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直想把彭景踢出董事会么?为什么又提议保留所有创始人股东的董事会席位?”苏言听到章琇中发问却并不回答。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是管家刚端来的司空饼和格雷伯爵茶。伯爵茶里特有的肉豆蔻的香味和刚烤好的司空饼香气混杂在一起更加引人食欲,可是苏言却只对着窗外的湖景又发呆。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那天我来找你,离开的时候,听见你在拉‘加勒比海盗’的主题曲……”他微笑,“He's a Pirate.”她恍然,“对啊,这曲子叫这个名字。你能再拉一次么?”大提琴就放在客厅一角的琴架上,章琇中走过去坐下,先拨了几下琴弦,未成曲调先有情,然后行云流水般拉起来。这一次,曲子拉到大约两分钟时,激昂诡谲的乐曲中忽然加入了一段仿佛一对情人纠缠调情的插曲,然后又放荡不羁地狂放磅礴起来。苏言不免有些讶异,原来那朵云和章琇中的合奏版其实不如他独奏的动听。不知道刚才那一段是他的即兴发挥,还是原曲中的。整首曲子弹奏完毕,章琇中挥挥琴弓,苏言轻轻鼓掌,“很不错。”他轻笑一声,“谢谢。”他放下琴弓,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了?”苏言答非所问,“我现在觉着,留他在董事会,眼睁睁看着,又做不了什么,应该比踢他滚蛋更好玩。”章琇中眯着眼睛看了她,“你怎么这么放心我们一定会赢?没等投票结果出来就走了。”苏言像是忽然间觉得累了,她靠在沙发背上,身子向下滑,伸长了腿,双眼半合半睁,声音软绵绵有气无力,“你既然不放心,为什么不留在景辉呢?”章琇中叹口气,在她身旁坐下,“因为我……当时跟着你离开明显更符合我霸道总裁的人设啊。”此时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可他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又朝她挪了一点,仔细看着她,想从她肢体语言里找到一丝鼓励的迹象。可是,苏言很警惕地睁开了双眼,重新坐正,指挥他,“给我涂一块司空饼,只要一点点奶油和果酱,唔,草莓果酱吧,红茶不要牛奶,只要一小勺棕砂糖,千万别放多,茶匙尖那么点儿就好。”他只得给她沏茶,涂果酱,再把茶点一一递到她手上。她轻声道谢,喝了一口茶,仿佛恢复了些体力,双眼又变得明亮。章琇中暗叫可惜,他很喜欢她双眼迷离涣散的样子。她放下茶杯,不知为何骤然发笑。她看一眼钢琴上方墙壁上挂的时钟,眼中的促狭神色越来越浓,“你等着瞧吧,彭景很快会打电话来。”果然,她一块司空饼还没吃完,手机就响了。不过,她估计错了一点,彭景给她发了个视频请求。章琇中挑挑眉,苏言对他笑一下,无声地说了个词,接通视频。很少有人在暴怒之下还能看起来好看,彭景也一样,他额头和太阳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双眼还有血丝,看起来十分骇人,“你想毁了景辉!你想毁了我么?你还找了许田?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种女人!我当年瞎了么?你想没想过太恒成为第一大股东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景辉会被拆分卖掉!有几千个工人可能会失业!你有没有为他们的家人想过?你这个引狼入室的……”苏言哈哈一笑,“你怎么没先问问我,我现在在哪里?”彭景脖子上的青筋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起伏,他几秒钟没说话,然后问:“你在哪儿?”苏言没回答,对他点点头,“你说对了。你是瞎了。竟然以为我好欺负。至于那些可能失业的工人,如果你老老实实不害我,会至于这样么?说到底,还是你害了他们。唉,你怎么这么没担当?什么错都要推到别人身上。”见到彭景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她笑得更开心了,朝身旁坐着的男人一看,“你介意么?”章琇中拿不准她说的“介意”是什么,直觉就算他介意,苏言也不会在乎,只好扯起嘴角笑,“当然。”是当然不介意还是当然介意,就凭苏言随心理解了。苏言扭过头对彭景又笑了笑,微微转动手腕,手机屏幕中的小视窗框中显示出章琇中后,她以一种十足刻意造作的妖娆姿势靠在他身上,对彭景摇摇手,又嘟起红唇看章琇中,“来和彭总打个招呼吧。”章琇中只好对手机屏中的彭景做了个毫无灵魂的微笑,“你好。”他这时猛然醒悟刚才苏言对他无声说的那个词是什么:奸夫。把章琇中的“奸夫”身份坐实之后,苏言把手机放在自己脸前,凑近了小声说,“谢谢你给我指了个方向,我试了试,果然够刺激。”她说完着意娇笑一声,对满脸涨红的彭景抛了个大大的媚眼,然后微笑着问,“你还有什么要跟我和琇中说的么?”彭景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但凡他平时少去一点健身房,或者吃的红肉略多些,恐怕此时就得当场脑梗血了。原来刚才会议时他感到苏言和章琇中之间有种莫名张力,竟然是真的!当初他辱骂苏言和章琇中有染时只觉得快意,这时发觉自己真有可能绿云罩顶了,反而深深感到受了来自苏言和章琇中的双重侮辱。他一言不发,皱着眉结束了视频通话。苏言哼了一声,颇有满足感地轻轻晃了晃身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继续吃她的司空饼。她一直奇怪为什么中文翻译把scone叫做“饼”,明明是小小的一块比掌心还要小很多的糕,可能因为它的质地比杯糕更瓷实?章琇中这时和她距离拉得远多了,他半边身子斜靠在沙发边上,右手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手握成拳托着下颚,上下打量她。苏言抬眉,对他一笑,“又吓到你了?”章琇中咽咽口水,“一点点。”他叹气,“我就该想到的,要是没事你怎么可能答应跟我来这里。原来,又是为了利用我。”他把“利用”这两个字说得格外幽怨凄凉。苏言忍不住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笑,“你是说,你不想被我利用?”她声如耳语,吐气间是奶油和草莓果酱的甜香,笑得一点也不掩饰坏心,嘴角还沾了一点点奶油,她碰都没碰到他,却让他全身的血只朝着一个地方流,哪里还能自持,当即向被一条看不到的线牵着一样情不自禁向她靠近。她这时反而又向后退了,也像他刚才那样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上下打量他,脸上是戏谑的笑意。他抓住她一只手不让她再退,另一只手去抹她嘴角的奶油,合身而上,在她耳边小声说,“求你利用我吧!”苏言被他弄得忍不住小声笑,挣扎了两下,手机又响起来。她推开他,“这次应该是王熠。”果然是王熠。他也发了视频请求。苏言一接通,先问他,“你已经跟许田通过话了?”王熠点点头。王熠必然会先质问许田怎么撤销了他的代理资格才会再来找她。王熠愁眉苦脸,“苏言,你到底是怎么说服许田的?我靠!我现在感到被你们双重背叛了!回家撞见老婆跟自己兄弟偷情也不过如此啊!”“你把许田联系方式告诉我的时候就该有心理准备呀。”苏言理一理有些乱的鬓发,“许田是你兄弟,难道我就不是他兄弟了?谁规定的他只能帮你不能帮我?你要捏着鼻子和彭景站在一起,他还必须得陪着你捏鼻子?”王熠语塞。他孤苦无望地看着苏言,连从鼻子里出了两次长长的气,想要动之以情,让苏言想想亲手毁掉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是多么惨痛而愚蠢,正组织语言调拨感情呢,忽然发觉有哪里不妥,屏幕中的苏言云鬓散乱,双颊泛红,嘴唇格外红润饱满,好像刚被人咬过了似的有点肿……王熠心中疑窦顿生,这才发觉,她今天来开会时那套气场凌厉的西装外套早已脱掉了,并且,她衬衫袖子松松挽到手肘,露着一双白腻的小臂,扣子从领口一直解开到胸前,酥胸若隐若现。这不对劲啊……这很不寻常。苏言知道自己胸大,所以向来都穿得保守的……这怎么回事?苏言怎么能看不出王熠疑惑的神色,体贴地问,“你是不是想问,我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王熠脑中划过一道闪电,什么都明白了!他怪叫一声,捂住双眼,“你——你和章琇中狼狈为奸了!啊——啊——不是说好了是商业合作么?为什么?你——我——我今天被你和许田连戴了两次绿帽子!”苏言笑得前仰后合,“亮亮,你一直这么幽默。可惜呀,我和许田都是直的,谁会绿你?”“幽默你个鸡儿!直你个鸡儿!叫你的奸夫过来跟我说话!”王熠大怒,幸而隔着屏幕,不然吐沫都要喷到一旁一直没出镜的章琇中脸上了,“章琇中!你个王八蛋!你敢勾引我兄弟?艹尼玛的我特么找人干死你丫挺的……”苏言果断结束了视频。她侧首对章琇中笑,“他只是随便说说,不会真对你怎么样。亮亮其实人很好的,他就像那种喜欢凶狠乱吠的吉娃娃。”章琇中半躺在沙发上,幽幽叹口气,哭笑不得。南湖别墅的正式餐厅有一张能坐十六人的餐桌,但一向很少使用。今晚也一样。章琇中让人把晚餐安排在一楼正对后花园的小起居室,打开法式落地窗,放一张长桌,铺上桌布,放一个水晶刻花玻璃缸,里面摆着时令花卉,还浮着几颗小小的茶蜡烛,湖上的风从草坪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湖上烟云晚霞,天上稀稀疏疏几颗星星,还能听到草丛中夏虫的鸣叫。在这样的光下,苏言容颜如水,眉目柔和,声音低婉,更平添了几分忧郁迷离的气韵。章琇中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忽然想到哪首词里有句“未笑先颦”,说的大概就是苏言刚才这种神情。他让人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她也喝了一点,不过十分克制,酒斟到大约两指高,她就叫停。他想起下午她喝茶时嘱咐他放糖只放一茶匙尖的事,不由笑她,“你总是这么节制么?人生里就没有任何放纵自己的时刻么?”难怪至今身材仍能毫不费力打败许多少女。她摸摸自己左耳垂,懒洋洋斜睨他一眼,举起酒杯抿一口,“我现在就在纵情享乐啊。”她知道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在苛刻地计算摄入的热量才戒糖戒酒,但她无意向他说明真相。说什么?我小产过,小产后因为抑郁又患上胃溃疡和肠胃综合病,所以至今不敢吃太甜的食物,也不敢纵情饮酒?还是算了吧。在很多精英眼中,身体的健康是一个准入标准,身材稍微走样都会被暗中鄙视,肠胃慢性病代表心理承受压力的能力不够好,别指望他们会体谅。他轻声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苏言晃晃手里的酒杯,轻轻哂笑,“回家。继续写我的小说。然后等着下一次召开股东大会吧……”他失笑,“你不会以为,彭景打过这通电话就算了吧?”苏言当然不这么认为。但她倔强说:“他会做什么?上门泼油漆吗?他总得给自己留几分体面。”章琇中迂回说:“秀水明珠小区可没有每幢楼都配保安。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倒不如先住在我这儿。左右你也没什么事,不用天天出门,带上笔记本电脑就行了。”苏言慢慢喝了一口酒,才说,“你实在应该跟你平时那些女伴们学学与人相处之道。”他见她罕见地明确表示不快,就不再提这件事了。他心里奇怪,为什么这个话题会是苏言的一片逆鳞。在他看来,换个更安全更舒适的住处而已,要是他有了什么事,在朋友家暂时借住一段时间,不是很正常的吗?苏言知道他怎么想。那是因为章公子从未受过人白眼。可苏言连自己父母家都不觉得是安身处。就像她跟许田、跟顾山说过的,她所有的,安身立命之处,只有那套小二居。可是有些事,一旦介意了,是不可能真的忘怀的。章琇中过于自信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他们今天取得了全胜,按理,苏言应该高兴才对。两人欢好时,章琇中发觉苏言即便是极快乐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恍惚。今天下午就是这样,现在也一样,像是有什么事让她分心,不能专注。可她越是这样,他越想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霸占住。她胡乱裹着被单,只露出肩膀手臂,再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头颈后,双臂也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发呆。这是个很放松的姿态,但是他知道,她有些心不在焉。此刻房间里的灯光是昏黄的,但她手臂上的肌肤依然如凝脂一般,只有靠近手肘的地方,皮肤因为不久前作为承受体重的支点受了压,呈现出浅粉色。他抚摸她上臂内侧的皮肤,只觉享受极了,她体温还是微凉,让他觉得自己身边躺着一位成精的美女蛇。他忍不住凑过去亲吻她微红未退的手肘,“今晚别赶我走了,好不好?”她不假思索就拒绝,“不行。”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怒意让他冲口而出,“那你到顾山家的时候也睡客房吗?”苏言一时没答话,然后无声咳笑一下,拍拍他的脸,起床穿衣。他坐起来,看她一件件套上衣服,心跳得又快又乱,胸腔里的一口气和很多话一起挤在喉头,说不出,咽不下。等苏言把内衣揉成一团扔进包里踩上高跟鞋,那口气堵得他胸口窒痛。他猜自己这时脸色大概不会比早些时候的彭景好太多。但他一直死守着牙关不开口,因为怕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比如——你把我当什么?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容易上手又不会缠着你才选上我的?那顾山呢?顾山在你心里比我好么?苏言对他点一点头,“很好。你就先这样,不要说话。”“我……”他一张口,她立即对他摇摇手指,“晚餐时我就提醒过你,你应该向你那些女伴学学。”她理一理头发,有点惋惜地看他,叹口气,“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说完,她不再理会他,推门出房。烛光美酒,美景良辰,他大大挫败了对手,又一次实打实坐实了奸险邪恶的“奸夫”身份,这本该是他今后人生中会不断回忆起来的一个春风得意的夜晚。可惜,现在被他毁了。他倒在床上,很快听到车子开出车道的声音。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