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你还在吗

大学期间叶惜佳对易续一见钟情,展开猛烈追逐,成为易续的女朋友。     张衣因为张恒礼在成长中给与的帮助、包容和巨大的无私也暗生情愫。     大学毕业后,叶惜佳在父母的安排、易续的支持下独自留学德国。两年后满怀憧憬地回到长沙,易续和张恒礼却先后遭遇重创……     在苦难面前,人与人的自私与无私、城府与单纯、冷漠与温暖都像被甩在白纸上的黑色、红色一样凸显无疑,由于亲情、友情、爱情与残忍的现实相碰撞而产生的慌张、扶持、奉献和选择也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撞击著四个人的心灵。     叶惜佳和张衣,这两个从娘胎就认识的女孩,当心爱的人陷入绝境时,对“爱”、“家”和“归宿”也做著不同的理解和选择。

惜佳眼里的张恒礼
  再醒來時,光線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天已經亮了。翻身看張恆禮,他半睜著眼睛看著我,眼神空洞又悲楚。其他所有的床都空了。張衣也不見了。我看看時間,早上八點半。她應該是出去買早餐了。  我穿上棉衣,坐到他床邊去。
  “睡飽了?”我問他。
  他疲憊地張嘴說:“沒有。”
  “被人吵醒的?”
  “我媽的眼淚,把我砸醒了。”
  “是嗎?”
  “她真能哭啊!”
  “也不看她是誰的媽!”
  “哎……”
  他很虛弱,太需要人照顧和鼓勵,我想現在我們能給與他的信心,他大概都不會拒絕吧?就算能吸收的再少。
  我拿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手觸碰到他的下巴,有胡渣的觸感。我心裡一直認為的男孩,早已經是男人了。
  我整理著自己想說的話,他卻先說了:“我給你說個笑話吧?”
  “恩。”
  “下雨了,大家去上學,小紅打了傘,小綠穿了雨衣,小紫坐了車,,可是大家的褲腳都打濕了,只有小藍一點都沒濕,為什麽?”
  “哈哈哈哈,真好笑!”我心不在焉地假笑。
  “你怎麽笑了?”
  “你不是說笑話嗎?”
  “因為小藍逃學了,根本沒去學校,哈哈哈哈哈,好笑嗎?”他虛弱的笑聲飄在病房裡,特別空蕩。
  “好笑。”我說。
  他歎了口氣,說:“我知道不好笑,易續那兒還沒有好消息吧?我上次醒來就想給你講個笑話逗逗你,可是還沒想起哪個笑話好笑,又睡過去了,現在……現在還是沒想起好笑的。”
  “很好笑。”
  “你別安慰我,我連自己都逗不了,還想逗你!我就跟我媽一樣……”
  “張恆禮。”我幫他壓壓他腳邊的被子,怕有風灌進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相信你的心理素質一定比你媽的強,強十倍百倍都不止,得一千倍!”
  他呼出一口粗氣,閉上眼搖了搖頭,說:“你還不了解我?”
  “我了解啊!”我說。
  “了解你還說那種胡話。我跟你說過,不對,是跟張衣,不對,是跟你,哎,反正,我遺傳了我媽挺多的缺點。”他說著泄氣話。
  “我不了解你媽,我就了解你!”
  “我怕。”他說。
  “怕鬼?”我問他:“你還信這世上有鬼?”
  “我不信鬼了,我信命。我以為談那麽多戀愛,喜歡那麽多女孩,生命會顯得更長一些,沒想到這麽短啊!”
  我看著他半張著卻透露著絕望的雙眼:“我不喜歡你這樣打花臉照鏡子,自己嚇自己。生命和命運是兩回事,命運會讓你倒一些霉,可是你的生命會很長!你說你信命,是指的命運吧?你可以信‘命’的存在,但不能服從它,更不要懼怕它!命要我們往東我們偏往西,命要我們向南我們偏向北。命要給我們使絆子,我們偏站得穩穩當當的!我們不信牛鬼蛇神不認命,就靠意志、靠堅持、靠自己!有多少難關,我們都能闖得過!”
  “我行嗎?”他睜開眼睛問我,眼神裡充滿著期盼。
  “當然行啊!”我摸了一下他的額頭,微燒,“張恆禮,等你好了,易續出來了,咱們把長沙城角角落落都走一遍。我們去銀盆嶺冬瓜山,去老梅園帶點醉,去潮宗街教堂愛晚亭,去橘子洲看煙花、去廣電中心看明星,還去白沙井打泉水,
你那次說的地方,我們都去,還要去更多我們沒去過的地方,還是讓易續帶著我們,大街小巷地串,看新鮮聽舊聞。張恆禮,你、我、易續、張衣,我們四個人,只有你的祖祖輩輩都在長沙,是地地道道的長沙孩子。你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們去太平街,易續說那是兩千多年的老街。張恆禮,你的家鄉、你的城市、你的長沙,是個了不起的地方,它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經歷三千年、歷史城址不變的城市!你的骨子裡,一定有跟這座城市一樣的堅韌基因。”  “你在表揚長沙啊?對長沙的第一印象那麽不好,又不承認自己是長沙人,你在表揚長沙啊?”
  “我騙你的!我對長沙的第一印象可好了,路都是水泥的,在外面走一天鞋也不髒,樓那麽高,我們家來長沙前看過的最高樓才三層呢!好多商店很晚很晚都不關門,爸爸再晚回家都能帶好吃的回來,一天一變,一百天能不重樣!要是去機場附近,一架兩架三架能看到好多飛機在天上飛,比電視裡看到的還大,還多!長沙人說話聲音還大,男人、女人、小孩,每一分每一秒都能那樣生機勃勃。幸運信的事,我跟你撒謊了,那不是我對長沙的第一印象,它不足以毀壞這個城市給我的好感。你看到的被眼淚打濕的那封,是我們家第三次收到幸運信。我爸收到第一封,冷笑一聲撕了。很快我媽又收到第二封,冷笑兩聲撕了。兩個多星期後,我收到第三封,我還以為我們家會冷笑三聲然後撕掉呢,我媽卻逼著我抄!好多字我連認都不認識。我那個哭啊,鬧啊,還是抵不過我娘親和她甩來甩去又沒打到我身上的那根藤條。我一筆一劃地抄,抄著抄著睡著了,半路醒來的時候,看到我媽捏著我的手,在雪白的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幸運信沒有改變長沙在我眼裡的模樣,只是讓我看清了媽媽的樣子,看清了不管她對我凶不凶,不管她手上是不是拿著藤條,不管是在家鄉還是在長沙,她愛我的樣子……張恆禮,就算是為了媽媽吧,為了媽媽,為了生性脆弱、不能讓她變得更脆弱的媽媽,你的意志得像長沙城一樣,堅定,抗壓!”
  他半睜的眼睛裡閃爍出希望之光:“我也能堅定,能抗壓?”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讓他的脖子多那麽幾厘米也埋到被子裡。他白白的臉露出來,像個蠶寶寶。
  “能,你想想張衣,你看她多能耐,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小無猜,你差不到哪兒去?”
  “兩小無猜?她那些不帶問號的問句,我從小猜到大好嗎?兩小全靠猜!”
  我想了想,說:“張恆禮呀是條蟲。”
  “靠。”他罵了一句,聲音小得我是半猜出來的:“你不會又要作詩吧?”
  “別‘又’啊,上一次都是五年多以前的事了!認真想想,不是開玩笑,我這輩子,兩次作詩都是給你聽的!上次易續都是沾你的光!”
  他的眉頭微微舒展開,說了一句話,我實在沒聽清。
  我彎腰湊近些:“你說什麽?”
  “先說名字。”他說。
  “名字啊?名字就是……《惜佳眼裡的張恆禮》!”
  “沒進步!”他的嘴裡輕輕喃喃著,鼻子和眼睛都有點發紅。
  我伸出食指輕輕刮一下他的腦門,表示抗議,說:“張恆禮呀是條蟲,生龍活虎鬧哄哄;張恆禮呀是頭豬,非常時候頂梁柱;張恆禮呀是孬種,面慈心善情意重。”
  他再次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堅決又緩慢。
  “你就是不承認,你就是到德國學中文去了。”
  “我聽懂了,你這是拐著彎表揚我,《惜佳眼裡的張恆禮》比《易續眼中的惜佳》好,對嗎?”
  他動著嘴唇:“是張恆禮比惜佳好。”
  “是啊!”我說,“還有最後一句呢!”
  他安靜地等著我。我把身子俯得更低,雙手用力,透過厚厚的被子抓住他的肩,想要傳遞給他最大的能量,我說:“張恆禮呀要加油,家人朋友同守候!”
  他嘴角微笑著,一行淚從眼角奔到枕頭裡面去。
  半晌,他睜開眼睛:“惜佳。”
  我幫他擦去淚痕:“嗯?”
  “說真的,如果我不在了……”
  “我不會跟你走的。”
  他笑:“葉惜佳就是個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死死死,我他媽現在最受不了你說這個字!
  “死你媽!”
  張恆禮的目光突然飄向我的對面,他媽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
  “她不是那意思。”張恆禮連忙幫我解釋,這一著急,居然有力氣用正常音量說話了。
  他媽無限怨恨地瞪著我。我問心無愧,反正張恆禮明白我說的是什麽,她?愛信不信!
  “你們倆怎麽了?”張恆禮問。
  “吵架了。”我說。
  “沒見你倆動嘴啊?心靈感應地吵?”
  “之前就吵過了。”我說。
  “多大的事啊?都是中年婦女,要互相體諒。”他說。
  “她說你是我害的!”他媽說。
  “怎麽會呢?我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從來不害人,更別說是親兒子!”
  “我承認那話擱在平時有點過分,可是環境不同。”
  張恆禮立即明白了,勸他媽:“她著急得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也是關心我,哎呀,和好吧!”
  “和好?”我冷笑,“她認為你以前吸煙是張衣害的,打了張衣。打!了!張!衣!”
  “媽你打張衣了?”
  “我也是關心你,著急的!”
  靠,誰允許你模仿我了?!
  張恆禮深深地歎口氣:“你倆永遠都和不好了。”
  張衣帶著早餐回來,我借口讓她陪我去上廁所,問她能不能讓心理醫生來醫院幫助張恆禮。剛才那樣苦口婆心地勸導,似乎沒多大作用。張衣說她已經問了心理醫生也同時谘詢了張恆禮的主治大夫,張恆禮現階段每次清醒的時間不超過一刻鍾,心理治療實施不了。
  “你白天要是沒事,就在這兒看著。”她說,“我想回家睡覺。”
  她頭髮亂糟糟的,臉龐白得發青,雙眼無神,嘴唇也發烏,左臉上的包稍稍小了一點,原本的青色變成了紫紅色。
  她主動說要去睡覺,我高興得不得了。
  “你去你去!”我說,“好好休息,這兒放心,你一定要睡到自然醒,一定要睡飽,一定要明天再來!”
  “我晚上來。”她說。
  她總是穿著一身黑,在這白牆、白床單、白衣褂的醫院裡,薄弱得像一道影子。
  “反正睡覺別設鬧鍾,睡好了再過來,你自己精神不好,還怎麽照顧人?再說他爸媽都在呢!”
  “他爸媽不頂用,他媽早上一醒來就到張恆禮床前哭,哭著哭著又暈了。他爸爸光照顧他媽都照顧不過來。”她這樣說著,往日顧盼生輝的眼波,變成了深不可測的空洞。
  “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守在這兒,寸步不離。”
  “你也別跟他媽吵架,別好不容易醒了,又被你罵暈過去了。”
  我不服氣地問:“我口才這麽好?”
  她隻好又叮囑一遍:“好不好你都收著點,暫時別發揮。”
  我拿她沒辦法,隻好轉移話題:“早餐幾塊?”
  “不用還,你明天把身份證帶來,我借用一下。”
  “借身份證幹嘛?”
  “身份證不用拿走,我拍個照就行。聽說美國有一種藥特別有效,去它們官網買需要提供身份資料,我身份證找不著了。”
  她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仿佛是替別人重複著什麽話一樣。
  “聽說的,靠不靠譜啊?”
  “吳醫生介紹的。”
  “那還行。”我說著又一驚:“等會兒!你還能丟東西?隻丟了身份證嗎?還是整個錢包?”
  “只有身份證。”
  “你確定是要身份證,不是要護照?美國佬承認中國的身份證,不是要護照?”
  “反正那個官網承認。現在中國人海淘多,不是有很多外國公司都聘請了中國翻譯嗎?”
  “也是,在我包裡,你自己去拿吧!”
  她好像突然輕松了一點,側身靠在牆上,說:“張恆禮的爸爸今天要還錢給我。”
  “他怎麽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
  也挺容易想到,他們家小禮是個孝順的孩子,手上能有多少私房錢呢?
  ”他說他們家經濟上沒問題,而且已經向勞動局舉報了張恆禮以前的公司,醫療保險會得到解決,讓我別擔心。”
  “你就聽他的,別太擔心!”
  “四五十歲的男人,說話都在發抖,還假裝鎮定地安慰我,說什麽‘心中有事世間小,心中無事一床寬’。”
  遺傳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張恆禮的脆弱和實誠,都太有跡可循了!
  易續,
  張恆禮多麽希望活下來,還有醫院裡的那些病危患者,全都在生死線上堅強掙扎。
  生命太珍貴了,誰都不該輕視它!
  為什麽你卻似乎在放棄?
  惜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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