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太恒的动作非常快,从章琇中和苏言见面密谋,到动手,到宣布成功收购景辉5%的股份,不过一周多时间。然而,景辉的反应也不慢。太恒宣布成为景辉大股东的两天后,也就是周一,股市还没开,景辉就向太恒提出了一套溢价回购股票的方案,给的价格看起来非常有诚意。就像苏言预测的那样,太恒内部立刻产生了分歧。一些股东想要见好就收,快赚一笔。按照景辉提出的回购价格,这是笔非常划算的交易。太恒投资的董事会很快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有钱不赚是傻叉,何况景辉开出的条件这么好,再继续追击下去,太恒要投入更多的资金,而且,要是景辉吞毒丸稀释股权,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以章琇中为首的另一派,认为正是因为景辉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弱点,所以才提出这么好的回购条件,如果现在就接受回购偃旗息鼓,绝对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那才是大傻叉。会议进行到下午,章琇中有点顶不住了。就在股市收盘前的一小时,景辉发布了公告,宣称管理层明确反对太恒的收购,并召开紧急股东大会,提议股东投票通过一份“股权摊薄反收购措施”,当太恒收购了景辉10%或以上的股份时,在上周四之前记录在册的所有景辉股票股东,可以行权配股,每100股可以得到100股的股权,并可以每股15元的价格行权购买新股。也就是说,假如一个股东手中现有100股,那么这项反收购措施被触发后,就可以行使配股权,以远低于市场现价的每股15元的价格将现有的100股变成200股。相应的,景辉的股价也会在短期内大跌。这正是一份经典的毒丸计划。如果这个计划通过,太恒花费大量资金购买的景辉股权就会瞬间被稀释。想要再达到原先计划的控股权,就要花比原来多许多倍的资金。与此同时,景辉的代表再次联系太恒,保证他们提出的这套溢价回购方案在二十四小时内有效。章琇中宣布会议暂停。他捏着一支烟,却一直没点燃。他来到太恒大厦顶楼的高尔夫球场,打电话给苏言,“怎么办?彭景一定在昨天先跟几个老家伙们见过面了,透露了什么信息给他们,我再进会议室之后他们就会要求投票了。”他把烟夹在拇指和食指间,搓了搓过滤嘴,实在是不甘心。在他看来,即使景辉召开股东大会,这一仗也不一定就稳输了。这份毒丸计划想要通过,必须有占股权超过半数以上的股东同意才行。而太恒,作为景辉最新出炉的大股东,现在已经有了5%的股份,也有权投票。苏言有7%。她是绝对会站在太恒这边的。那就保证了至少有12%的股权持有人会反对这个计划。至于那两位被踢出董事会的创始人,假设他们会像苏言说的那样和她一起反对彭景,那他根本就不用再和老家伙们啰嗦了,确定有近三成的股东反对,就有了说服其他摇摆不定的股东的资本了。可问题是,这两位创始人的意愿,谁能保证?如果彭景开出让他们重返董事会的条件,求他们支持他呢?“老家伙们实在是太胆小了,一味求稳,怎么能试都不试就放弃?”章琇中愤愤捏碎香烟,揉搓烟丝,“这么喜欢稳定,干脆把钱放银行定期存款得了!”苏言远比他平静,“他们的顾虑可以理解。不过,我告诉你,我们现在能保障的占股权不止是12%,我们有16%。”章琇中“啊”地低叫一声,“16%!?”“对。确切地说,是16.3%。有一位占股4.3%的中小股东,会和我们立场一致。”章琇中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证明。”“当然。”苏言随即发给他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委托权表格。委托人是金星基金,被委托人正是苏言。金星基金拥有XXXXX股景辉股票,占4.3%的股权,委托苏言代为处理一切关于景辉公司的事务,包括在股东大会投票。重返会议室的途中,章琇中把金星基金的代码转发给秘书,“我要这个基金的信息。打印出来送到会议室。”半小时后,章琇中给苏言发了一条微信:准备投票吧。股市收盘前几分钟,太恒投资发布了公告,宣称针对景辉的并购并不会停止。苏言没有问章琇中是如何说服了董事会大多数成员。顾山有些好奇,“如果他没能说服他们呢?”“那也无所谓。太恒已经在景辉身上贴了一个靶子。即使他们放弃了继续收购,很快会有人取代他们继续狩猎景辉。我只需要找到下一个猎手合作。景辉总不能一直溢价回购。”苏言漫不经心回答。顾山家的厨房岛台上放着一排排揉好的油皮和水油皮面团,蒙着一层保鲜膜。苏言在做蛋黄酥。她掀开保鲜膜,按了按一个面团,“现在,面团已经松弛好了,栗茸包上蛋黄放在一边备用,油皮和水油皮两张两张叠放,擀圆,就可以包了。”顾山呼口气,吐槽道:“这真是道费时费事的点心。”苏言微笑,“是啊。而且你还不能吃。”顾山郁闷地耷拉脑袋,“程导想让我在一周内减五公斤!”《风神》剧组的戏服准备好了,顾山今天早上去试了装。程导对顾山写的人物小传非常赞赏,但嘱咐他,“山山啊,你要是可以再减十磅,穿上戏服化上妆不用怎么演就已经出彩了!这周末要拍定妆照,你看可不可以努力一下下啦!”定妆照拍得好看,剧还没拍人物就红了,那就最好了。顾山家有瓦斯大烤箱,所以苏言要做蛋黄酥,买齐了材料借他的厨房一用。栗茸,咸蛋黄,油面全都散发诱人香气,顾山趴在苏言肩头嘟囔,“你怎么想起要做蛋黄酥?”苏言擀着面皮,嘴角微翘,“上次我做这点心时,做了一半扔掉了,这次,无论如何要做好。”蛋黄酥烘烤时,满屋飘香。顾山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跑去健身房举铁了。苏言准备好纸盒和烘焙纸,等点心出炉,小心地放好,再用一只竹筷沾了食用色素,在每个金黄的蛋黄酥中心点上一个红点。她包好点心,开车去了景辉。她到的时候,彭景又在开会。几位大秘书都跟着去了,彭总裁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今年刚进景辉的毕业生小陈。苏言坐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吩咐小陈,“我做了些蛋黄酥,你和同事们分了吧。”小陈陪着笑劝苏言再等等,“会议应该很快就结束了。”他才来景辉几个月,但已经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甚至有人暗示,他能成功拿到这份工作,不是因为他比其他应征者更优秀而是因为他是男的。最近,几年没在公司露面的老板娘又是来公司等老板一起去吃晚餐,又是亲自来投票,今天又送了亲手做的点心来,哪里可能是给同事们吃的?明显是在宣示主权嘛!不过,他和另外几个伺候彭景的秘书,都知道,老板和老板娘已经分居了。有了专职司机,这很难是秘密。正说着,彭景和大秘书张绚回来了。彭景微皱着眉,见到苏言一怔,“你怎么来了?”他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张绚和满脸堆笑的小陈,他们知趣地走出去,轻轻关上门。苏言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纸盒,把这盒金灿灿香喷喷的点心往前推了推,“我做了些蛋黄酥。还是热的呢,你尝尝?”彭景捏捏眉心,像是有些头疼,他在苏言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捏起一粒蛋黄酥,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苏言微笑着看他吃,还问,“要喝茶么?这个配红茶普洱茶都好。”彭景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神情温柔中隐含一点指责,“你身体又不是很好,做这么费事的点心干什么?”他说着,不由看向她的小腹。苏言像是要岔开话题似的,问他,“你刚才在开会?出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她微侧着头,眯一眯眼睛,“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不是什么大事。太恒上周收购了我们5%的股份。”彭景拿起那块蛋黄酥,又咬了一口,看到苏言脸色微变,他轻笑一声,“不用担心。财务部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他们继续收购,我们就增发新股,稀释他们手里的股权……”他像说笑话似的轻哼,“到时候,就要看太恒准备的资金有多雄厚了!”苏言的脸色变了又变,问,“什么时候召开股东大会?要投票吧?”“嗯。”彭景不以为然,还嘱咐苏言,“周三早上。你最好也来公司一趟。”苏言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尽自己所能忍住要笑的冲动,摆出一副贤妻姿态,温顺地点点头,“知道了。”彭景又嘱托,“公司已经发了公告通知股东。不过,王熠和许田那儿,恐怕还得你给他们打个招呼。”他顿一顿,又笑了,“不过,他们两个——来不来无所谓。”苏言也答应了。她离开景辉,车子刚开出车库,王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哈哈哈,苏言,你没想到你们也有今天吧!”电话一接通,王熠就嚣张地怪笑,竭尽全力想要表现出“凶恶”和“幸灾乐祸”,她似乎能看见他口沫横飞狞笑的得意样子,“太恒要收购你们!已经收了5%了!你看公告了么?太恒刚才又发了公告,宣布拒绝接受景辉的回购计划,要继续收购!哈哈哈哈哈!”苏言淡然道:“那又怎么样呢?”“怎么样?我看了彭景发的股东通知,他要吞‘毒丸’了!哈哈哈,景辉的股价眼看着要大跌,我开心啊!”王熠恶狠狠说完这句话,突然破口大骂,“彭景这个贱人——要是没有我,他现在还在画电路图呢!”苏言静静等着他骂了将近两分钟,一声不吭。“喂?喂——苏言?”王熠以为她挂电话了。“嗯,我听着呢。你骂完了?”王熠泄气,“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彭景那个脾气的。”他又幸灾乐祸起来,“他这会儿是不是要吐血了?是不是在一脸假笑挨个给大股东们打电话求人家投票通过他的毒丸计划呢?”苏言笑笑,“那我倒没见到。不过,我刚从景辉出来。他也确实开了会,至于会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没问。”王熠不满地“嘿”了一声,“那你去干嘛了?”“我做了蛋黄酥,送去给他吃啊。不然呢?去看他笑话么?”这时要转向了,苏言瞄一眼观后镜,看到自己的在车窗上的倒影,笑得奸猾邪恶,可能比王熠幸灾乐祸得更多。“贱人还能吃上你亲手做的蛋黄酥?”王熠愤愤,“果然好白菜都让猪拱了!鲜花插在那啥上!”“猪说了,让我给你打个招呼,记得去投票。”“我不去!除非他请我回董事会!”苏言关了转向灯,“亮亮,来吧。这次投票对我很重要。还有,如果你真的想重回董事会的话,一定要来。”亮亮,是王熠在大学时的外号。他和彭景同班,但小两岁。王熠沉默了好一阵,终于说:“好。周三早上十点,我们在景辉大堂见。我先跟你说好,我只保证我会去,可不保证按你们的意思投票。”他突然又暴怒,“他妈的,我为什么要搭救你们?就让太恒继续收购景辉好了!等太恒那群贱人拿到公司的控制权,把景辉拆了卖掉!气死彭景这贱人!”“谁跟你说的,我在求你搭救‘我们’?”苏言慢悠悠说,“我们?又是谁?”王熠猛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只请你投票那天来。还有,这次投票,对我很重要。”苏言重复完,问:“亮亮,你打电话给我之前已经跟许田通过话了吧?”“他现在在H市的玉泉山炒茶呢,不会过来的!”“就是说他这次投票又会弃权了。”和别的大会投票不同,要通过毒丸计划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会导致公司股价大跌的方案,必须要有半数以上的持股人投赞同票。许田这一次的弃权,是对彭景不利的。王熠沉默了几秒钟,还是忍不住想问,“你……”苏言打断他,“到时见吧。”转眼到了周三。发布了拒绝景辉回购股份的公告后,***********三天的交易停止期一结束********太恒卯足了劲继续在公开市场收购散户手中的景辉股票,周一和周三之间只有一个交易日,太恒竟然又收购了不少股票,周三这天股市刚开市,太恒就发布公告,宣称已收购了景辉近6%的股票。彭景收到消息时眉心一皱。太恒发布这个消息的用意昭然若揭,就是在向持有景辉股票的人示意他们收购景辉的决心。大股东们或许会有更长远的考虑,保持景辉现有管理层,让景辉继续发展,可能会对他们更有利,可对人数众多的散户而言,一股150块钱的股票现在一股变三股,每股50块,并没太大意义。可行权配股了,太恒是会继续收购,还是会放弃呢?如果太恒放弃收购景辉,很可能景辉的股价还会下跌。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不趁着现在太恒积极收购把景辉的股票卖掉,或者,握在手中再等一等,待价而沽呢?单个的散户手中没太多股份,可是合在一起,分散在散户们手中的股份也不少。彭景走进会议室,脸上是风轻云淡的微笑。大股东们、握有股票的管理层,几乎全都到了。甚至是王熠。彭景对王熠微微点头,王熠回了他一个白眼。秘书宣布大会开始后,彭景先简明扼要地重申景辉在过去几年里发展势头很好,未来这一年打算扩展什么,目标都有哪些,目前实现了哪些,然后,他说起太恒。太恒投资,与其说是个投资公司,不如说是个偷猎者。他们就像非洲草原上的一群鬣狗,被他们看中的猎物全是一个下场,被拆分,卖掉,裁员,原先的管理层解散。“这就是为什么当太恒只收购了5%的股票,我就坚持要实施股权保护措施来抵御他们的收购。”彭景看向坐在偏后位置的管理层人员,他们,是一定会同意股权稀释的。但他们手中的股权并不多。他又看向大股东们,“一旦完成收购,太恒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蚕食景辉的资产,像卖猪肉一样把它切成一块一块卖掉。被他们收购过的公司,无一例外。到了那时,景辉就不存在了。”换句话说,不同意增发新股稀释股权,一旦太恒得到管理权,大股东手中的股票就会快速贬值。他停顿片刻,“好了,投票吧。如果没人需要再发言的话。”彭景这后半句话虽然是条件句,但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低声跟身后的秘书说话,完全没想到真的会有人要发言。所以,听到苏言的声音时,他很震惊。并且,苏言直截了当地说——“这次投票我会投弃权。”彭景吃惊地转过身,看到苏言平静地坐着,白瓷似的脸上有种郑重的严肃,她没有看他,而是注视着椭圆形会议桌对面的几位大股东,“太恒过去确实狙击过很多公司,但他们目前只有不到6%的股权。而我们,”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大股东们,又看向后排的那些管理层,“在座的各位手的股权加起来,远超过51%。”51%,是关键。任何直接关系到公司生死荣辱的重大决策,都需要占股权51%的股东同意才能实施。“现在就大量增发新股稀释股权,固然可以起到震慑太恒的作用……”她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似的发出了一声轻哼,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转首看了一脸震怒的彭景一眼,又重新注视着大股东们,“即便太恒这次真的是想狙击景辉,自吞毒丸这手段对我们这些大股东来说,也用得太早了,伤害性也太大了。”“假设我们今天真的通过了稀释股权的计划,太恒决定偃旗息鼓,在公开市场上抛售了景辉的股票,可以预见,景辉的股价在一段时期内会持续下跌。”她低下头,闲闲地拨弄观察自己的指尖,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指甲,可坐在她正对面的几位股东看得很清楚,她的指甲修得很短,上面什么都没涂。“我和另外两位创始人是无所谓,反正我们也不能轻易变现手中的股份。可是各位,”苏言扬起脸,对已经面露隐忧的几位大股东微笑,“如果你们有变现的需要,恐怕要蒙受很大的损失。哦,对了,你们年底时还要给自己的股东、客户分红吧?”最后,苏言看向从她开口说话就一直半张着嘴的王熠,“我说完了。你有什么要补充的么?”王熠转惊为喜,终于合拢了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景辉是我们几个在英国时就决定创立的。众所周知,毒丸计划这种打击收购的手段在英国是不合法的,因为一旦行使,它必然会给股东的权益造成损害。既然法律都认定毒丸计划会给股东带来损失,我想,大家还是谨慎些吧。不是说我们一定不能用毒丸,但我觉着,非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这时他收到了苏言鼓励的目光,想了想,补充道,“虽然我和另一位创始人许田已经不是董事会成员了,但我们仍然各有7%的股份。这次股东大会,许田委托我作为他的代理人代他投票,所以,我会为他,还有我自己,投弃权票。”苏言赞许地看他一眼,才和他一起看向彭景。这时,其他几位大股东,景辉管理层上上下下的二十几个大小头目,不约而同面面相觑。会议室里,一时间静极了。彭景脸色铁青,下颚角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狠狠咬着牙根,可还是努力地做出“微笑”的表情,看起来反而更吓人。苏言转过头不再看他,对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的大股东们说,“各位,我已经投好了。”她起身,抓起自己面前的投票纸,走到会议室门口。那位负责收投票纸的秘书此时仍然目瞪口呆,苏言把投票纸递给她时,她慌乱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苏言打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沉重的会议室大门在她背后合拢前,她听到会议室中一片嗡嗡的私语声。大概是人们在议论她出乎意料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