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有些颠簸,苏言想起许田对自己的评价,心烦意乱之余就觉得胃有些不舒服,她从包里翻出佛手果,含了一粒慢慢咀嚼,才觉得好了些。不知道王熠会不会也跑来拉许田的票,他既然敢一点也不犹豫地给她许田的联络方式,必然是对许田非常有信心……许田的保证到底会多有效?难道她真的要带顾山来见许田?恐怕见了之后许田会更得意地指着顾山的脸笑话她:看,你还敢说你不是颜狗?我真的是颜狗么?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当年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和彭景在一起。固然,彭景的皮相真的很好看,但是他也有别的优点吧?比如,果断,聪明……对她好?算了算了,“对她好”是必要条件,怎么能算优点?什么时候见过牛仔裤广告喊:我们的裤子有两个裤腿呢!快来买呀!废话,没有两个裤腿还能叫裤子?她又不是受虐狂,找个不对她好的男朋友干什么?她顺着牛仔裤广告的思路想,彭景当年是很有魅力的呀,果断,聪明当然也是一种人格魅力……她又摇摇头,不对。果断,聪明,其实是冷酷和精明的褒义表示。他现在依旧果断,依旧聪明,可是当他用这些特质来对付我的时候,我就很难觉得这是种魅力了。一想起上一次见面彭景还想踢打她的肚子,苏言一阵恶寒和后怕。一旁的章琇中忽然问,“你觉得冷?”苏言摇摇头,抚一抚手臂上直立的寒毛,“我没事。”他还是把冷气调小了些。苏言意识到他的目光还留在自己手上,转头看着他。章琇中立即把目光从她抚摸手臂的手上移开,和她对视,“你和许田私下达成了什么条件?让你很为难?”苏言嘴唇动了动,心想,倒不是多为难,只是……章琇中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皮向下一垂,又露出那两条好看的弧线,然后,她看到他喉结也轻轻动了一下。该怎么说呢?我今天从知道我多年老友对我的评价和我自己想象中的相距甚远,这使我深感不忿,可我仔细想了想,竟然无从反驳。我好像真是条颜狗。看,我现在不是又在用眼睛吃美男子冰淇淋了么?至于许田和她的私下承诺,不是为难,是无法启齿。于是,她疲惫地轻哼一声。章琇中侧过一点身子,更容易和她对视,随即,他又向后靠了靠,和她拉开更多一点距离。“这个条件必然是很私人的。让我猜猜……”他上下打量她。她吃过饭后大概只潦草地补了下妆,口红涂在双唇中间晕开,说是“咬唇妆”也勉强说得过去,可是更像是双唇间噙了颗樱桃,并且已经咬破了一点,果汁沿着唇瓣上的纹路晕开了。苏言对他笑了,像是在等他的猜测。“他让你带一个人来见他。”他立即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她眉毛轻轻挑了挑。他继续大胆猜测,“但你或者不想让他见到那个人,或许,根本没有那个人存在——于是,你骗我来顶缸,但却被他看穿了。”苏言意兴阑珊地向车顶看一看,双唇微抿一下,再看着他,这表情,说明他全猜中了。他呵呵一笑,她也笑了。他忽然感到车里有些热,声音不由自主放低了,“那天晚上……”他停顿一下,微微迟疑,还是决定说下去,“你……对我……也是出于同样原因?”也许,许田不知从哪里得知一个和苏言关系密切的人存在,出于某种原因,他想要见这个人,但苏言不愿意,所以……她故意突然间拉近和他的距离,造成她和他之间一种暧昧不明的气氛。这种猜测是很合理的。那一天苏言也去了许田的茶庄和他谈判。许田提出条件,必然是在那天。然后,当天晚上,一向来给他的印象中最深刻的关键词是“冷静”甚至是“冷感”的苏言,突然间对他露出了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展露过的一面。那天回家后他一直在回想细节。越想,越有种自己被伏击了的感觉。他至今仍无法判断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伏击的。在车里,她和他最初的交谈十分正常,和他们之前的许多次谈话并没太大区别,但其实,伏笔已经埋下了。她故意扭转了谈话的某条曲线,然后,整辆列车的运行轨道就悄然被改变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她和平时有些不同时,是他追问如何给成鲲“保障”的时候,她说,这就叫条件反射。其实,这个时候,列车已经被引到了他从没设想过要去的轨道上,还保持着高速运行。他还以为这只是个小小的变道,完全没想到,她重新铺设的,是连接云霄飞车的轨道。当他走在她前面,进了那座电梯的时候,他已经在她袋子里了,他还懵然不知。难怪接下来她的每次出击都卡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他几乎完全抓不住还击的时机。再接下来,他就沿着云霄飞车的轨道,坐着高速列车,飞出去了。面对他的质问,苏言不置可否,看了他一会儿反问道:“你为什么现在才问?”这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成鲲,成功拿到了成鲲的保证,又得到一位拥有4%股权的盟友。从那时到刚才,已经过了一天多,他和她都表现得像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呀,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才问呢?章琇中问自己。她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告诉他答案,“因为你也认为,这是个红色的按钮。”她对他眨了眨眼,模仿爆炸的声音:“嘭——”理智的合伙人,可以预见的合作,与突然分岔的轨道,太多的不确定性,一路上不断闪动红色危险标志……选择前者当然更舒适。于是第二天见到苏言,他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就当房间里这头大象并不存在。她却没轻易放过他,笑一笑又提示他,“你想呆在安全区,可是,你又好奇保护圈外面会遇到什么,所以你抬起一只脚。可你能一直保持这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吗?”她不赞成地摇摇头,猛地靠近他,盯着他的双眼,“到底是把这只脚迈出圈,还是就当做自己只是想原地踏步踏?不如,你问问自己,什么样的女伴是让你感到安全的吧。”说完,她后退,毫不掩饰揶揄地轻嗤了一声。章琇中有点懊恼,“你真是……一点余地也不给人留。对啊,没错,我除了觉得你很动人,还觉得你很危险。你对付彭景这些手段——我可是你的合谋——我也是男人,看了怎么会不害怕?”她刚才话里所暗示的一点也没错。迄今为止,他的女伴全都不是能和他坐在一张牌桌上的人。但苏言不一样。她和他一样拥有相似的教育背景,他们的求生手段也和他的那些女伴完全不同。并且,她不仅拥有智慧,她还受过专业的训练,拥有大量操控或者说玩弄资本的经验,最重要的是,她有魄力。这种魄力有些可怕。她没有更好的保护自己的财产的方法么?但她选择冒险一搏。赌注可是几十亿。放眼最顶尖的男人中,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即使暂时离开了牌桌,想要再坐回去,一点也不难。如果不是这样,彭景也不会大费周章又是要开新的子公司,又是刻意低估资产价值了,因为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的妻子拥有什么样的能力。等苏言掌握了属于她的那部分财富,再凭她从前的经验和人脉拉起一支人马成立一个私募基金或是投资、分析公司,她能做些什么呢?如果,他继续和她合作,不过,采取一种更密切的同盟关系,前景也许非常美妙。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和她反目了呢?彭景就是前车之鉴,现在可正焦头烂额呢。所以,他这只抬起的脚究竟要落在哪里呢?章琇中说得这么直白,苏言倒笑了。她稍微转动肩膀,也侧过身,正面面对着章琇中,“你想太多了。”章琇中不信,“真的么?”她在车里和他说“条件反射”的时候,恐怕已经设想过怎么让他乖乖地“坐下”了吧?苏言这时笑得几乎有点顽皮,“你就不能认为我只是简单的见色起意么?”啊!啊,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又是这种笑容!章琇中心痒的同时警铃大作,赶快提醒自己要全神戒备,“你?见色起意?”他发觉,自己越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投放在她身上想要戒备,就越是心痒难耐,像是有只无形的小手在五脏六腑间抓挠,让他又期待她对他再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举动,又让他害怕她真这么做,那他该如何应对?怎么收场呢?苏言像是看出了他的紧张,又主动向后退一点,“对啊,我。不行么?”她不再看他,重新坐正了,伸手抚平膝盖上的裙摆,“你来看林媛媛,路上遇到了一位才貌兼备的女设计师,和她谈笑风生,人家遇到事,你立刻帮忙出头,接着给她生意,又联系杂志要捧她,然后,你一转身,又……”她对他笑,恶劣地学小狗叫,“汪汪~ ”章琇中立即想起自己在电梯被她弄得五迷三道的丢人时刻,全身猛地一热,脸颊微红。耻辱啊……这简直就是被她玩弄于掌股之中嘛!苏言却没再调笑他,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有明显的惆怅,“对啊,我。不行么?我……你应该知道吧?”她刻意地用一种只有在古典小说中纯良淑女向骑士寻求救助时才会有的神情和语气对他说,“我只是想重新获得自信,而您,看起来不像是会让任何女士信心扫地的人。”仿佛在舞台上表演莎翁剧。章琇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气得想笑,又很想抓住苏言打几下,或者狠狠搂进怀里……他看着她像含着一颗樱桃的饱满红唇,心猿意马。啊,不行!这就又上当了!他克制住,忍着笑意和怒气连珠炮般质问她,“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看起来不会让任何女士信心扫地’?你是在说我来者不拒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叫我man whore好啦!我有那么好色么?你能讲句真话吗?”苏言哈哈笑,她笑了一会儿停住,幽幽说,“说真的,我真的很想试试章琇中的活法。”她坦诚地看着他,“见色起意,也是真的。难道……你觉得你很丑?”她这么一说,他那点怒意冰消雪释,瞬间又觉得有点好笑好玩,他忍耐再三,还是忍不住要向她寻求肯定,“那么请问这位女士,您现在重拾信心了么?”苏言又露出刚才那种纯良淑女的笑容,“啊……”她开了个头,忽然卡住,叹了口气,“我想请教你,周旋于这么多异性中,为什么不会对她们有任何愧疚?”章琇中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右眉高高挑起,“嗬,原来我并不是您唯一求助的骑士啊。”他随即想到了金星基金,为什么会给苏言委托权?金星,Venus,爱与美的女神……他问:“金星基金的管理人?”苏言变相地肯定了他的猜测。她说,“许田的条件,就是要见一见他。”章琇中不明白为什么苏言会犹豫,这根本是想都不用想的。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总算有可能在和苏言的对弈中小胜一局,呵呵笑着问她,“怎么?你觉得他很丑吗?丑到让许田见到会嘲笑你?”不料,苏言皱着眉,思索一会儿摇摇头,“许田说,我是一条颜狗。我怕带他去,会坐实我颜狗之名。”她说完,真诚又无辜地看着他。这下章琇中凝固住了。说什么呢?是在暗示我只有脸能看?哦,何况你已经带着我去了,但还没完全坐实你颜狗之名呢!这是说我还长得不如那位神秘骑士呢?苏言看他眼神不善,有点后悔,不该把他撩拨得太甚了。她静静和他对视,又一次听到各种充满信息的细小声音。被刻意拉得漫长的呼吸声,手表陀飞轮急速转动的声音,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快速把隔离带甩在后面的声音——嗡,嗡,嗡,嗡。像是什么东西快速抖动了一下,撕裂了空气。然后,她听到一个轻轻的“咔嗒”声。那是安全带扣被按下后,安全带钢片弹出的声音。她顿时急了,“这可是在高速上!”章琇中对她笑,“哦,我刚才按了一个红色的按钮。你看。”他取下身上的安全带,俯身过来,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掠到她耳后,双眸炯炯盯着她,有点挑衅地小声说,“当然,要是你没胆的话,可以不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