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之恶

曾经被称为“金融狙击手”的苏言做了几年全职太太。一天,她收到匿名人发来的一份录音,得知她丈夫要与她离婚,正在和律师密谋转移财产。她立刻展开了自救和反击。

作家 南陆 分類 出版小说 | 24萬字 | 51章
39 小学鸡
苏言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踢拉着开车时穿的那双乐福鞋,手里提着她的高跟鞋。
她小心取出钥匙,还没把钥匙插进铁门锁孔,齐蕾笑眯眯地打开了屋门,看看她手里的高跟鞋,“唉哟,灰姑娘,你可回来了!王宫的舞会怎么样啊?”
苏言悻悻然进门,把鞋子放在玄关鞋架上,“老子是孙悟空,今天是去大闹天宫了好嘛!”她又提醒齐蕾,“你也不小心点,听见门响就开门了?要是坏人上门泼红漆泼你一头!”
齐蕾不以为然,“我就是趴门上从猫眼看了是你才开的呀。”想起今天苏言出门是为了开股东大会,她随即警惕起来,试探问,“怎么?彭景被你惹毛了要狗急跳墙?”
苏言哼哼,“何止惹毛?他今天被我反杀,按在地上摩擦都擦死了!要不是就算买凶杀人他也是最大嫌疑犯,这会儿已经有好几路人马要杀过来了。”她又补充一句,“最近还是小心点儿好。这货一再突破我对他底线的想象,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他到底能坏到什么地步了。”
齐蕾叹息,“这个社会对我们女人太不友好。”
苏言心想,不仅是对女人不友好,是对没什么钱的女人更不友好。要是她有章琇中那样堡垒一样的别墅,带着齐蕾搬过去就是,何必在这儿担惊受怕?她决定明天买条烟悄悄贿赂下小区那几个保安大叔,只要有男人来找她就赶快通知她。尤其是开好车带保镖的那种。
苏言回家前齐蕾正写到狗血澎湃不能自已的段落,见她没事,一问也不饿,立刻跑回房间继续哒哒哒了,压根没想起来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重新洗漱后苏言倒在床上,一晚上乱梦颠倒,到了清晨醒来,突然间很想念顾山。她给顾山发微信,简略说了昨天开股东大会发生的事。想了想,又添一句,“你好么?”
她吃过早餐,真的去买了条软中华,先跟小区几个保安分了分,又找了物业主任打招呼,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恶毒前夫迫害的柔弱女子,以图获得同情。
保安们拍胸脯保证,一定尽职尽责,不让坏人伤害她这个柔弱女子。
她刚回家半小时,就收到保安的线报:“苏小姐,有人来找你!不过,是一对老头老太太,说是你爸妈。”
保安还没说完,苏言就听见她亲妈大声喊:“妞妞,真是爸爸妈妈!”
苏言预料到彭景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竟然用的是小学鸡用的招数:告家长。
告家长这招为什么好用?因为我国的现实土壤。
齐蕾见到忧心忡忡的苏爸爸,和一脸怒气的苏言她妈,本来还试图说彭景坏话,帮帮苏言,但被苏言她妈一个眼神杀吓得闭嘴了。
苏言她妈露出那种“我家孩子是好孩子都是被你这种坏孩子给带坏了”的经典表情,上上下下打量齐蕾一遍,说:“蕾蕾呀,不是阿姨多嘴,你也三十出头的人了,真得为将来考虑考虑,得有个正经工作才行啊。这样找对象也容易些,是吧?阿姨是保守的人,总觉得自由职业不那么靠谱。我问你,绿江网给你们作者买五险一金了么?你买重大疾病险了么?你爸爸妈妈退休了吧?单位能发得下来退休金么?”
齐蕾被一串连击打得痛彻肺腑,说话的人要是旁人她还能怼回去,可这是苏言父母。是长辈。
于是她只能傻笑。
苏言为齐蕾解围,“你不还有存稿要写么?快去吧。不然去参加作者大会的时候就得断更了。”
齐蕾回到房间,还听见苏言她妈嘀咕“去作者大会又怎么了能给交五险一金呀还是能有奖金”,只能咬紧牙关戴上耳机,狗一样码字。
苏言从自己房间搬了把椅子,放在沙发前面,跟她爸妈开会。
“彭景这次怎么跟你们说的?”
“你别管他怎么说的,我就问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妈情绪上来了,连拍几下沙发扶手,又看看客房房门,压低声音怒问,“你是不是跟野男人串通要弄毁彭景的公司?”
苏言爸爸受不了,低声说,“什么‘野男人’?说得这么难听!”
她妈怒瞪老公,也顾不得控制音量了,尖声反问,“怎么,你的宝贝女儿都做出来了,还怕别人说?你倒是问问她啊,她自己都不害臊!都公开带着野男人一起去彭景的公司了!跟一帮董事、股东、公司员工都见面了!苏言,你自己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啊?爸爸妈妈怎么教育你的?”
苏言不吭声。
她妈一看她这种拒不认错的样子,更气了,“我们家是那种干部家庭或者有钱的大老板家庭么?不是啊。可我们亏待你了么?你小时候我们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照样送你去学长笛,学书法,老师说你有数学天分,就给你报数学班,买参考书从来不手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成才,让你能过得比爸爸妈妈好吗?结果呢?你看看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我和你爸爸一辈子老老实实的,结果老了老了让人家笑话!”
“我什么样子了?我现在怎么了?我干了什么让人家笑话了?”苏言忍不住想问问她爸妈,“我想知道,我要怎么样你们才觉得舒服,才觉得我不丢你们的人!”
果然,她妈是不能理解的,“你和彭景真的非得闹成这样么?你们可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怎么说不想在一起你就能转身找别人呢?”
苏言打断她,“因为他已经在转移财产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意味着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和我离婚,并且要拿走我应该得到的那部分财产!这公平么?”
她妈被噎了一下,可仍气鼓鼓的,苏言爸爸拉她胳膊,“别说了……”
她妈一听反而更来劲了,甩开老公的手,继续质问苏言,“你怎么知道的?你见到他有小三了?那个女人是谁?你为什么不能用爱心去感化他?你知不知道,彭景是在咱们家亲戚群里说的,我和你爸一早上接了多少个电话啊?丢不丢人呀!”
苏言剧烈地喘了两口气,一个字也不想跟她妈说了,感化?爱心?
她看向她爸,“爸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你人了?”
她爸爸倒没理直气壮地觉得这全是苏言的错,尤其是在听到彭景已经在转移财产那些话之后,但是,虽然他没说什么,可脸上一副被狠狠揍了几拳的样子。
苏言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他一样是觉得丢人的。
彭景倒不一定真指望她父母能把她给说服,只是,他不好过,也得给她添点堵。他一个人不好过,那她还得三个人不好过呢。
苏言此时心如刀割,可不知为什么还有点想笑,恐怕彭景是联系不上章琇中和顾山的父母家人,否则也得跟人家爸妈告状。
她看着她爸妈,他们是她这世上血缘最近的亲人,确实如她妈所说,他们节衣缩食,尽心尽力培养她,成就了她。可是,她这三十几年,哪怕前面那么多年她都循规蹈矩,按照他们期望的人中龙凤,精英才俊的标准活着,只要一有失败,哪怕这种失败不是她主观造成的,她就不再是他们的骄傲了,而是丢人的。
“小产,无法生育,丈夫变心要和我离婚……这些,有哪一样是我故意的?是我自己造成的?”她必须得捍卫自己,“是我没能保住孩子,现在也没有生育让你们觉得丢人,还是我婚姻也保不住了让你们觉得丢人?还是都丢人?你们说啊!”
这问题确实难以回答。
见她爸妈都沉默了,苏言呼了口气,以为他们这下可以想明白了,现在这局面不是她的错。可万万没想到,她妈妈说,“可你怎么能还没离婚就和别人好呢?你还骗他说你怀孕了,还连我们一起骗?你自己说说这样应不应该!”
这一次,就连她爸爸也说,“就算彭景有错在先,咱们也不能跟他一样啊!”
苏言忽然笑了,“所以,我得跟彭景离婚了,手续办好了,再交男朋友,是么?这样就不丢人了么?是不是最好离了婚之后等上一年半载,才开始交男朋友?至于财产嘛,差不多就行了,如果我立意要争的话,别人还会说闲话,说你们女儿贪财?然后,最好我再婚的对象,跟彭景比起来,哪一方面都要更好,然后结婚一年之后我生一对龙凤胎,这样?是不是?这样你们又会扬眉吐气了。在我能做到这些之前,你们一直抬不起头,为我感到羞耻?”
她看着她父母,感到一阵深深的,无望的失望。他们没有说话,可是,他们的神情让她知道,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忍?为什么我得是退让、妥协、割肉求和的那一个?你们为什么不去问问彭景,他为什么变心了?他当初在所有人面前发誓要对我不离不弃的,他为什么做不到?你们为什么不问他,他做了什么,让我能这么对待他?”苏言眼眶滚烫,泪水一下子流出来,她摇摇头,“你们没有问。你们只想到要来问我为什么要跟他针锋相对。凭什么?”
看到她爸妈像是被触动,想要解释些什么,苏言率先替他们说了,“因为我是个女人。”
她妈妈还没意识到苏言在说什么,“就是啊,妞妞,男人变心了,大家骂他几句渣男,也就算了,还能怎么样?可女人要是做了同样的事,这在旧社会,可是要沉塘的!”
苏言这时被一种沉重的厌世感击中了,她长到这么大,从未怀疑过她父母爱她——他们当然是爱她的,不然不会努力把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给她,当然,他们也会有小小的虚荣心,希望她一直是旁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上学时出众,工作后优秀,就连结婚生子都顺顺利利,很多中国式的家长都是这么期许子女的,她的父母也不可免俗。可是,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她的父母不仅爱她,同时也歧视她。因为她是女的。
对。就是这样。仅仅因为她的性别,她要达到父母的期许和认可,就得付出更多倍的努力,不仅要成为社会精英,还要在某个年龄前成功生育同样优秀的子女,恐怕以后,他们还会期待她将子女教育得同她一样优秀,然后她的子女再重复她的“成功之路”……这些目标,只要有一项没有完美完成,她,也就不再完美,不再成功。
说不清是出于对彭景的厌恶,还是对她父母的愤怒和失望,还是就是太烦了,太累了,太厌倦了,苏言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深刻无力。她打了个冷颤,紧接着头晕目眩,然后胃部一阵阵紧抽,她猛地站起来,连椅子都带倒了,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齐蕾听到门外椅子倒地、苏言她妈尖叫的声音赶紧冲出房间,就看到苏言跪在卫生间地上,背部抽搐,她跑到苏言身旁,也蹲下来,一手帮她抓着长发,一手不断抚摸她后背。
苏言的爸妈被吓到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妞妞,你这是怎么了?”苏爸爸焦急地扒着卫生间门口,这房子卫生间很小,站了两个人后已经无法再进人了。
苏言她妈也吓了一跳,“你生病了还是吃坏肚子了?你怎么了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齐蕾帮苏言按了几次冲水按钮,她已经把早餐吐干净了可还是不停干呕,身体蜷缩着抽搐,脖子上的血管都爆出来了,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把她抓在掌心无情拧动,要从中间将她拧断成两半。
这种时候,苏言的妈妈还在不停尖声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齐蕾实在忍不住皱眉说,“阿姨,她这个样子怎么说话!”怎么了怎么了你看不到吗?她吐成这样能说话吗?
过了好一阵,苏言急促地喘着气,勉强抬起头,对她爸说,“你们,先回去吧。让我冷静,冷静。把彭景联系方式都拉黑。”她勉强说了这几句话,又是一阵眩晕和恶心,连着干呕几下,可这时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能从胸腔深处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喊,喘息得像是小孩子大哭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齐蕾赶快抚摸她后背,明知没用还是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苏言又喘了几下,挣扎着跟她爸爸说,“我吐完,就好了,你们,先回去……”她本想让她爸妈别太担心,谁料到她妈挤开她爸,大声问她,“你是不是真怀孕了?孩子是谁的啊?”
齐蕾暴怒,“她没怀孕!她小产之后身体一直就没养好!得了肠易激综合征,只要受到刺激就会呕吐腹泻!”
“这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从来不说啊!”苏言妈妈又激动了,“彭景知道么?怎么会有这种一生气就吐的病?”
齐蕾从前听苏言吐槽过她妈“一点也不济事”还觉得她可能言过其实了,今天领教了才明白这评价已经很客气了,只好劝苏言爸爸,“叔叔,你先带阿姨回去吧,让苏言休息一下,等她情绪冷静了就好了。我在这儿看着她呢,等她好了告诉你们。你们在这儿也只是干着急,苏言看你们着急难受了,心情更激动,病情就更严重了。别再让她犯哮喘。”
她又吓又劝了几句,苏言爸爸拉着她妈走了。眼看电梯都下行了,还能听到她妈哭天抹泪的声音。
苏言忍着难受叫齐蕾拿来药油涂在胃上,从食管到胃,都在痉挛。这个时候,别说让她站起来,就连抬一下头都无比艰难。齐蕾抓了两个靠垫,一个放在瓷砖地上 一个靠着墙,让苏言就坐在马桶对面瘫坐在卫生间里暂时歇着。
齐蕾用毛巾给她擦满头的冷汗和眼泪。苏言小口小口地喘息着,一动不动让好友帮她擦脸。齐蕾陪着她坐在卫生间里,看她虽然还是脸色惨白,一直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但总算没有再要吐的征兆了又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给她。
苏言连摇头示意的力气都没有,只缓缓动了动眼皮表示自己现在还不想喝水。
齐蕾把水杯放在马桶盖上,陪苏言继续坐着,又安慰她,“没事了。你爸妈回去之后会想通的。”
苏言不言语,无力地合了合眼睛,默默流下泪。
齐蕾叹口气,用毛巾给她擦泪。
等苏言终于缓过来一点了,齐蕾扶着她去了卧室,再拿来她常吃的佛手果给她含上一粒。
她发觉苏言手脚冰凉,又灌了个热水袋让她抱着再盖上毛巾被。
苏言虚脱了。她一直昏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就着几根榨菜吃了一小碗齐蕾做的粥,又躺回床上。
再次醒来时已经四点多了。
齐蕾不在家,大概是去买菜准备晚饭了。
苏言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想到顾山说的唐氏儿“四舅”。不知道“四舅”的父母对他和其他子女的爱是一样的吗?即使他无法像其他子女那样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更无法给父母养老送终。说不定,因为怜惜,他们对他的爱还更多呢。
如果我是一个唐氏儿,我爸妈肯定不会对我要求这么高,但他们还会一样爱我么?
这种假设是无法得到答案的。
苏言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手机。
打发她爸妈离开后,齐蕾立刻帮她把彭景的一切联系方式给拉黑了,微信群该踢的踢,该退的退,还把她手机关机了。大约是怕她妈再打电话过来。
重新开机后,苏言点开微信,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堆她二姨三姑大表舅等人发来的微信,无非是劝她不要冲动,或是批评她不该气她爸妈,还有些乍一看是在慰问关心仔细一琢磨更像是探听和嘲讽。
苏言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最近事忙,暂时取消联系。然后把这群亲戚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黑了。
她倚在床头,喃喃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可惜,顾山一直没回她微信。不知道是又没信号了,还是一直忙着拍戏。
章琇中倒打过几次电话来找她,可又没在语音信箱留下任何消息。
她恹恹靠在床上,半阖着眼,正打算再睡一会儿,小区保安打来了电话,他压低的声音里隐藏不住兴奋:“苏小姐,你前夫果然找来了!”
苏言大怒,彭景啊彭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闯。她冷笑一声,吩咐保安,“马大哥,你想办法把他绊住,我现在就下来!”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神力支撑着她,让她麻利地从床上跳起来,披挂上阵,还拎了根棒球棒。这棒子还是上次郑芸找体院小哥哥助阵收拾齐蕾那个贱渣前男友时不知谁带来的,郑芸认为太唬人了,就搁在这儿没带去,后来也忘了拿走,现在对付彭景这渣滓正好派上用场。
苏言拎着棒球棒一路带风走到小区门口,脑内播放着泽野弘之大神的燃炸音乐,一看被两个保安簇拥在门口保卫室填表的男人,顿时尴尬到极点。
她摘掉墨镜,讪讪问,“你怎么来了?”
章琇中嘴角含笑,目光从她的棒球帽、连帽衫、墨镜和棒球棒上一一扫过,对她比了个手势:“哟,你还缺条大金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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