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桑再出厨房时,顾以年已经走了。 他走时,将沙发上的皱褶都抚平,连拖鞋也都摆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换在平时,若是唐宁知道孟桑这个点都没睡,甚至连妆都没卸,一定会气得问她还要不要好皮肤了。 按照孟桑本来的习惯,这时候她怎么样都该好好卸个妆,然后洗澡睡觉了。 可听完那些过去的事情,此刻的她清醒得很,一点儿累的感觉都没有。 孟桑索性将顾以年还给她的那件小外套披在了身上,摸着夜色,出门散心。 头顶上空有一枚皎洁的月亮,在朦胧的夜空中呈月牙状斜着。 虽说亮度和京城的灯火不能相比,但在漆黑的背景下,倒又显得十分亮堂。 京城的市中心,在夜晚总不安宁。但这里是高级住宅区,位置也比较偏,夜色里最亮的便是路灯,也不会有喧嚣嘈杂的声音影响。 孟桑是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间独自出门,先前虽说也有这个点没在家里的情况,但好歹身边都有朋友。 京城的夜里干燥闷热,只是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虫鸣的声音。 若是放在长海,在这个时间点,定是会蚊虫叫个不停的。 但声音越是少,凭空多出来的声音便会愈加清晰。 街边的路灯依旧光线明亮,但孟桑越走越能感觉到,似乎有不同于自己脚步的声音,毫无规律地跟在身后。 放在平时孟桑是不会害怕的,但现在周遭无人,又是深夜,偶然有几阵风呼过,手背上不禁有些隐隐约约地麻。 身后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愈发明显,孟桑脊背发凉。 她不敢回头去看,怕看见些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在这种时候,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居然是丧尸片里的丧尸。 孟桑赶紧打消了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脚步慢慢加快,一边悄悄伸进口袋,摸到自己的手机。 幸好平时用手机勤快,就算是不看屏幕,也能凭借着肌肉记忆输入密码,开锁。 可就当手机通讯录刚被划开之时,身后的脚步声忽然由无序变为急促,“踏踏踏”地向她奔跑过来! 孟桑反应很快,立即就也要向前跑。可脚下一步迈得太急,孟桑太阳穴一紧,脚腕处的“咔嗒”声似乎都能被她自己听见。 她右脚脚腕上的扭伤还没好全,加上之前在川藏拍戏时,在泥土沙堆还有山上摸爬滚打,在旧伤上又添新伤。 手机被甩了出去,屏幕忽地亮起。 孟桑摔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生理泪水瞬间就从眼角溢了出来。 可她来不及去管疼了,因为下一刻,那个浑身酒气,又挂着一身横肉的男人追赶上了她。 孟桑暗忖自己的运气是真不好,大晚上出来一趟偏偏能遇上酒鬼——小区里还好,总有保安到处巡逻,可这是在小区外面。 这小区地段偏僻,路边本来就没多少行人,再等一个夜里巡逻的警察,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酒鬼哼哼唧唧的,一边笑,一边还在嘴巴里冒着口水,伸手就想碰孟桑:“嘿嘿……我认识你……” 这样的人,在大半夜独自喝酒还醉成这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孟桑虽然害怕,但哪里会服软,她拼命让脑子不去想脚腕上的疼,在手上铆足了力气给过去一巴掌。 “啪!”的一声,这一下打得酒鬼头晕眼花,孟桑乘胜追击,以膝盖为着力点,跪着起身,又猛地砸过去一拳! 这一拳打在酒鬼的鼻子上,虽然没出血,但酸的酒鬼直掉眼泪。 孟桑不敢耽误时间,赶紧去捡手机,可人喝醉酒之后,对疼痛的感知程度要比平常清醒时弱的多。 还不等孟桑捡起手机,酒鬼冲过去将她拦腰抱住,直接掉了个个儿,手机再次“啪塔”掉在地上。 “救命!”孟桑喊道。 酒鬼按住她的手,孟桑抬脚去揣,可酒鬼像是提前有了预判,用膝盖抵住她的腿。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孟桑只能智取。可身边没有一样能用的武器,甚至连一根树枝都没有。 “别过来!”孟桑快没力气了。 酒鬼狰狞的脸,越贴越近。 身上的外套被撕裂,吊带被从肩膀拨下到上臂。 不,求你了。 酒鬼的脸,渐渐地,与多年前的程世铭重合。 不,你别过来。 “啊!”伴随着孟桑的尖叫声,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那张模糊的脸忽然就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眼前再次是黑漆漆的夜空,悬着一轮皎洁的弦月。 伴在耳边的,是沉重的击打声,还有痛苦的叫喊和求救。 孟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慢慢向右撇,她的手机页面停留在通话记录上,屏幕已经粉碎。 最近的一通电话,就在刚才被挂断。 手机第二次掉到地上时,恰好她的手碰到了顾以年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她这人真是废手机啊,前段时间刚水淹坏一个,现在又碎了一个。 公司手机和私人手机,这下是给她全弄坏了。 孟桑的腿又麻又痛,她强撑着让自己坐起来,然后看见眼前那一幕。 印象里从没动过手的顾以年,在她面前,一脚把酒鬼踹得摔在地上起不来。酒鬼痛苦地流着口水,双目通红,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的声音嘶哑而难听。 ——其实细细想来,倒也不是没动过手,只是大学里顾以年和黄毛的那一次,自己从未见过,就也从来不知晓,顾以年动起手来到底是何种模样。 黄毛那次伤得好像挺重,是因为什么来着?哦对,碰瓷了盛怿成,说盛怿成撞了自己。 狮子大开口,一上来就要几万,还真是年少黄毛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时候的黄毛要钱是为什么?哦对,给他妈妈治病。 可是,现在他的妈妈,也不在了。 好像,自己所珍视和敬重的人,这些年都在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 孟桑思绪飘飘然:像顾以年那样的人,如果真的暴戾起来,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呢? 她看见地表上飞扬而起的尘土,和酒鬼悲凉的目光。 顾以年拎起酒鬼发黄、发皱的衣服,在酒鬼企图还手之前,一拳一拳地,往他鼻梁上砸去。 受害者旁观,冷漠者狂暴,放浪者求饶。 酒鬼捂着肚子,“哇”一下地吐了自己一身,可还没吐完,又被顾以年一拳吓得将剩下的又咽了回去。 孟桑胃里犯恶心。 忽然,她周身颤抖起来,方才的幻象又开始重演。 此时此刻,眼前不再是酒鬼,也没有顾以年。 孟桑仿佛又看见了那所巨大的房子,后面有美丽的花园。 而自己浑身湿透,一个男人笑着对她说:“你过来,你是秦芸的女儿吗?让我看看你,看看你……” “不,不要,”孟桑崩溃地大哭,失声喊道:“杀了他!” 帮我杀了他吧,顾以年,我的阿年。 那一次,十三岁的我,自己保护了自己。 上一趟,我被下药,刚出道的言词阴差阳错救了我。 这一回,换二十三岁的你,来保护我。 这样龌龊的人,不该活在世上。 杀了他吧。 可听到那一句话时,顾以年高高扬起的拳头,突然定格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因为心境的诚惶诚恐,让他的腿抖有些发软。 他踉踉跄跄地跪在孟桑身边,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他是那样的害怕,以至于连抱着她的时候,双手不停地在颤抖:“冷静,岁岁,冷静点。” 他看着孟桑的眼睛,那里面正包含着的,是一种很天真的残忍。 他刚刚才归还给她的薄外套,被那个酒鬼撕扯得不成样子。 他的小姑娘,此刻眼里都是泪水,通红通红的,嘴唇还流着血珠——是她刚刚自己咬的。 “能听见我说话吗?”顾以年吻着她的头发,不停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岁岁,他不是程世铭,程世铭已经死了,这不是他,这只是一个和你素未相识的人。他做错了事情,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他会得到相应的惩罚的。” “能听见吗?是我,我是顾以年。你现在很安全,没人欺负你,我保证。” “冷静,咱们冷静,听我的。” 我的岁岁。 “过去的就都过去了,这个人不危险了,因为我来了……” “岁岁,我在这里,不要怕了,不要怕了……” 我陪着你。 “都过去了,已经全都过去了……” 顾以年额头抵在她肩窝,薄唇擦着她的锁骨,一动不动。 孟桑深呼吸:“……过去了吗?” “对,”顾以年说,“过去了,没有人再伤害你。这个人,自会有法律处置他的。” 孟桑不说话了。 顾以年好害怕,孟桑刚刚眼里的悲凉,是他未曾见过的。 那是一种“一起死了算了”的颓废和沧桑,是放弃抵抗的信号——即便只有一瞬。 良久,一阵冰凉湿润刺激到孟桑的皮肤。 她方才混乱的思绪,忽而像是被灌了冰水一般,猛地清醒。 这不是她的眼泪。 ——是顾以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