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琇中又看看苏言拎着的棒球棒,“你这是……要对我做什么?”苏言对两位保安讪笑,“这是我朋友章先生,不是我前夫。”保安们忙跟章琇中打招呼,但他们每一个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哦,原来不是前夫是奸夫”。苏言一阵风似的把章琇中给拉走了。进到电梯里,章琇中从她手里拿过那支棒球棒,“你这是准备对彭景动武么?你可别犯傻了,小心被他抢过武器反杀。”苏言从见到他就一直绷着脸,这时不知怎么突然破颜而笑,然后,她又垂着头笑了两声,“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不过,我也没打算打他,只是冲出去想敲碎他两个车灯就赶快跑的。”章琇中想象了一下苏言冲出小区铁闸门挥起球棒啪啪敲碎彭景两个车前灯转身飞速跑回家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他笑了几声,问她,“他又干什么了?”苏言哼一声:“也没什么,就是在我父母面前告状罢了。”要真的和她的轻描淡写语气一样,那她怎么至于气成这样?他实在不解,“你连棒球棍都拿上了,为什么还要拒绝我的好意?先搬到安全的地方暂住一阵子不好吗?”苏言没说话。因为这时电梯在二楼停住了,门一开,进来一个推着空童车的大妈。她看了苏言和章琇中一眼,等电梯门合拢了,才笑眯眯说,“哎呀,这是上楼的呀!”电梯停在六楼,苏言拉着章琇中快步走出去,开门时那位大妈犹自伸长脖子,按着电梯门向他们张望。苏言请章琇中进来,“地方很小,委屈你了。”她有点庆幸这时齐蕾还没回来。否则又是一番尴尬。章琇中环顾这小小的客厅,“这房子挺好的,有点欧洲老房子的感觉。”“是郑芸装修的。她从前租住在这里,不久前买了自己的房子才搬走。”苏言从厨房端了两个浅碟型香槟杯,递给他一个,“我这儿什么吃的喝的都没,就不特意招呼你了。”杯子里的透明饮料无色无味,他接过杯子,晃一晃,“这是什么?”苏言坐在他对面,举起同样的杯子小啜一口,“温开水。”章琇中顿时笑了。苏言也笑,“用这杯子喝水挺好的,蒸发面积大,热水很快能放凉,握着还不烫手。”他喝一小口,凝视她,“你现在,愿意换个地方住么?”她没有立刻回答,望着厨房餐桌上的另一支香槟杯,那里面放了一支盘着的绿萝,叶子已经长得很长了,从杯子边缘探出去,向着厨房窗子透出的光线伸展。然后,她轻声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南湖别墅,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么?我很喜欢看关于非洲草原的纪录片。”章琇中很快想起来,“即使是狮子,也有可能成为猎物?”“嗯。”她微笑,“我昨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英文中“狮群”被叫做pride。”Pride,骄傲。“为什么?”“因为,如果你是一头狮子,你就要一直维持着自己的骄傲,即使受了重伤,也要装作若无其事。要是让同类看到自己溃烂的伤口,顷刻间就难保在狮群中的地位,然后,你就不再是狮群中的一员,你沦为了猎物。”他听得分明,她所说的,并不是真的狮子,而是他和她这种人类中的猎食者。彭景,也是一位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也许,就因为她在彭景面前展露了自己的脆弱,所以他才敢将她这位原先和他一同捕猎的伙伴当成新的猎物,反过身,对她张开血盆大口。苏言其实很喜欢和章琇中说话,他总能毫不费力就跟上她的思维,她看着他,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对他笑一笑,“所以,琇中,让我保留我的骄傲。蚂蚁、苍蝇可以在我伤口舔血,猴子和鬣狗可以嘲笑我,可我对着你——不行。我一定得让你看到我最好的时候。”他想说,我不是彭景。可是,他迟疑了一下。他和彭景,差别真的很大么?这真不是一个令人感到愉快的话题。于是,他诚心地重申,“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苏言马上说,“有。我又想了想,成鲲、正丰还有天鑫,这几家私募,最好还是把股票从他们手里买过来。我大致算了一下,现在要从公开市场再收购景辉的股票,代价太大了……”她抬手制止他反驳,“我猜得到你们太恒的董事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那些老家伙们一定又见风使舵站在你这边,现在,只要你开口,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们都会同意,但是,一旦事情有波折,他们又会立即把你推出来宰了献祭。”章琇中动了动嘴唇,没有再说话。太恒的董事会有十三位成员,其中五位是他和苏言所说的“老家伙”,这些人为什么能一直屹立不倒,年轻时靠魄力靠胆识,后来,就靠的是谨慎和无耻。苏言继续说,“不要再动用更多的资金,收购景辉已经让你们的现金吃紧了……”章琇中略一思索就想到了苏言的意思,“你是说,仿照拉正丰过来时的例子,用太恒的股份来置换。”“没错。还有大通银行,也可以商量用太恒的股份来抵贷款或者还贷。”大通是和太恒长期合作的一间投资银行,这次的收购,太恒的不少现金都是通过大通周转的。章琇中会意,“把他们都拉下水?”苏言点头,“没错。当他们手里也有了太恒的股票,就很难再改变立场,只能和太恒站在一条线上。”委托代理权是可以随时变更的,股权要出手可就要考虑更多的因素了。这场并购开始后,太恒大大出了风头。随着景辉股价节节上升,太恒的股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各种路子各种出身的分析家都认为这两只股买了绝对不会赔,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更有券商做出大胆预测,倘若太恒能够拿到景辉的控股权,那太恒的股票会出现井喷式高涨。这时提出用太恒的股份进行交易,无论是对大通银行,还是对这几家基金,都是不错的选择。等他们站到了太恒的船上,彭景再想发动什么反击,就更难了。两人很快商议好了细节。正事说完,苏言主动提起昨天的事,“我那时也有不对。”她这么一说,章琇中立即现出委屈的样子,“我还当你不知道呢。哪有就那么把人晾在那儿大半夜开车走的?”“所以,我向你道歉。”苏言笑得有点无奈,她叹口气,继续说,“我向你请教怎么做章琇中,你教会了我,可你和我都忘了,章琇中的女伴们没有一个是章琇中。”他闭一下眼睛,笑,“那‘章琇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单单作为情人而言。”苏言握住他双手,抚摸他手背,“他啊,从没在女人那里受过气,习惯自我为中心,女伴的眼睛时时要为他转动,盯着他不放,她们之间拈酸吃醋,甚至小打小闹,他还觉得这种小嫉妒小心机都是无伤大雅的可爱行为。唉,要不是太能干了些,根本就是另一位绛洞花主。”绛洞花主是谁?是贾宝玉的旧号。章琇中听了这种评价,一时无语,沉默了一刻,才略带点撒娇语气问她,“那你能给我多点时间么?让我适应,让我调整心态。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一向以自我为中心……”苏言轻笑,拍拍他的手,“何必委屈自己。”她出自肺腑说,“琇中,你已经胜过我见过的大多男子。说实话,我很意外。换做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提出你刚才的建议,更不会反省。他们大约会说,你,女人,出格一点就差不多了,别太过分了!我很感激你愿意尝试,但是我认为没必要。”她见他皱起眉,温言软语安抚他,“我们在一起,本来就是个小概率的事件。既然是小概率事件,当然不可能屡屡发生。你仔细想一想,就知道我说的对。那就不要强求了。”他感到憋屈得很,因为知道她说的不错。他和她在一起,只能是现在这种模式,不可能更多。如果他想要的是具有排他性注意力,那她当然也可以要求他给她对等的专一,可他能做到么?即使在某段时期内他可以做到,后来呢?他总得结婚生子。苏言已经经历了一回,她有再婚的意愿吗?即使有,接下来呢?这些,就不必说破了。这么一想,他更加感到颓丧,叹息一声,勉强抖擞精神,“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苏言把事情交待得这么细致,一定是要离开B市一段时间。彭景“告家长”这个操作对她的影响其实挺大,没准还有后续。果然,苏言说,“我想跟齐蕾去作者大会。”章琇中酸溜溜说,“哼,你干嘛不直说你想去找顾山?”刚说到这儿,齐蕾开门进来了,她拎着几个购物袋,见到客厅里坐着著名的章公子,再次露出小女孩偶遇爱豆的样子。上一次从H市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能表现得比较正常了,这时又打回原形了。大概是实在没想到传说中的人物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窄小阴暗的客厅里。章琇中相当识趣,很快告辞了。晚饭时,郑芸来蹭饭了。她说是知道齐蕾今晚要做白斩鸡,特意来打秋风的。但苏言心里门清,齐蕾怎么突然想起要做白斩鸡?章琇中又是从谁那儿打听到秀水明珠的地址找上门的?还刚好是齐蕾一出门他就来了?当然一切都是郑芸这个小奸细在起作用啊。按照苏言的性格,这回事大家各自有数就行了,可或许是郑芸感到她和苏言的好友度还没达到能心照不宣的程度,或许她性格就是这样,她就着白斩鸡喝了点小酒,就跟苏言唠起嗑了。“以前我还不服气,现在我真是明白什么叫‘有多大脑袋戴多大帽子’了。”郑芸话里带着几分小心,“章公子那一款的,不是我不垂涎,是我跟人家真不配啊!之前吧,我至少还能装得落落大方呢,得到几次资助之后我再跟他说话就不自觉地开始谄媚了!唉……”她看苏言,“还是得你这样和他同等级的,才能真的抱着享受的心态和他来往。我?别说来往了,接个电话都诚惶诚恐,如坐针毡。我以前真是叶公好龙了,我和章先生只能保持甲方乙方的关系。”她实在拿不准苏言和章琇中之间是什么时候起了质变的。没准人家章琇中请苏言一起坐飞机的时候就是想单独和佳人相处呢?结果自己傻逼兮兮地冲上去了,还觉得自己挺幽默呢。苏言见她明里暗里极力要表明她对章琇中没有觊觎之意,不免觉得有点好笑,可还得安慰她,“什么甲方乙方?你就不能当他是美第奇,你是艺术家?”文艺复兴时期的美第奇家族资助了许多艺术家,包括米开朗琪罗,达芬奇,拉斐尔,波提切利等巨匠,许多传世之作因此留在当年美第奇家族的大本营翡冷翠,那里至今仍是艺术生们朝圣之地。这种比喻,显然是恭维郑芸了。齐蕾的反应有些慢,她先嘲笑郑芸,“你知道啥叫‘真香’不?”郑芸主动轻拍一下自己的脸蛋,“我还知道什么叫‘打脸’呢。”齐蕾哈哈哈笑了两声,才想到,等等,谁和谁同等级来往?她疑惑地看向苏言,神色慢慢变成惊讶,“啊……”这声“啊”余音袅袅,拖了至少有四五秒钟,郑芸和苏言都各自夹了一块肉慢慢吃上了,齐蕾“咕”一声咽了咽口水,有点惶然地问苏言,“那顾山怎么办啊?”苏言慢慢地吃完那口肉才反问,“什么怎么办?”齐蕾眉头拧着,又愣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我还以为你和顾山好了呢。”郑芸忍不住笑了,“交集,交集,孩子。唉,看来你不知道什么叫‘约会文化’啊,那就拿你能理解的相亲来说吧,你大姑和你二姨分别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和他们都见面了,他们综合评分不相上下,条件各有千秋,你能见一次就跟另外一个说‘拜拜,咱俩不合适’么?”她等着齐蕾回答。齐蕾想了想,懂了,垂头说,“那确实不能。怎么也得两个都见几次,觉得和谁更谈得来,才跟另一个说。再说了,人家肯定也不止只见我一个呀。”“对呀,直到你跟你的相亲对象处了一段时间,彼此都有意思……哎,不对,咱们爸妈管这个叫‘确定恋爱关系’,嗯,等你们确定恋爱关系了,才进入一对一的环节。”郑芸慈祥地摸摸齐蕾的脑袋,“蕾子,对于我们不搞相亲的人,这个确定恋爱关系前的时间段,就叫‘约会’,多约几次,才能进入下一步,在这之前,没谁需要对谁‘专一’。”苏言默默想,真的吗?什么关系都要有一个仪式化的节点么?婚礼当然是很重大的仪式,可婚礼之后呢?就比如她和彭景,感情由浓转淡,由相互扶持变成背后插刀,又变成现在这样,每一段都有节点么?要是也能做出某种仪式化的通告,就能省心省事多了。她想了想,觉得她从裕泰花园搬出来那天显然是个重大的节点。要是在英国,那一天是她和彭景“正式分居”的日子,打官司的话都具有法律意义。唉,下次见到她爸妈,试试从这个角度跟他们说说?我去你们那儿住的那一天,从法律上讲,已经跟彭景分手了。不过这法律是英国法律而已。但是我们是在英国认识、结婚的,那离婚也遵循英国法律,有什么不妥么?因为是齐蕾做的饭,所以郑芸主动揽下收拾碗筷杯盘的活儿。三人一边收拾一边闲话,郑芸听说了今天早上苏言爸妈来的事,还劝她,“父母辈和我们想法不一样很正常,他们也未必是坏心,只是只知道他们那种活法罢了,出于好意才说的那些话,可是,夏虫不可语冰啊……”齐蕾见识了苏言妈妈的做派,想说芸芸你可想错了,哪儿是夏虫不可语冰呀,夏虫现在嫌弃冰不能再让她享受众人的羡慕和嫉妒了呢,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想了想,只好安慰苏言,“不管你妈再怎么作天作地,你总得感激她给了你一副好相貌吧?”其实苏言长得更像她爸家的人。苏言摸摸自己的脸,“说的是。不过,我还是先走远一点吧。齐蕾不是要去作者大会么?这样吧,我们提前去几天。我有个朋友是那附近农家乐霸主,咱们去他家打秋风!”事情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