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魔科排队打印的人太多了。”杰洛特轻柔地说道，“比起把我拉下水，你更该担心为什么我现在才来。”

    玛格丽特摆出一副见鬼的表情，如同七年后看到自己无往不利的心相世界在雅卢手中崩解时一样：“随堂测验？”

    “我不能多说，懂的都懂，马库斯，我只能告诉你比那糟得多。”杰洛特温润地割开玛格丽特的幻想，在后者迟疑停步之时超了过去。

    “你真的伤到我了，杰洛，你会成为能让孩子们哭不出声的那种刽子手的。”玛格丽特一晃身，小步追了上去。

    “异端审判官不是刽子手。”杰洛特平静地分辩道。

    “当然了，你们比刽子手积极多了，火刑柱可不会自己长脚。”

    空气窒息了一两秒，玛格丽特立即拽住杰洛特的袍袖：“抱歉。”

    杰洛特温和地笑道：“我理解，这个世道本就如此。我想用老师教授给我的力量去抓捕那些罪恶的巫师，但有时也会担心，或许会有一道命令让我去屠戮无辜。”

    “那，那你会怎么办？”两人重新迈开步子，并肩而行。

    “这世道会让人做出很多合乎情理的肮脏决定，但如果每个人都合乎情理，我应该在婴儿时就死在一次异端审判中了。”

    杰洛特柔顺而坚定地说道：“命令，评价，利益这些东西，只是绑在手上的傀儡线绳。可我的胸膛里还有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脏，只要我付得起代价，总会试着挣脱那么几次吧。”

    玛格丽特蹙眉：“师兄，究竟怎么了，你一副要告别的样子。”

    杰洛特随意地笑笑：“人总是这样，在告别前说几句之前不敢说的话嘛。马库斯，不，美第奇小姐，我没有兄弟姐妹，但我向对妹妹一样衷心祝愿，你能从你的父亲手里夺回你最珍贵的宝物。”

    说着，他蓦然右转，推开木门，门轴戛然作响。

    讲台上的人穿着一件漂亮的墨绿色礼袍，肩膀挂着银、白、金三色的鸢尾花绶带，戴着顶绣边的尖巫师帽，正面朝黑板上小心地画着什么。

    “喔，进来吧，大家等这份试卷很久了。”

    教授听到了推门的动静，或者说在他的认知内，此时此刻，【推门】这件事必将发生，因而恰好转头过来，深邃的双眼里蕴含着洞彻一切的笑意。

    “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课了，别傻站着，进来吧。”

    时间在七年前，但琼内斯看上去比这年轻得多，大约是一位刚迈过壮年的学者形象。

    我正是为此而来！雅卢浑身一颤。

    【幕后人】的主要猜想有二，一个是慕尼黑的驻城巫师海因里希。提利伯爵不可能毫无根底地与微笑黎明联络，那么作为其密友的海因里希大师就格外可疑。

    而雅卢并不想做出的第二个猜想，此刻正站在遥远的七年前望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的前进。

    只要上前一步，就能从过去开始捉住他的命运，凭借钥匙的解析打开另一扇门，如同登上城墙和城下的人做手枪决斗一般，掌握住微弱但绝对的先手优势。

    眼前的门却突然被关上了。

    按照常识，雅卢观测的是无可干涉的过去，那么此时进门的杰洛特也会捎带着关门，这是合理的展开。

    但不合常理的一点在于，雅卢眼前被关上的，是用【钥匙】打开的那一扇门。

    门把上搭着一只苍老的手，遮住手臂的是紫色的浴袍，赤裸的胸膛下是正在模糊棱角的腹肌，抬起目光，雅卢最后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样走进一扇门。”他用虚弱而不可质疑的声音劝告。

    背景是一片静止的心相世界，还有宛如电视台演播厅里数十个屏幕一般，紧闭着的数十门扉。突然站在雅卢面前的人和他从未谋面，但雅卢自然地在脑海里挑出了一个名字。

    “列奥纳多·达·芬奇大师。”

    “雅卢·迪斯拉夫先生。”后者给予了相当的尊敬，但随后的话语并不客气，“你在做一件相当愚蠢的事，虽然这并不怪你。”

    这……雅卢并不必开口，在他的话出口之前，达·芬奇便已经预知到了，并立即做出回应：

    “你觉得你在挑战一个触手可及的对手，但实际上，在那里等你的巫师，就连我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雅卢心里的疑惑更炽。

    以这个时代的巫师而论，如果达·芬奇出现在他们面前，自承对什么事束手无策，他们会优先相信这是达·芬奇大师在拉下脸来撒谎。对于世所公认的万能之人，大抵就是这样的印象。

    雅卢虽然不会做到这样的盲信，但他本身就对达·芬奇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怀疑，两相抵消之下，他的态度与庸俗的巫师倒也相差不多。

    衰老的巫师不以为意，坦然地说道。

    “当然不是对手，我所信赖的魔法本来就该一代代地变强。曾经可以影响一个文明兴衰的奇物，到了我的时代已经变成了图书馆里的藏品。我相信之后的时代，理应出现一个个超越我的人才。

    就算以【今天】的我而论，如果碰上那个德意志的小家伙，也很难占到便宜。我一口气充其量也就二三十个法术，比起他将来会达到的【九十五条】差得太远了。”

    马丁·路德……雅卢暗自咂舌，一整个时代的领军者被冠以小家伙的称号，而且又显得理所当然，这就是和预言家对话的奇妙之处么。

    “回到正题，人的寿命取决于短板，那么预言家自知死期将至时，总会把多余的生命、灵魂或者命运拿出来榨干，这回光返照可是很可怕的。我凭借这股力量能稍微影响到一百年后的你，而门里面那一位也一样。如果你走进去，面对的可不是1621年的他。”

    达·芬奇倚着门，恍惚地说道：“当然，你无路可退，也无处可逃，雅卢，我来此只是为了让你选择和他作战的方式。”

    “是成为我的提线木偶，相信我作为魔导师的能力；还是让我尽可能地抵消他的力量，你去当一个古代竞技场的角斗士？我居然看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一定在做相当有趣的思考吧。”

    雅卢想了想，轻轻地笑了一声。

    “达·芬奇大师，我确实在设想第三条道路。”

    他紧紧地握住钥匙，被达·芬奇关上的门从另一侧猛然推开。

    “死亡和时间都不足以使您置身事外。”

    迈着坚实的步子，琼内斯扶着门框，走进了静止的世界。轻盈的流光环绕着他，宛如拱卫太阳的群星。

    现代的老巫师朝着一百年前的老巫师，施了一个更为古老的礼节：“我对这孩子并无恶意，如果他不幸身故于今日，那也仅仅是不幸。我的目标是亲自挑战您。”

    “无秘者，百年前最伟大的巫师，那仍在干涉数个世代的命运之力，便是您最大的罪过。”

    “虽然怀抱敌意而来，但既然要挑战达·芬奇大师，我也不得不报上名号。”

    “星空立法者，月咏者，完美破坏者，前任第四议员，也是一个不自量力地，想要在命运中纂刻名字的巫师。”

    他摘下三条鸢尾花绶带，将绣边巫师帽按在胸前，轻声吟唱起他真正的名字：

    “约安尼斯·开普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