挑着嘴角志得意满……
那声音又变了,它问她,“真的吗?你想好回国之后怎么应对了?如果有一天,顾山为了自己的前途放弃你呢?到时候你会不会怨恨他?就算他一直陪着你,你想过你们的将来么?难道你要跟他结婚生子吗?你从没考虑过你们的年龄差么?”
“那又怎么样呢?我为什么不能先不想这些,只是专注眼前呢?我现在很快乐,很满足,为什么不能让我享受这种快乐和满足,非要用还没到来的那些问题来烦我?”苏言发现,自己回答的时候,声音居然有几分像是郑芸的。
对哦。她的朋友中,其实她暗中一直羡慕的,是郑芸。她活得那么肆意。她当然有她的烦恼,但是她多快乐啊!难道她和那些体院小哥哥们交往的时候整天想着结婚生娃么?谁规定一个女性必须结婚生娃的?法律么?难道一段恋情没有结婚生娃这个步骤就注定比其他恋情矮了一截么?
郑芸的声音底气更足了,她鼓动道:“苏言,你已经不再是个普通女性了。你可以选择,选择不过普通女性的一生。”
普通女性的一生是什么样的?
求学,毕业,求职,寻找结婚对象,买房子,生娃,还贷款,日复一日奔波于职场和家中,做完了工作,回家还要做家务。直到孩子青春期了,去上大学了,这一生也已枯萎。忙碌之中,自己去了哪里?照着镜子,看到的是失去光泽的眼睛和脸庞,想要化个妆掩盖,还没涂匀粉底,孩子又在不耐烦地呼唤,最后只好胡乱涂点口红跑出去。
你很难再有独处的时间。也很难再重拾自己的爱好。
你按部就班,日复一日做着枯燥的工作,看到孩子成长,当然感到欣慰和骄傲,可又想要问自己,这就是我的一生么?从现在就看得到尽头。毫无惊喜。甚至毫无波折已经是很不错的啦!
郑芸嘻嘻笑起来:“你为什么想要做个贤妻良母?什么叫贤妻良母?就是没有自己。”
对啊,贤妻和良母,都是别人的,我呢?我自己呢?
苏言坚定起来,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一声。这短促的笑声中蕴含五味。
“今后,我对幸福和成功的定义可能会再次改变。可我猜,我大概不会后悔。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听到,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脚下再次传来震动,镜面纷纷碎裂,云朵忽然变得稀薄,无法再承受她的体重,她重重地摔下云端。
苏言震惊地醒来,听到机舱内正在广播:“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遇到了气流产生颠簸,请坐在您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舷窗外面是一片云海,金色的阳光投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旁边的顾山微张着唇,睡得毫无知觉。机舱里俨然是即将遭遇空难的场景,不知是他们头上的行李架还是机舱外壳在随着剧烈震动发出可怕的嗡嗡声,走道隔壁座椅上的乘客面如土色,紧紧抓住座椅扶手,口中念念有词,前后左右都有人在惊叫。
苏言突然无声轻笑,不顾广播的提示解开安全带,轻轻在顾山脸上用力亲一下,“喂,你好,我叫苏言。言而有信的言。我会和你好好相处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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