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之恶

曾经被称为“金融狙击手”的苏言做了几年全职太太。一天,她收到匿名人发来的一份录音,得知她丈夫要与她离婚,正在和律师密谋转移财产。她立刻展开了自救和反击。

作家 南陆 分類 出版小说 | 24萬字 | 51章
47迟到的大姨妈
太恒和大通银行合作,在景辉稀释股权之后的六周后完成了第一次售股。获利颇丰。
景辉的股权稀释计划并没让股价大跌。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各方对景辉、对太恒的信心依然很足,股票价格下跌后很多之前没入手的人蜂拥入场,都觉得自己手握奇货,却浑然不觉自己是韭菜,另一方面,也要归功于太恒和大通的操作。
章琇中在景辉宣布通过股权稀释计划的第二天在太恒召开董事会,给出了一套详尽细致的售股方案。不仅使他免于受到几位元老的诘问,看到最终售股后的预计收益时,会议室响起掌声,董事们都觉得太恒这次干得相当不错,仅仅几个月,就能有如此丰厚的一笔收入。八亿。八亿啊。
只是章琇中言若有憾,“和我最初的计划相差甚远。”他最初的战略目标是彻底吞下景辉,再像从前那样把景辉拆分卖了。光是账面那笔资产就很诱人。可惜,现在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不少董事都觉得:你是不是,想得也太美了点?之前我们干掉的那些公司是什么规模什么素质?景辉是什么规模?
几位老董事觉得,孩子有志气有野心是好的,但是太有野心了那叫好高骛远。顺顺当当有惊无险把钱赚了不好么?
再说了,你要是真把收购景辉的事办成了,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有地方站么?
于是有人就跟章琇中他老爸讲,你也不要给儿子太大压力了,他已经很不错了,你放眼看看,他同龄人里有几个像他这样争气懂事的?
章琇中他老爸被说了几次,就真跑到B市跟他儿子谈心来了。
两人一见面,他老爸就看出不对劲。
问起来景辉这场收购,章琇中就从苏言来南郊别墅问他“什么样的猎物是完美的”开始跟他爹一一讲起,一直讲到她翻出二十年没吹的长笛又来南郊找他。
“并购是她起的念头,售股方案也是她定的。你儿子我,由始至终,被人家玩弄于掌股之间。”章琇中说完,一口喝完手中的红酒,放下酒杯看他爸,“你儿子还是你儿子,没长多少能耐。你被那些老家伙骗了。”
他爸摇摇头,看了他儿子一会儿,“你跟人家,那什么了?”
“嗯。”章琇中答得风轻云淡,心里吐槽,是你儿子被人家睡了。
章琇中他爸是了解他儿子的,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了,还这么淡定,摆明不对啊!他急了,“那你接着追她啊!”
章琇中笑了,“她离婚手续还没办好呢。我们家可是体面人——这话不是你爱说的吗?”再说了,你知道我没追?
他爸想了想,“真要结婚也不是不行。可是,她年纪不小了,和前夫又没生育,也许有些这方面的烦恼。”
章琇中无声叹气。从前苏言就跟他委婉地暗示过,果然,他爸想到的就是结婚和生育后代的问题。不管苏言能力再强,再有魅力,一旦客观地谈论到婚姻,人们首先会想到,她是否能够生下孩子。
不独独是她,许多其他优秀的女性都是如此被人衡量。甚至有人说,没有生育过的女性不是完整的女性。支持这种说法的,也并非少数。那么,究竟什么样的人生是完整的?没能拥有私人飞机、游艇算不算不完整?
章琇中不由意兴阑珊,“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景辉的股权稀释计划实施后,苏言和彭景的离婚手续也启动了。
苏言仍旧找的是原先那位丰宇律师所的徐律师。据章琇中说,这位徐律师在业内赫赫有名,是B市最厉害的女律师,专门做离婚案子。他一位表姐两次离婚都是委托徐律师。
双方律师见面之后,各项细则列出来,由律师们商量,再汇报给雇主。苏言不用见彭景,十分欣慰。只是分割财产,尤其涉及的财产数目庞大,总要耗费些时间。此外,景辉溢价收购苏言手上的股份,也不可能一次以现金支付完毕,双方商议出了一个付款方案。
这一天终于到了两人签字的日子,苏言到了徐律师办公室,彭景已经来了,八月的盛夏,他仍穿着长袖苎麻衬衫,比一个月前瘦了点,如果不知道他的为人,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位清隽儒雅的翩翩佳公子。
苏言痛快地签了字,彭景却看着她,露出不舍和忧伤的样子。苏言在心中连翻白眼,得了吧,这样子做给谁看啊?想吐。
双方律师核实细节时,彭景走过来,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倜傥模样,郁郁跟她说,“褚晓宇辞职了。你知道么?”
苏言用鼻孔笑了一声,反问,“她哪位?很重要么?”
彭景仍不肯罢休,“你知道是她,对不对?”
苏言一句话也不想再跟他说,摇摇头,“是不是她,是谁,并不重要。”
彭景还在说:“她辞职前卖掉了手上所有景辉股票,据说赚了大约一千万。”
苏言微笑,“哦,是吗?那恭喜她。”离开了一个渣男,还大赚了一笔,可不该恭喜么。
彭景和很多男人一样,以为这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是么?从来都不是。
苏言什么时候知道那个寄给她录音的人是褚晓宇的?
在她下载了小股东资料之后。她突然想起,这种保密级别的资料每下载一次,财务部的管理者都会收到一封邮件告知文件是何时被谁下载的。
而褚晓宇,作为第二任接替她职务的管理者,并没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从那一刻起,她就变成了苏言的同盟。也许,这个无声的默契结盟成立在更早之前。在褚晓宇站在彭景身边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串通医生骗他妻子堕胎,不管这女人的生命会不会受到威胁的那一刻。
苏言对褚晓宇的回报,是在决定通过毒丸计划的那天提醒她可以尽早出仓,在股价下跌前大赚一笔。反正毒丸计划通过后股价会下跌,到时还可以再买进。高卖低卖,获利还更多呢。
苏言离开了徐律师事务所,开车回秀水明珠。
齐蕾终于在秀水明珠小区附近找到了一套合适的房子,是个不到三十平方的小一居,在从前一座苏联专家楼改成的老公房里,房子不大,但用郑芸的话说,情调一流。
两天前她才搬过去,今天可算收拾得差不多了,约了苏言郑芸晚上来吃火锅庆贺。
齐蕾新家这个小区大树参天,几幢小楼都是三四层,红砖墙体上爬满绿油油的爬墙虎,风一吹,粼粼如池上荷叶,红色木窗户就镶嵌在绿叶之间,仿佛一幅复古风的插画。
美是挺美的,就是难停车。
苏言把车停在自己家楼下,换了双凉拖,一路溜达着去了。
路上经过熟食店,她又顺便买了几样凉菜。
经过一家药店时,她站在门口犹豫一会儿,走了进去。
齐蕾家在二楼。大门开着,飘出火锅的香味,郑芸已经来了,正涮肉呢。
三个人坐下吃吃喝喝,齐蕾给苏言开了一听啤酒,“没冰过的,给你。”
苏言接过来喝一小口,怔住,含着这口酒跑去洗手间把酒吐了出来。
齐蕾讶异,赶紧跟过去,“你没事吧?酒坏了?”
苏言摇摇头,“我才想起来我吃着头孢呢。”
齐蕾更紧张了,“你哪不舒服呀得吃抗生素?谁给你开的药啊?怎么前天搬家的时候你也不吭一声呀?”说着用手试苏言额头,“哎,你没发烧啊?”
她狐疑地看着苏言,忽然想起来:“你不是肠胃太弱不能吃头孢么?”
苏言早在心里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了,她这阵子没说谎,说谎能力快速下降了。
齐蕾的新家小得很,郑芸坐在餐桌边,也目睹苏言说谎被抓包的现场,她盯着苏言看了两眼,捂住嘴,“哦。NO。不是吧?”
苏言呼口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齐蕾还迷糊呢,看看两个女友,傻笑一声,“是什么?”
苏言抿抿嘴唇,坐回餐桌,夹了片肉吃着,郑芸把她的饮料换成了苹果汁。
苏言拍拍齐蕾,“蕾子,我,晚了。”
“晚了多久?”“什么晚了?”郑芸和齐蕾一起问。
齐蕾看看郑芸,再看看苏言,又问一遍,“什么晚了呀?”
郑芸砸吧一下嘴,“亲戚呗。”
齐蕾这才反应过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哦。”她愣怔了几秒钟,紧接着问苏言,“你告诉顾山了么?”
苏言不说话,倒是朝郑芸看了一眼。
郑芸稍微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放下筷子,做了个在嘴唇上拉拉链的手势:“我保证,绝不跟章先生说。”
齐蕾又是一愣,才慢慢回过味来,尴尬地对苏言笑,“哼哼……”
到了这时,苏言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我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堕落到这种地步啊,我过去一直是个淑女呀,要是有人在半年前跟我说,苏言,你有一天会大姨妈来晚了都不能确定到底是跟谁的,我肯定大嘴巴子抽那个人……”她忽然连笑了几声,轻咳一声,“咳,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齐蕾还在消化这个信息,郑芸就务实得多,“你确定是怀孕了么?没准是最近压力大呢。我有一次晚了四个星期,都开始翻日志列名单了,刚拨通排名第一那位的电话,突然感到一股热流!哈哈,大姨妈来拜访我了!哈哈!”
苏言感激地握握她的手,“我还没确定呢。刚才来的路上到药店买了验孕棒。”郑芸说的未必是真的,但确实解了她的尴尬。她暗自吐槽自己,人都是这样子,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坏的,就顿时心安理得了。她真是太不够朋友了!
“我晚了差不多三周。”她现在已经能镇静地说出来了。
郑芸和齐蕾不约而同给她夹菜,“多吃点有营养的。”
郑芸怂恿她,“你要不,现在去试试?”齐蕾家的洗手间近在咫尺。
苏言摇摇头,“我想再等等。”
齐蕾忧心忡忡,“要是真的有了,你想好怎么办了么?”
苏言微笑,“想好了呀!要是真的有了,那我就当妈妈啊。”
齐蕾皱着眉小声嘟囔,“那顾山怎么办?你难道要跟姓章的奉子成婚?他们家能同意么?你跟彭景还没正式办完手续吧?”
苏言笑了,“这些都不重要。”
刚意识到月经晚了的时候,苏言确实惊慌了一下子。但也是一下子,她就坦然了。
她已经陆续收到了分割完毕的财产,其中包括裕泰花园别墅在内的几处房产,她有一份固定收入——她的新文数据越来越好了,她以后还会继续写下去。有坚实的财力,请上几个保姆,由她爸妈坐镇,还怕什么?她完全有能力独自抚养一个幼儿。
至于孩子的父亲,如果他愿意参与孩子的生活当然很好,如果不愿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已经过了相信“所有孩子都要在父母的期待中诞生并且在父母的爱中才能长大才能身心健康”的年纪了。就算孩子降生的时候父母是相爱的,这份爱能持续到孩子青春期么?十对夫妇中有几对能做到?
有一个能够提供丰富物质和足够的爱的母亲,已经很幸运了。
苏言说出了这些心里话,郑芸和齐蕾居然一起猛点头。她们俩的意见头一次这么一致。
苏言耸肩笑笑,有点怅然说:“我现在不想去确认,其实是有点担心自己空欢喜一场。”
齐蕾听了,握住她的手,郑芸也伸过手,“不管是单身还是结婚,有孩子还是没孩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自己过得开心!”
“对!”
“我现在就挺开心的!”
“papi酱说得太对了,自己、伴侣、孩子、父母、他人,应该把‘自己’放在首位!”
“papi酱?谁啊?”
“你是外宾么?你连她都不知道?”
一千只鸭子在这个不足三十平方的小屋子里嘎嘎叫起来。
酒足饭饱,郑芸和齐蕾以消食遛弯为由把苏言送到家,又说了会儿话才一起走了。
苏言躺在床上,取出那盒验孕棒,在灯下读说明书。
这种验孕棒她过去用过很多次。怀孕一周之后就能验出来。
她读了遍说明,把纸盒扔在一边,关灯睡觉。
如果她真的怀孕了,很可能是章琇中的。
她从没预料到会有这种可能。
那天在南郊别墅,虽然没真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但确实没做防护措施。但事后她有种谜一般的侥幸心理。她生理期刚结束。而且,不知她是宫寒还是什么原因,和彭景结婚那么多年,只怀孕过一次。那次不幸流产后,再也没有怀孕。
那天之后,她忙忙碌碌,很快连这点侥幸都抛之脑后了,直到两周前,她突然想起,晚了。然后就一直晚到现在。
至于为什么那么肯定不是顾山的,他的新剧开拍之后,一两周才能见到她一次。除非……他家衣柜里放的安全套过期了。
苏言以为从前那个一直质问她的声音会再出现,甚至有些奇怪的期待它再次质问自己,可它一直蛰伏不动,至今没发表任何见解。
周末,苏言去了京郊爸妈那里。
她妈前一天才去了同学聚会,过了一夜仍处于亢奋状态,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很大声地回复。
她爸正在炒菜,斜着眼睛小声跟苏言努嘴:“瞧瞧,得意了!”这次同学聚会,苏言老妈见到几年前炫耀马上就要抱孙子抱孙女的那几个同学一个个仿佛老了十几岁,人人夸她年轻,保养得好,顿时感到面子里子都有了。
苏言帮着爸爸准备下一道菜,笑而不语。有些人就是要和别人对比后才能确认自己是否幸福。
饭后,她跟妈妈一边洗碗一边闲聊:“怎么这次去同学聚会回来这么开心啊?”不是开心。是扬眉吐气。是意气风发。
苏妈妈说了一遍自己在同学会上的见闻,“秦阿姨你记得吧?以前多爱漂亮的一个人,这次聚会的时候我看到她这里是黑的——”她指指自己额角,“一看就知道聚会前一天才染了头发!还慌里慌张没染好!八成是自己染的。她给她女儿看孩子,累的呀,说自己上个厕所都没时间。”说着便笑了。
她妈妈就是这么个人,幸与不幸都要人来陪衬对比。
苏言笑着试探:“哦,你现在知道养小孩的辛苦了?那要是我有小孩了,你还要不要帮我养?”
苏妈妈望着水管的流水愣了一会儿,看看苏言,笑得非常小心,是那种故意掩饰着内心惊讶的笑,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呢,“当然帮啊!我们家和你秦阿姨家不一样,他们又舍不得女儿、外孙受苦又舍不得花钱请保姆,可不就得自己受罪么?我们请保姆、月嫂,大不了再叫个钟点工阿姨,我和你爸爸坐镇,多来几个小孩子都养得好好的!”
苏言对老妈露出衷心的微笑。
“不过——”她妈语调一转,低声说,“李阿姨你知道吧,原来和我都是合唱团的那个,她女儿去年又离婚了。唉哟,要命!这一次男方家是个凤凰男,非要分她女儿一半财产才肯离,还家暴呢!要我说啊,孩子户口能办下来的话,结什么婚啊!现在社会新闻那么多,多少凤凰男谋财害命的……”
苏言想,她妈也不是完全没长进。至少知道独身比结婚更容易保护个人财产了。
她看到妈妈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后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就想要不要劝他们搬回市区住。反正她现在手里还有好几套闲置的房子。不像从前他们住在大院公房,狗养得多了几条都见天有人挑事举报,现在这几套房子中有一套是联排别墅,小区里几乎家家都养狗,倒不怕再有人投诉了。
可她又转念一想,要是他们搬回了市区,什么心血来潮就跑来看自己,那可就不方便了。说不定还要求自己周末回来住。
于是苏言最后走时还是没提这事。她开车回家的时候悄声骂自己,啧啧,真凉薄,真是个自私鬼。
可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她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自由。
凌晨时,楼下不知谁的车子突然发出刺耳的防盗蜂鸣。
苏言皱着眉毛醒来,半梦半醒间感到身下一片黏湿。
她跑到卫生间一看,她那位晚了几周的亲戚来访了。
这一刻,她心中既有轻微的失望,也有难以否认的轻松。
她重新洗漱,换床单的时候忽然又自己笑了。
这场虚惊其实挺重要的。它让她想清楚了很多从前没机会去认真思考的人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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