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汉找罗慧的初衷是想让她劝雷明回家,眼下目的没达到,只能作罢。到了陈家村,陈清娟叫不住往雨里冲的罗慧,胡汉却拽住了陈清娟:“我怎么觉得她看我不顺眼?”“你很好看吗?谁能看你顺眼。”“……”胡汉懒得理她,这人光长肉不长脑子,松手让她下车。与此同时,院门打开,陈清峰撑着伞:“姐?”胡汉知道陈清峰对自己印象不好,没跟他打招呼。姐弟俩往屋里走,陈清娟说起雷明的惨况,半是唏嘘半是埋怨:“我以为他上了高中能安分些呢,谁知还是跟孙旺辉过不去,可怜罗慧不得不跟他打交道,要再这样,以后肯定还有苦头吃。”陈清峰没吱声,走了几步却停住,说要去罗慧家看看。“别去,她心情不好。”陈清娟阻止,“胡汉叫了她一路妹妹,她半句没应。”“他倒叫得亲热。”“脸皮厚的人就是这样的。”陈清娟抖抖身上溅到的雨水,先他一步进了屋。第二天一早,胡汉再次来到场地,想着无论如何都得把雷明赶回家,谁知到了一瞧,连车带人全都没了影。他大骇,四处寻找后开去医院,没见着车,倒撞见出来买早饭的孙旺辉他爸。两个人远远对视,直到孙父走近:“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在路上被车撞。”“你没事吧?是我动的你儿子吗?”“你就等着现世报吧。”孙父瞪完他就走,胡汉却冷哼,什么狗屁,自己儿子伤得重就忘了谁先挑的事,真有现世报也轮不到他来咒。只不过,孙父的眼睛肿成这样,怕是熬了大夜加哭过。好在雷明没爸没妈,不然也得找他胡汉来兴师问罪。这么一想,胡汉耐着性子再找一圈,准备回家跟父亲通个气:看样子孙家暂时不会上门闹,至于雷明和车……他心生担忧,绕去陈家村还是一无所获,决定回家找人帮忙,谁知一进门,胡文海正好要走,还跟他重复了雷明的口信。“人去给你修车了,”胡文海简明扼要,“但他修好了,一时半会儿不会还你。”胡汉一听急了:“什么叫不还,他要硬抢啊。”“他想开就借他开,哪怕油费到我这报都行。”胡文山往外送着胡文海,既是表态也是敲打胡汉,“这小子有种,我不可能把他往外推。”胡文海撂下一句:“他跟着我跑活可没受过这种委屈。”胡文山了然,拍拍他肩膀:“你惦记他我知道,但他心大,委屈不委屈的,他比我们有数。”胡文海不再多说,他们父子是生意人,自己是手艺人,至于雷明选哪条路,也不由他胡文海做主。陈秀春小年夜的汤圆没吃完,听了罗慧冒雨前来的“告状”,整整一夜没睡。第二天雨停,她的提心吊胆没停,直到下午雷明回家,她看着他的鼻青脸肿满脸颓相,积压的责骂和怒火都一股脑儿地转成了心疼。雨打风吹一夜,修车奔波半天,雷明去胡文海那交代完毕,自以为做好了翻篇的准备,结果还是扛不住奶奶的眼泪。他起锅烧水时奶奶在哭,洗完澡进屋奶奶还是哭,他拎着一篮子脏衣脏裤去池塘洗,洗完回来晾在屋檐下,奶奶还是跟在他旁边擦着鼻涕和眼泪。“大过年的不吉利。”“你还知道不吉利。”陈秀春的袖套湿了一大片,“你就是要害我不安生,慧囡都去找你了,你还不跟她回来。”“早知如此,我是该和她一起回来,她跟你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陈秀春把罗慧的话说了个八九不离十,雷明听着倒没错处。行吧,既然她不隐瞒,那他扯不了谎。陈秀春怎么也没想到这俩孩子瞒了自己这么久,慧囡昨晚哭得鼻子红红,她对她怜爱多过埋怨,原想着雷明回来恐怕也是一头的筋,但他主动服软,她一时竟不知是他把慧囡带坏了,还是慧囡把他拉了归位。“奶奶。”雷明走近,“你再哭可真招霉运了。”陈秀春艰难忍住。雷明安慰一笑,上扬的嘴角却牵动痛处,让他极短暂地皱了皱眉。他答应过奶奶不让她担心,可惜总是事与愿违:“奶奶,说到做到真的好难啊。”“你才知道。”陈秀春揪了揪他的耳朵,浸在冷水里的心这才活泛了些。她擦掉最后的眼泪:“这两天霜冻,等衣服不滴水了就拿回屋,我起个火盆烘一烘。”“好。”半小时后,雷明吃到了一大碗汤圆,但和昨晚的相比,糯米皮一热就烊成了黏稠的浆糊。陈秀春得知昨晚罗慧给他送了去,而她今天连搪瓷罐也没来还:“大冷天的淋了雨,要是冻伤风就造孽了。”事实上,罗慧的确被冻得不轻,可是临近过年,家里有好多活要干。杀完猪做完豆腐,转眼就是二十七。她从鼻涕咳嗽转到头疼脑热,强撑着洗完所有脏衣服,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当雷明罕见地站在她家院子里,只有金凤面露难色地扫着地:“她没出门,但身体不舒服。”“怎么了?”金凤不答,问他:“你手里拿的什么?”“围巾和棉袄。”他下意识捏紧了,“我能进去看看她吗?”“没什么好看的,给我吧。”金凤想接,他却不递,只是重复:“我想进去看看她。”罗慧在床上躺得不久,但躺着似乎比站着更难受。她想喝水,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拿到了碗。“雷明?”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天。”雷明让她喝了水,再把烘干的围巾和棉袄放在床边,没说话。金凤站在门边,想问他看完了没,想送他出去,但他就直直地站在那儿,低着头,竟让她有种错觉:他不是十六七岁的学生,而是在外奔波带着一身风雪回家的青年。她没催促,把门开到最大,出去继续干活。罗慧想起身,但没力气,只定定地看着他,挤出艰涩的笑容:“你是第一次来我家吧。”“……嗯。”“我房间里的东西很多。”“不是东西多,是地方小。”雷明站在这里略感局促。床小窗小桌子也小,他的头几乎能够着往下吊的白炽灯。罗慧打了个喷嚏:“外面有风,你去把门关上。”雷明犹豫两秒,还是照做。罗慧这几天很难受,伤风是身体难受,但心里比伤风更难受。她憋了半天问出一句:“你还好吗?”“好,奶奶没骂我。”罗慧看他脸上是消肿了:“奶奶是讲道理的。”“也可能是她老了,打不动了。”罗慧鼻子一酸,又问:“那你身上呢?他们不是用铁棍打的你吗?”“也都好了。”“可是细想真的生气。”她侧着身子,仿佛自言自语,可雷明听得一清二楚。“就算你和孙旺辉是对头,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帮他家卖砖,面子上就已经和解,结果旧恨没了又添新仇,你和他为姚建兰打,为胡汉打,每一次都和他站在对立面,他是绕不过的一道坎吗?恩怨永远没法了断吗?”雷明走近,于是罗慧声音更低:“雷明,我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你明明没做错,可受苦的是你,憋屈的也是你。就因为你单枪匹马,还是运气不好?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不管是找师父还是找行当,都全靠自己,没有踩着别人伤害别人……”她顿了顿:“可是,如果是运气不好,要怎么改变呢?求神拜佛吗?如果神佛能保佑给他上香进献的人,坏人也去,他们会保佑坏人还是好人?要是坏人上的香比好人还多,而神佛按多少排序,好人拜得再诚心又有什么意义?”雷明蹲下身:“罗慧。”罗慧抹抹眼睛:“我这两天心情一点也不好。你被打就和我被打一样。因为我们的情况差不多,我们都要摆脱贫穷,摆脱无所依靠的处境,可是事实证明摆脱这些一点都不容易。”虽然她没被打,但暴力充斥在她的周围。她作为女生,一个能读书的、成绩优异的、被老师看重的女生,在学校优先享有不受侵扰的屏障,而在屏障之外,恃强凌弱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她连获知和阻止的能力都没有。雷明看她眼眶湿润,不知她这些话背后积压了多少情绪。这些情绪或许早就存在,或许在她来找他的晚上就该爆发,可是她没有。她的愤怒、无助、对他的怜悯都如此清晰,而她的自省比他来得更深刻。雷明想像安慰奶奶一样安慰她他没那么怂,他能报仇,可是仇恨就像锁在身上的巨石拉着人下坠。“你还要继续跟着胡汉吗?”罗慧担忧地问。雷明看着她,随即点头:“会。”这也是他在凄风苦雨中考虑清楚的事。胡汉是奸,但后面跟着个商,和他算账能算得清:“我和他不会成为朋友,只能互相借力。”“他是你的靠山。”“不,他是我要翻过去的山。”雷明说,“以前孙旺辉是,我打赢了他,翻过一次,但最后打败他的是胡汉。”“现在胡汉拦在你面前,他比孙旺辉更厉害,对你也更友好,但这只是因为你对他有用。”罗慧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你要翻过他,不是从山脚绕,是要往上爬,要比他站得更高。”罗慧没他那么乐观:“你要怎么做呢?”雷明没有立刻回答:“等我做成了再告诉你。”罗慧看着他,半晌无言。雷明深深看进她的眼里,不忍惊扰她的沉默。末了,他试图让她高兴一点,只拣着好消息说:“我拿到了驾驶证,等过完年,我带奶奶出去玩。”果然,罗慧的眉间略微舒展:“好啊。”“你也去。”罗慧却摇头。“你爸妈不同意?”“我大姨家客人多,我要帮忙。”“有些忙不是只有你能帮。”“但能帮上也挺好的,你带奶奶痛痛快快地玩。”罗慧勉强扯了点笑,小声说,“你在车里挨了冻,怎么也不生病的。”雷明这才去摸她的额头。触碰的瞬间,她轻轻发颤,抓住了他要缩回的手。“你的手好冰。”她闭上眼睛,“真舒服。”“你家里有药吗?”罗慧还是摇头。“那我去镇上买。”他由她抓了会儿,压下满腔怜惜,起身出去。不料甫一开门,正巧撞见罗庆成和陈江华进屋。陈江华今年没邀请罗庆成去他家过除夕,就来送些桂圆干和荔枝干,路上碰见罗庆成,两人一起回来,结果就撞见这一幕。陈江华脸色瞬间变了。罗庆成也微愣,随即粗声粗气叫金凤。金凤进来,看见雷明从外面带上了房门。“雷明。”罗庆成语气不善,“你在罗慧屋里干什么。”“她病了,我来看她。”“看她要关门?”“我刚才把门开着,”金凤解释,“可能天冷,孩子就……”“这么大了还算孩子?”陈江华想起自己之前提醒过罗庆成不能让他们走得太近,目前看来毫无作用。他话语直接:“雷明,你做事要有分寸,要注意影响。”“什么影响。”“你还好意思问我?”“我不问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雷明惦记着药,冷着脸没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