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拆倒不过两三天,接下去就要打地基,往下一直打到见了石塔,靠人挪不动,就得放炮。雷明头先让胡文海帮忙联系了在矿洞里干过活的老汉,灼灼烈日下,一声炮响炸开了地底,也炸开了陈秀春憋闷这些年的灰土气。在村里人好奇而羡慕的议论声中,她流了数日的眼泪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勤快的手脚和愈发灿烂的笑容。她不知雷明哪来的门路,也不知他何时联系了水泥钢筋砖头厂,何时学会了弹画墨线浇地基。她看着材料准时送到,看着雷明有模有样地清点,然后戴上手套跟粗工们一起把它们垒好,不免想起他陪她搬空院子里的破烂时跟她说:“奶奶,除了做饭,其他的你都不用管。”现在看来,她的确不用管,她念叨房子念叨了半辈子,看见别人家造只敢打听打听砖瓦的价钱,雷明却早早找好帮工,付完定金,算好工期,每次放学回来还带上够吃的米面和猪肉,就连帮忙做饭的金珠看了也感慨:“雷明年纪不大,做事情怎么这么牢靠。”“是说。”陈秀春困惑是真,得意也是真,“你的两个儿子不牢靠吗?”“我是儿子,你是孙子,我没见过孙子跟儿子一样当家的。”金珠不由对这祖孙俩刮目相看,这才几年工夫,她家还住着两层的土房呢,雷家就赶在前头了,“你别告诉我你是急着给雷明讨媳妇。现在女儿家金贵得很,媒人传话都是要先看房子,还要问怎么分田分家。哼,我还不知道儿子娶老婆要分家,但人嫁过来当媳妇不想着孝敬公婆,光想着公婆拿钱孝敬她了,什么道理。”陈秀春一边切菜一边反驳:“不是现在的女儿金贵,是父母聪明,女儿嫁到你家,力气好处都你得,那她娘家取点东西不应该?”金珠不以为然:“那不就成买卖了嘛。”“你以为?做买卖还论斤论两称呢,媳妇反倒不值钱啦?”金珠被她一呛,嘀咕道:“我家有志又不种地,他有手艺,谁嫁过来都不会吃苦,而且他们生了孩子我会带,都是我在操劳。”“你带是因为她生的孩子姓陈。”陈秀春不客气地道,“孩子要是跟她妈姓,你会带吗?”“我……”金珠一时哑口,“那几百年下来就是这么规定的呀。”“规定就不会错?以前女人没奔头,不靠男人干活就没得吃,现在女人会读书会赚钱,凭什么还得被挑挑拣拣。”陈秀春把切好的菜放进大盆,“你别脑筋转不过来,你想讨便宜媳妇,可以,但不能占媳妇便宜,而且得是孩子们自己谈,自己不把结婚当买卖,你只抱着添丁的心思,等于花钱讨个人,不出血肯定是讨不了的。”金珠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我也没说不出血,讨媳妇不给彩礼,那不比旧社会还旧社会了吗?我只是埋怨自己命苦,我问我妹借的钱上个月才还清,要是有志有强谈了亲事,我又得去借。”陈秀春横她一眼:“你怎么好意思的呀。”“那我不问她借问你借?”金珠回瞪,又轻轻叹气,“其实我妹日子比我好过,她就一个儿子,还有那么好的女儿,慧慧有模样有文化,以后肯定不愁嫁,要是嫁个当官的或是当老板的,我们全家就发达了。”她拍拍膝盖从凳子上站起,陈秀春却不接茬,反从她的话里听出点苗头:“你不是在说陈清峰那孩子会当官当老板吧。”“他当什么都好,跟我没关系。”金凤因为有志和清娟的事受了陈家好些数落,心里自然不痛快,可她也疑惑陈秀春问这话的原因,“怎么,你看不惯我妹家和陈江华家亲近?”陈秀春只笑。金珠转而记起是罗慧找自己来这帮忙,这孩子心热,她原本没多想,只是眼下渐渐回过味来:“你这老太婆,敢情我猜对了,你造新房真是为讨媳妇?你早看上我家慧慧了是不是?”陈秀春还是笑,红润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她喜欢慧囡,雷明也是,可重要的是慧囡看不看得上他们。她并不想给两个孩子带去麻烦,于是把盆端到灶台边:“赶紧点火吧,烧菜烧菜。”金珠见她欲盖弥彰,追问一番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只好先忙正事。房子盖了多少天,她就在这忙了多少天。期间她还让陈顺发也来干了两天粗活,不为别的,为的就是雷打不动的好伙食。中午肯定有一只鸡,一盘梅干菜烧肉,一大碗烂酸菜滚豆腐,下午的点心不是鸡蛋饼就是水晶糕,别人家请饭都是吃饱就算,陈秀春这不能算请饭,得算请客,就连家里两只狗,都因为剩饭和鸡骨头肥了一圈。金珠觉得陈秀春肯定是要脸面要得犯了傻,但陈秀春自有她的主意。胡文海指导两天就叫了朋友来当主事,其他干活的也都是村里的闲汉,所以她既要给雷明撑场面,又希望他们平时用心些,少返工少误工,让雷明省点心。当然,她这样做事先也跟雷明通过气,雷明只叮嘱她不要太过。和她的大方好客相比,雷明表现得冷静甚至于冷漠。他是专业的泥瓦匠,也是结工钱的小东家,所以常常揪出一些小错。被揪的闲汉起先插科打诨,后来就闷声不响,肚皮里再有意见也不敢偷懒。除去两次台风和来势汹汹秋老虎耽误了二十来天工期,其余时间雷明都按时往家跑。持续的身累加心累让他偶尔郁闷,告诉自己明天待在学校不去修车铺了,可在铺子里守夜能看书,遇到的又都是爆胎,业务简单还有提成,他舍不得歇。于是,罗慧每次见到他都心疼:“你开车从跑夜路跑起,现在又逃不开值夜班,身体真不要了吗?”“我吃得消。”雷明只笑,“你别说我,你以后也要值夜班。”“那是以后。”罗慧不知道他怎么笑得出来,但其实雷明只要一看到她,就睡意全无满是喜悦。他甚至理解了罗阳之前为什么犯傻去接送姚建兰,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可他还不如罗阳敢想敢做,他再忍不住也没法付诸行动。罗慧在班里交到的要好同学也是岚山人,住在县城,所以她这次回来没买火车票,而是和同学买汽车票先坐到汽车站,然后去三中找雷明。雷明看到她时以为自己眼花了,而当他用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载她回陈家村,眼花就成了怒放的心花。“你等了多久?”“没多久,我以为你不在呢,看来我运气不错。”一路上,两人有说不完的话,罗慧跟他说她凶巴巴的班主任,砖头一样厚的课本,雷明则跟她说修车铺的生意,考试的难题,搬家的日期。“好快呀。”罗慧的书包被他背着,“奶奶上回跟我说结顶的日子就是你自己定的,那这回也没找风水先生吗?”“不找了,九月初九重阳,挺好。”“是挺好。”罗慧简单一推,“又是礼拜六诶。”“嗯。”“那你要请新居酒吗?”“不请。奶奶会做一桌好菜,你来吗?”“来啊。”罗慧问,“我作为客人可以点菜吗?”“可以。”“那我想吃清炒萝卜丝和梅干菜煎蛋。”“还有呢?”“没了。”雷明想,这季节没鲜萝卜,只能用晒干的萝卜丝。他正盘算着加哪些菜,却听罗慧叫他名字:“我现在好高兴啊。”“高兴什么,你都没点肉。”罗慧笑,才不只是因为要去他家做客呢,而是——“我以为舍弃很难的。”“舍弃什么,收破烂?”“嗯,你和奶奶把院子清空后,其实我挺难过的,感觉我的生计一并被清掉了。可是事实上,我在学校花得并不多,我也不用经常回家,不用惦记去哪里收,价钱变没变,不用搬东西扛东西,竟然很轻松。”她顿了顿:“我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雷明,我原以为我很勤劳,其实不是,我勤劳是因为想过懒惰的生活……我收破烂是为了读书,读书却是为了不收破烂,这样是不是很忘恩负义?”雷明听完默了一阵:“你刚才还说你很高兴。”“我是很高兴,我再忘恩负义也阻止不了我的高兴。”“别这么难为自己。”雷明认真道,“谁也不是非收破烂不可,你之前存的钱够用,现在的轻松是应得的。何况我们再收,赚的也有限,既然没办法做大,继续下去只会更累。”“……嗯,我知道。”“所以不是舍弃不难。”“是舍弃不重要的、可替代的东西不难。”罗慧明白这个道理,又问,“那你干了这么多行,换的时候不觉得可惜吗?”“换错就可惜,为了不可惜,就只能证明自己没换错。”罗慧轻轻笑了笑。雷明往前骑了一段,朝后伸出右手。“干嘛。”“给我。”“……被人看到了不好。”“……”两秒后,罗慧又说:“要不我换一边坐吧。”于是雷明停车。这回她没有把手给他,而是放在了他的腰间,这让她脸颊红红,但她更羞涩、更紧张,也更高兴。雷明从没有被她这样抱过,脸上也一阵热。可他喜欢,这就像城市里的男女一样。男与女,他并不避讳这三个字,他们都会长大的不是吗?如果长大的他们每天都要牵手拥抱,为什么现在半个月一次反而不行?罗慧搂他半晌才意识到不妥:“我这样贴着你会不会难受?”“你贴了吗?”“贴了啊。”罗慧疑惑,加了点力道,身子也靠近,就差把脸贴上去了,结果听见他的轻笑。“你骗人。”她蓦地抽回。“不骗了。”雷明重新向她伸手,“你抱紧点。”罗慧掐他腰腹:“紧得你喘不过气。”雷明微痒,把车蹬得越来越慢:“那就让我喘不过气。”新居落成,陈秀春每天跑上跑下,擦墙扫灰,一直扫到把旧床旧桌搬进空荡荡的屋子,才感觉原来的家又回来了。雷明看旧家伙不顺眼,决定自己再打几副,床他没办法,八仙桌骨牌凳应该还简单,陈秀春笑他吹牛皮:“你会吗?木匠的手艺又是谁教你的?”“遗传。”雷明夸下海口,“我寒假就做,两副。”陈秀春轻哼,心里却满足得要命,跑到雷生和雷光耀的坟前报喜,说你们都没我命好,都没住过这样大气的房子,瓦是新的,窗户是大的,电灯还有好几盏。她絮絮叨叨直到天黑才回家,当天夜里睡不着,数数官皮箱里的钱,嘿,还有的剩!她不知还有账款没结,也不知这是雷明把手头的现钱先放进去哄她开心,只一遍遍摸着箱子里的玉镯,想起那晚雷明做了一桌子菜,从五点等到六点,菜都等凉了,慧囡才满脸愧疚地进来。她没见过雷明那样高兴,也没见过慧囡吃那么多。尽管他们只是坐着,光聊天,但她的心里更笃定更踏实,以至于礼拜一给胡文海家送完礼,她还没头没脑地给金凤家送了份,而为了掩饰自己的忙中出错,又不得不给金珠和陈江华家各送一份。在上风塘边洗衣服的姑娘媳妇们听说她的阔气,开始真真切切地羡慕她,她也不再故意哭穷,时而请她们来院子里坐坐。“那你以后就在这养老了?”“养什么老啊,我要去炸馒头了。”“还炸呀?去金家村?”“对,金家村。”她这副老骨头长久不动怕是要生锈。她打定主意,歇到立冬就重新搬出她的小车煤炉大油锅。雷明知道后不同意:“你在家串珠子不行吗?”“串珠子费眼睛,钱也少,我不干。”“那其他的你也别干。”“嘿,臭小子,你真以为你出息了能管我了?”她软硬兼施,“我给自己攒点棺材还要你同意?”雷明忍住火气瞪着她,她又拍拍他的胳膊:“哎呦,我就活动活动筋骨,到时给你买些棉花弹几床被子,做几件棉袄,今年西北风起得快,天冷,买煤也要不少钱呢。”雷明气得两个礼拜没理她,她还真就演戏似的听话地等了两个礼拜,直到雷明终于妥协:“那你什么时候歇?”“腊月二十五……不,二十。”雷明嫌晚:“十五。”“行行行,那就十五。”陈秀春骂了句臭小子,等他一回学校,她就骑着三轮车去了金家村。罗慧外公见了她好一顿揶揄,被她用两副馒头堵住了嘴:“我东西还得放你家。”外公当然让她放,只是觉得这人太拼命,哪怕起了霜冻还天天出摊。“你不懂,我在煤炉旁不冷。”“那路上呢?”外公问,“你骑车骑得动?”陈秀春的确骑不动,特别是上坡,但她有秘密武器——喝口酒热热身子,上坡就下来推嘛。金家村今年社戏做得迟,看完戏的人要去赌博,还得吃东西,这天晚上最后一场夜戏结束,在吃食摊前的人也比平时多,孙浩早前得过雷明的嘱咐,过来提醒她:“雷明奶奶,你该收摊了。”“马上马上。”陈秀春笑着问,“你饿不饿,给你做一个。”“我不饿,下雪籽了,我先回了。”“叫你爸也回去。”“嗯,我试试。”陈秀春把馒头卖得精光,再收摊,天已经彻底黑了。她高高兴兴地喝了口酒,浑身轻松,慢悠悠骑到上坡,她就下车推。寒风裹挟着雪籽往脖子里挤,她摇摇头,拍拍脸,并不觉得冷,甚至哼起了刚才的戏文。只是不知怎地,她脚下一滑,忽然摔倒在地。她愣住,随即哈哈两声,敲敲脑袋再站起来,无奈车因为她松了手,往下退了一段,再斜着绊入草丛。“你呀你,推车还会跌倒。”她自言自语,急着过去,不料又是一滑。“诶呦。”这回是仰面摔,她叫出声,摸摸头再缓过劲,又去够扔在一旁的手电筒。她人矮,身上衣服多,跟个胖粽子似的,过了好久才艰难爬起。她喘着粗气,笑话自己人老不中用,再走到车边,握住车把,慢慢推回大路。她越推越觉得晕,停下等了会儿,回身去看那个放钱的铝饭盒还在不在车里。怎么不在了?在的吧,看错了。她略微安心,今年棉花贵,她让金珠去姚家村给她买了三大麻袋,下完雪籽就该下雪了,早知道提前给雷明做好,他回来就能穿……她眼前出现雷明穿着新棉衣嫌袖子短而皱眉的样子,又出现罗慧也穿着新棉衣,替他往下拉袖子的样子……这俩孩子,她笑笑,忽然脚步虚浮,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重重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