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槌高高举起,无论如何推算,那张面具连带着其下的头颅都会在这一锤下彻底粉碎,一切危机和混乱都会平息。 但雅卢却锤不下去。 并非没有觉悟,如果不杀掉眼前的巫师就不能得到安心,雅卢不会动摇。 并非没有力量,尽管自己的身躯濒临破碎,但至少在完成这件事之前,雅卢不会乏力。 并非顾念旧情,虽然雷纳德算是个老师,但雅卢死在他手上的亲故更多,雅卢更不会手软。 而是一种莫大的,如同抵在后脑上的枪管,架在咽喉上的匕首一般的恐惧感,暂时阻止了他。 “打个……商量?” 有人在雅卢背后忽远忽近地说道,“这巫师一事无成,可他戴上了面具,那就是我的上司。” “两位的战斗我都看到了,真是让人羡慕,叹为观止,自愧不如。可惜,现在您应该打不过我,雅卢·迪斯拉夫阁下。” 雅卢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我只是个打扫战场的清道夫,有得选的话,我不想杀人。轻一点,放下【命运04】和【混沌15】,也别伤到雷纳德大人,就假装您刚刚被水冲走了,我没找到您,只回收了这三件东西,怎么样?” 雅卢想了想,问道:“如果我说不呢?” “那很遗憾,我只能回收两样了,为了解释雷纳德的死,我可能不得不带走您的生命,证明我的价值。” 雅卢渐渐从死亡的恐惧中挣出:“也就是说,你觉得你一定能得到这两件东西,并且让我做一个选择,对吗?” “正是这样,阁下。地上躺着的那位笃信概率,您则是个操弄命运的预言师,想必能够理解,您在我干涉前杀死雷纳德的机会不大,但在我眼里,如果这件事发生,就必然没有挽回余地,所以才特意给您一个优惠,请您不要践踏我的善意。” 雅卢轻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可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让你得不到【孟菲斯托】呢?” 他听见灌木摇动的声音:“怎……我想听听您准备怎么做到。” 雅卢当然没有办法,这个恶魔是被达·芬奇所束缚的,就算他给这个恶魔【自由】,也只是失去自己役使他的权力,近似于名义上地监工,却无法阻止囚徒趁机摸鱼,但想要帮助它越狱可是万万不能的。 但,对方不知道呀。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但我能做到。”雅卢答道。 果然,传来的声音苦恼了一些:“要是只为了命运04,我们早就能动手了,哎,您这又是为什么呢?” 雅卢冷笑道:“我一定要杀死他,但我又绝不想死,我为了证明我有这个能力,如何?” “好吧,好吧,那么交出两件东西,您和他的生命,都归您处置。” 骗人的,杀机渐渐凝实了,雅卢察觉到对方准备强攻。 这个人只有一句话是真实的,那就是他确实不想承担雷纳德身亡的恶果,所以他绝不刺激雅卢,恪守着一段距离没有靠近。但他也不准备放过雅卢,只是为了等待雅卢疲惫的瞬间,在他出手到击中之间,雅卢没法杀死雷纳德的一个刹那。 但巧了,雅卢也想拖延时间。 他的大脑像是干涸得龟裂的大地,思维滞涩,神经疲惫,要不是身边突然出现了这么个敌人,说不定能在一锤子砸碎雷纳德的瞬间就抱头大睡。 但正因为危机的存在,如芒在背,如悬梁刺股,让雅卢拼了命地压榨起残存的魔力和神志,逼出了他的最后一个法术。 第六阶梯,命运摇篮! 他高举的命运之杖轰然落下,但不是冲着无力的雷纳德,而是强行拧身,朝背后用力一砸,有如高尔夫球的挥杆。 雅卢先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巨力,命运之杖脱手落地。身后的人在几秒间冲出丛林,像是专门为了把自己的脸送到槌头的轨迹上一般,被挥满四分之三圈的木槌砸中下巴,倒飞出去。 而后,雅卢才感到腰间一凉,又添了一道伤口,确定自己又逃过了一次危机。他眼前一黑,颓然坐倒在满是卵石的河岸边。 不,还不能倒下,雅卢强打着精神想道,雷纳德还活着,那个未名的刺客也可能活着,如果在这里昏过去,自己未必会比他们先恢复过来。 他摸索着,爬向命运之杖的位置。 那根槌子,只要找到了那根槌子…… 一边爬着,他一边自嘲:这就是巫师的收官战吗?还真是有够狼狈的,简直像是在参加泥坑蚯蚓争霸赛一样,但要是不拼尽全力,在蚯蚓争霸赛里落败听起来更加丢人。 模模糊糊地,东方的天空渐渐亮了,雅卢才辗转挪到命运之杖的旁边。 可他随后看到的东西,让已经口舌干裂的他,仍然忍不住要淌下冷汗。 刺客是一名暗精灵,他侧卧在十几米外地上,手还颤抖着,却架着一杆火绳枪,正用另一只手艰难地打着火石。 天知道他是怎么躺在地上装好子弹的,但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自己,危机感不会作假。 雷纳德的广域火焰否决术是指望不上的,在他被孟菲斯托禁魔之后,他释放的一切法术都失效了,只剩他脸上的那张面具还能生效。 往好处想,这说明那家伙的运动能力基本丧失,至少比雅卢现在更艰难。 往坏处想,在这个距离上,祈祷敌人打偏都是一种同时侮辱自己、敌人和上帝三方智商的行为。 前提是……他能打着火。 兹拉一声,明艳的小火苗点缀在黎明之前的河滩上,雅卢安心地露出笑容,几乎把心放回肚子里。 终于……拖到了。他想道。 “你如果只想点火的话,我可以普通地帮帮你。” 食指上跳动一团鲜活的火苗,精灵冰冷地俯视着卧在河滩上的暗精灵。 “能……打个商量么?” 暗精灵谄笑着抬起头,迎接他的是精灵如烈焰般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