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你还在吗

大学期间叶惜佳对易续一见钟情,展开猛烈追逐,成为易续的女朋友。     张衣因为张恒礼在成长中给与的帮助、包容和巨大的无私也暗生情愫。     大学毕业后,叶惜佳在父母的安排、易续的支持下独自留学德国。两年后满怀憧憬地回到长沙,易续和张恒礼却先后遭遇重创……     在苦难面前,人与人的自私与无私、城府与单纯、冷漠与温暖都像被甩在白纸上的黑色、红色一样凸显无疑,由于亲情、友情、爱情与残忍的现实相碰撞而产生的慌张、扶持、奉献和选择也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撞击著四个人的心灵。     叶惜佳和张衣,这两个从娘胎就认识的女孩,当心爱的人陷入绝境时,对“爱”、“家”和“归宿”也做著不同的理解和选择。

我们仨
  我跟張衣出生在離長沙不遠的一個小鄉村,父母是同一個單位的,一出生就住在同一棟樓裡,我們家三樓,他們家一樓,我媽常說我倆是娘胎裡就認識的朋友。1996年,我爸工作調動,全家搬到長沙。1998年的夏天,一場洪水摧毀了我們的家鄉,張衣不但失去了家園,還失去了父母,成了孤兒。一個月後她被養父母收養,帶到長沙。養父母結婚多年,一直無所出,在電視上看到張衣的遭遇,因為養父剛好也姓張,覺得是緣分,接過來後名字都不用改,收養了她。那年張衣已經10歲,對於生離死別已經有了跟成人無區別的痛苦,所以剛到長沙的半年,她是封閉的,幸好她一向好學,學習這件事情給了她很多支撐。由於要轉移戶口和學籍的原因,她在開學兩個月後才入學,但是那個學期的期末,她已經是班上的第一名。  那個時候的張衣和張恆禮,作為同學的第一個學期,對彼此沒有任何印象。到了第二個學期,他倆成了同桌。張衣也漸漸開朗,在學校學習成績班級第一,年級前三,在家裡也漸漸接受了新的生活新的父母,養父母因為她漂亮,成績又好,還越來越乖巧,很喜歡她。
  我認識張恆禮這麽多年,除了會做飯的本領,他真的是一無是處啊,跟我一樣!張衣說張恆禮和我的缺點不太相同,把我倆的缺點加起來,幾乎等於全人類的缺點!我呢,簡單三字,醜、蠢、懶。張恆禮呢?欠扁、沒個性、窮、不務正業,一位男性比我還白,擁有最多的是遊戲和女孩。準確地說隻有遊戲,他談了連自己都數不清楚的戀愛,沒有哪一次不是被甩。
  以上還不夠,張恆禮最大的缺點是膽小。但他的這個最大的缺點,卻成就了他的初戀,初次失戀,多次失戀,以及他與張衣的友情,甚至讓他還隻是一個高中生的時候,就在法律上擁有了一套房產和兩萬多的銀行存款。
  他們倆成為同桌之前,張衣已經引起了挺多男生的注意。她長得好看,成績好,又是個新同學,男孩子很容易注意到這樣的女孩子,可是張恆禮沒注意到她,因為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同桌身上――一個所有的橡皮擦都是粉紅色的女孩。
  第二個學期他倆成了同桌。班上還轉來一個數學老師,數學老師很嚴厲,每天布置的家庭作業,學生做好後家長都需要檢查並簽名,沒有完成作業或者沒有家長簽名的,一旦被發現,都要打手板。那時每天都會有人被打,有幾個男生屢忘屢打,屢打屢忘,偶爾不被打都覺得上學沒激情了。
  張恆禮絕對不是其中一位。可是好死不死,他直到現在都想不起來,為什麽就有那麽一次,他和他爸他媽,誰都沒想起要簽名那事兒!數學老師從第一組第一位開始,讓大家把作業本翻開擺在桌上,他逐個檢查。張恆禮一翻開自己的作業本,就開始發抖了。張衣說她當時手放在桌上,張恆禮腿抖得課桌都動了,她最開始還以為地震了,後來才發現是同桌在震。眼看著老師已經檢查完第一組,張恆禮的嘴已經開始變癟了,張衣眼看著這孩子要哭,把他的作業本拿過來,照著張恆禮爸爸之前的簽名在草稿紙上模仿了幾遍,然後在張恆禮的作業本上簽上了名。
  張恆禮前後對照,發現挺像,就平靜了許多。張衣還很驕傲,覺得自己助人為樂了。可是隨著老師越來越近,張恆禮又開始發抖起來,因為他心虛,他覺得老師能成為老師,是因為他們特別聰明,他一定能看出破綻。
謊言被老師發現,懲罰會更嚴重。張衣扯他的袖子,摁他的腿,都無濟於事!當老師走到跟前的時候,張恆禮已經面紅耳赤,全身發抖,額頭上鼻子上全是嚇出來的豆大的汗珠。老師當然能注意到他的異常,問他怎麽了,幸好張衣膽大,說他肚子疼,但是不敢舉手去上廁所,憋的。老師一聽,也沒懷疑,因為那跟要拉肚子的樣子確實像,而且還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說的,就趕緊把張恆禮往廁所趕。張恆禮說他在廁所死命擠死命擠,硬是擠出了幾滴尿才敢不那麽心虛地回教室。  從那天起,他倆就成了朋友。小學畢業的時候,張恆禮很義氣地留了家裡的電話號碼給張衣,說有事給我打電話,你救過我一命我還沒來得及報答呢!他知道,初中不會在同一個學校了。因為張衣被保送了重點中學,張恆禮憑他卓爾不凡的心理素質,肯定是進不了重點的。
  其實張恆禮特別聰明,不管什麽知識,學一遍就會。我們經常一起做各種各樣的卷子,張恆禮永遠都是最快的,而且能得到的分數從來不比張衣低。特別是數學題,平均張恆禮做好四題,張衣做好三題,我的第一題才算到末尾,得出的還是錯誤的答案。如果學習成績能按照平時寫的作業或者無關緊要的小測驗來打分的話,學校被保送的三個人中,他肯定能佔一席之地,興許就沒張衣什麽事兒了。可是萬惡的中國式教育,總是喜歡把好幾年的努力,都壓在那樣一次的成績上,於是雖然張恆禮一直有名列前茅的本領,卻隻有上最普通學校的命。不然他也該跟張衣一樣,最不濟都是上HN最好的大學,而不是跟成績普通的我,和嚴重偏科的易續上了同一個二本大學。
  初一一年,他倆沒有聯系。張恆禮初戀失敗後一進入新的學校就喜歡上了臨班的一個女孩,剛好那女孩也注意到了他,兩個青澀的孩子在曖昧的氣氛中欣喜得不行。張衣這個女孩子,他根本就沒想起過。直到初二上學期已經快期中考試的時候,他突然接到張衣的電話,說想請他幫忙。張衣約他在離她家不遠的小巷子裡見面,張恆禮說要不是當年她有恩於他,他是不會去的,怕被劫財又劫色。
  張衣給了張恆禮五十塊錢,拜托張恆禮幫她買一套初二上學期的課本,並借給她初一下學期的課本。張衣初中上了一個學期就沒再去學校了。養母在他們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也就是張恆禮有了一天初戀的那個暑假,意外懷孕,並生了一個弟弟。弟弟生下來後養父母說家裡困難,不能供張衣讀書了,讓她呆在家裡照顧弟弟,張衣提出過自己在家學習,養父母也沒答應給她買書的請求,怕她分神照顧不好弟弟。所以她隻能在平時買菜的時候,偷偷地一毛兩毛攢下來,攢夠了五十塊,就找到唯一能聯系上的張恆禮,請他幫忙。她原本想自己去書店買,可是她唯一知道的書店在小學的旁邊,那個老板娘認識她的養母。其他的書店,她不敢貿然出去找,弟弟還太小,不敢帶出去太遠或太久,更不敢單獨留在家裡太長時間。所以,她想來想去,隻能給張恆禮打了電話。
  張恆禮把自己初一下學期的課本和練習冊都借給了張衣,不但給張衣買了初二的全套課本,還加上了全套的練習冊。張衣算了算,五十塊肯定是不夠的,說:“我會盡快還錢給你。”張恆禮賊眉鼠眼地瞧瞧四周,說:“你……你以後幫我寫一些作業行嗎?”有好多作業會做還得重複做,他實在不想做。他想節約些時間談戀愛。張衣也答應下來,張恆禮的筆跡偏柔,像女孩的字,她模仿起來很順手。接下來三個學期,張衣真的幫張恆禮做了很多作業,寒暑假就不說了,每到周五,張恆禮就把練習冊和作業本全扔給張衣,他覺得自己上課認真了,平時每天按時按量完成作業已經很委屈了,不想把好好的周末還浪費在上面。張衣也樂意,她那時特別辛苦,要照顧一個嬰兒幾乎就已經筋疲力盡,但她依舊堅持自學。周一到周五養父母上班的時候,她就一邊照顧弟弟一邊看書,周末養父母一定會推著弟弟去公園散步,或者去朋友家玩,她就呆在家,邊打掃衛生邊偷偷寫作業。那一年多,張衣最開心的時刻,就是每周六的凌晨,偷偷翻開張恆禮的練習冊和作業本,那上面有上個周末她做的作業,老師畫的勾或叉,那個時候,即使是叉,在張衣眼中都是很美的,她很懷念能上學的日子,看到那些紅色筆跡的時候,是她最快樂的時刻。
  到了初三的寒假,張衣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她讓張恆禮幫忙找她伯伯。張恆禮不肯,說你這樣你養父母會打死我的,你要是走了,我就要暴露啦!張衣掛著淚珠告訴他我要是不能上高中,那我學習就沒意義啦,我也不能幫你寫作業了。張恆禮就隻好通過張衣給的單位名字,找到了我爸爸。我還記得那天我跟我媽正在我爸的辦公室等他下班,我爸在會議室開會,我們那天晚上要提前去給一個伯伯拜年。我聽到敲門聲打開門,看到一個男生,臉色慘白,頭髮亂糟糟,鼻子下還掛著一點清鼻涕,哆哆嗦嗦地,明明是個人高馬大的跟我年齡相仿的學生,卻像個要飯的。就這樣,我跟張衣這對在娘胎裡就認識的朋友,在異鄉重逢了。就這樣,我,張衣,張恆禮,開啟了屬於我們三個人的漫長又堅固的友情,那年我們14歲。
  我爸爸幫張衣找到了她世上唯一的親人――她伯伯。她伯伯很久以前跟我爸爸在同一個單位,在我們出生的那年辭職下海,做生意前幾年很不順利,後來發了點財,打算把老婆孩子接到長沙來,就晚了幾天,那場洪水讓他成了孤家寡人。
  張衣她伯伯不想接納她,不然張衣當年也不會被陌生人領養。張衣主動提出跟他簽協議,她做所有家務,寒暑假出去打工補貼生活費,他支持讀書,生活費學費統統記帳,大學畢業後五年內十倍償還。他算算也合適,再說還有老同事的眼睛盯著,多多少少顧點面子,就答應了。我爸爸找了關系,讓張衣回到了她上過一個學期的那個重點高中。
  張衣不管在學習方面還是在照顧她伯伯生活起居方面都盡心盡力,她心存感激。她養父母知道她聯系上自己伯伯的那天,就把她趕出了家門,準確地說,是養父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扔出了家門,她光著腳走到我家,我爸媽沒讓她進門直接往醫院送,醫生從她的腳肉裡挑出好多小砂石,在我家過渡了兩個多星期才被她伯伯接納。後來張衣又兩次回去想取得養父母諒解,都被甩了耳光,說養不熟,自私,忘恩負義。
  所以張衣全心全意地對她伯伯好,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她知道她得到的每一點一滴都太難得了。她伯伯出門忘了帶鑰匙讓她等著她就能一夜坐到天亮地等,她伯伯對來家裡做客的朋友和生意夥伴說這是家裡的小保姆,她也配合地叫“張先生”。她像土裡剛出來的綠芽,對每一滴水都感激不盡。
  我們16歲那年,張衣的伯伯突然被查出肝癌末期。本來天天喝酒抽煙打牌玩通宵精神比誰都好身體比誰都壯的人,一查出病,就崩潰了,兩個星期不到,瘦了差不多20斤。張衣也沒法去上學,在醫院沒日沒夜地照顧著。我跟張恆禮那個周末去醫院看望的時候,他伯伯已經神志不清了。張衣說他每天精神隻能好上兩個小時,有時候大白天有時候大晚上。他隻要精神一來,就拉著同屋的病友說話,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在睡覺心情怎樣,他說自己的老婆兒子現在在美國,老婆特別忙,所以現在沒法回來,但是兒子一放假就會回來看他了。兒子長得又高又帥,成績還好,肯定有出息,回來就讓全醫院的人都好好看。送孩子去美國留學曾經是他的夢想。有兩批病友受不了他,申請換了病房。剛搬出去的第二位,沒申請到病房,寧願睡在走廊上的病床上。
  那天我跟張恆禮一進屋,他伯伯就從床上跳起來,一把抱住張恆禮大聲呼喊:“我兒子回來啦!”
  張恆禮本來就是個不喜歡去醫院的人。他小時候一調皮,他媽就嚇唬他,說你再不乖旁邊醫院的鬼就來抓你了!他還不知道什麽是鬼的時候就開始相信醫院裡有很多孤魂野鬼了。
  他那天是被我硬拉去的。我不喜歡醫院裡的那股味道,得拉一個人同苦。
  張恆禮後來講,他覺得一個鬼突然衝過來,控制了他的身體,他動彈不得,任鬼宰割,那個鬼還瘦骨嶙峋,抱他的那一瞬骨頭嘎吱直響,身上還散發著酸味兒,他余光還能看到那個鬼脖子上的皮膚就跟曬乾的橘子皮一樣。他當時就被,嚇哭了!
  張恆禮哭的時候有一個特點,就是全心全意地哭,不管是因為憤怒,羞愧,後悔,疼痛,委屈還是別的任何原因,有的人可能會一邊哭一邊表達自己的感受,甚至哭的時候口才突飛猛進,但張恆禮絕不,他哭的時候,一心一意,隻哭,一個字都說不出!
  於是,我們就看著張恆禮被張衣的伯伯,拉著在各個病房奔走相告,說自己的兒子回來看他了,大家都來看看啊,看自己的兒子多高多帥長了一張多有出息的臉。我本想阻止,被張衣拉住了。她知道伯伯的時間不多了,如果那樣能給他一點慰藉,也挺好。
  而張恆禮,就隻能任由他被人擺布了。對於張衣而言,伯伯已經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親人,她看著他那兩個星期飛快地走到死亡邊緣,隻有幻想能讓他稍稍好受一些,既然有個人能滿足他的幻想,那她是求之不得的。我當時呢,青春年少,那個年紀對於生命即將逝去的同情超過一切,以致於對張恆禮,一點憐憫都沒有,甚至覺得他應該主動去慰藉那個病入膏肓的人。
  等到我們都回到病房,張衣伯伯握著張恆禮的手沉沉睡去的時候,醫院好多醫生,護士和病人都真的以為他的兒子回來了,還是個有孝心的兒子,看到父親生病的樣子,一哭一小時不止。
  後來張恆禮每天都到醫院呆上一個小時。張衣伯伯每天見到張恆禮都跟見到餓狼撲食一樣,張恆禮每天都是閃著淚光離開的。他去醫院也不是想做什麽臨終關懷,他當時喜歡班上成績最好的女孩,那女孩每天早上跟班上成績最好的男孩對家庭作業的答案,他在醫院的那個小時是為了讓張衣檢查他的作業,他要保證全對,才敢第二天搶在男學霸之前先跟心儀的女孩對答案。
  那時張衣跟伯伯的相處也好了許多,她會幫他回想堂哥當年的很多趣事,所以伯伯也不再像以前一樣隻把她當一個小保姆來使喚了,他對她親切了一些,他會跟她笑,會主動問她睡好了沒。哪怕那段時間她每天隻能睡上兩三個小時,要給伯伯翻身子,擦洗,甚至端屎端尿,她也覺得特別幸福,她想,她一定要照顧好他,減輕一些他的痛苦,讓他舒服一些,因為他這一生不容易,因為他對自己有恩,因為他是這個世界留給她的最後一個親人。
  可是她伯伯去世的前一天,做了一件事,這件事給了張衣繼失去家園、變成孤兒、被養父母拋棄後的又一次重擊。這件事,使得張衣性情大變,從此後即使生活比以前的要好,她也不輕易笑,不再能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了。她受的那些傷,都結成了太堅硬的痂。
  那天是周六,我早上起床就去醫院找張衣了,我把剛考過的月考卷子給她看,她在醫院一直堅持學習著。我到的時候,一個律師也到了,他跟我並排走進病房,差點兩個人都卡門框裡。
  張衣伯伯當著我們的面,要求律師,今天兒子到的時候做一份遺囑,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兒子,怕張衣侵吞堂哥應得的遺產。律師告訴他張衣在法律上屬於養父母的家庭,而且就算跟親身父母的家庭還存在關系,侄女也不在繼承的范圍內,所以不用擔心。可是她伯伯不肯,他要保證他兒子的每一分錢的利益都萬無一失。他殘忍地,不留情面地當著張衣的面說,要是遺囑不簽下來,張衣一定會吞的!
  這一幕發生的時候,我驚呆了。等我反應過來想把張衣拉出病房的時候,她已經面如死灰了。她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眼神呆滯、臉色鐵青、不哭不笑也不說一句話。她伯伯還在跟律師說,她還欠我一筆帳,我都記著,大學以後要十倍奉還的,也要讓她還給我兒子,一分錢都不能少,一定要還!
  我當時很有衝動告訴他其實那個兒子是假的,你的兒子早去天上了。可是我沒敢,萬一我一說,他就去天上了,那我在地上還不被人罵死!
  我受到了震驚,張衣卻是受到了打擊,並且是雙重打擊。第一,那段日子她滿心想的,就是珍惜照顧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裡少一些痛苦。那年她才16歲,照顧伯伯是她生活的全部,她對財產沒有概念,她甚至沒有挪出一點的時間去想伯伯去世後她該怎樣活下去。16歲的孩子,她哪有那樣的城府,去算計這個親人死後該怎樣吞掉遺產?她伯伯居然這樣看待她,和防著她!第二,她突然被驚醒,是啊,如果伯伯死了,靠什麽活下去?再去找養父母?去街邊乞討?做童工?那是不是以後都不能上學了?會餓死凍死在街頭嗎?才16歲,人生該怎麽走下去?該靠什麽走下去?
  原來有一隻叫做“絕境”的怪獸,一直在她周圍潛伏著,伺機出來奪走她的生活和希望,也許還會要她的命!她卻從未察覺。
  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可是拉起來她又坐下去,我知道自己強不過她,就由著她了,好在她伯伯沒再說什麽更過分的話。
  律師也覺得氣氛很凝重,他問我他兒子什麽時候到。我說可能得晚上七點。律師問能不能通知讓他早點來。我知道張恆禮大白天的肯定出去約會了,不可能在家,當時我們也沒手機,根本就找不到他人。律師不滿地說為什麽不讓兒子先到再讓我過來呢?我一個案子五千塊起,他就給個四百塊,要不是以前就認識,看他病入膏肓挺可憐的,這案子怎麽都不會接!
  律師給了我名片,讓“他兒子”到了我再通知他。他走出病房又退回來跟我和張衣說,我跟他說了我不做代書遺囑,你們讓他自己先想好自書遺囑的內容,我和主治醫生做見證就可以。
  張恆禮那天意外地提前了兩個小時到。他到的時候張衣已經像木頭一樣呆坐了差不多7個小時。她伯伯睡了醒,醒了睡,比張衣過得舒服。我趁他睡著偷吃了他的蘋果,太餓了,沒敢讓他知道,我怕他把蘋果賠款也寫進遺囑中。
  張恆禮一到,我就趕緊跟他說發生的事兒,他聽得嘴巴越張越大,幾乎要嚇得神志不清了。
  “哇,玩這麽大,我先撤了!”他聽完撒腿就要跑。
  沒想到張衣突然從椅子上起來,抓住張恆禮的胳膊:“你就滿足他的心願吧,讓他放心地走。”
  張恆禮直搖頭:“這怎麽行?我會被抓的!”
  “我以我這條命擔保,你不會。”張衣說:“他不願意給我,你再不接著,那些財產就誰的也不是了。”
  “可是我……”張恆禮發著抖。
  張衣把他拉到走廊上,顫抖得像一隻被餓壞凍壞的小兔子。
  “我需要你幫我!我得活下去,我得上學,我得有地方住,我需要他的房子和銀行裡的錢都不被收走。”她說:“他在說那些話質疑我羞辱我時,也提醒了我,我該為自己今後怎麽活下去考慮了。”
  “啊?可是……”
  她懇求地看著張恆禮,繼續說:“我求你幫幫我!這對你隻有好處沒有壞處,我隻要他銀行裡的錢,我給他交醫藥費的時候知道了他的銀行密碼,我假期再打一些工,就能支撐我上大學,那個房子你讓我先住著,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我將來會把房租還給你,但是你什麽時候想收回去,我馬上搬出來!”
  “不……不是……我不是這意思,我是……哎呀……”
  張衣抓著張恆禮的胳膊,脆弱地著急地呼喊著:“張恆禮我求求你,我真的求你幫幫我!”
  “可是,我……我不知道怎麽幫。我會露餡的!”
  “你隻要呆在那兒,可以不說一句話!”張衣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可以繼承他遺產的人了,就算遺囑有問題,也沒有人可以找你的麻煩。你放心!”
  “真的嗎?”
  “我發誓!”
  “那,那好吧。”
  張衣跟著張恆禮回了趟家,拿來了張恆禮的身份證,還在路上複印了好幾張帶過來。她讓我打電話讓律師趕過來。
  律師過來前,她根據網上找到的格式草擬了一份遺囑,特別注明了張恆禮的身份證號,並且沒提“兒子”這個詞。律師過來後看了遺囑,叫來了主治醫生,讓醫生確定病人是處於清醒的狀態後,她伯伯親筆照抄了那份遺囑,遺囑就此生效。
  一年多後張衣告訴我,主治醫生來的時候,她很矛盾。她希望他能判斷伯伯是清醒的,這樣遺囑就能即時生效了,隻要張恆禮讓她用銀行裡的錢,她就能活下去。但同時,她也隱隱約約希望伯伯不是清醒的,這樣他之前說的那些傷她至深的話就可以被理解和原諒了。可惜醫生的判斷是清醒的。從那一刻起,張衣能生存下去了,但她的心,也徹底地死亡了一次。因為她知道,那個她視為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的人,寧願自欺欺人地給一個陌生人所有財產,也不願給她一條活路!
  我跟張恆禮目睹那一幕又一幕,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張衣的掌握之中,我們依然覺得特別地不可思議,張衣似乎就在那短短的幾個小時裡變成了心思縝密攻於心計為達目的有點不折手段的中年女人,那哪是16歲的年紀,分明是36歲,甚至46歲!
  我和張恆禮在回家的路上交談了很久,你說服我我說服你,我們盡了全力去理解張衣,那是我們的朋友。她那走投無路的悲慘遭遇我們全看在眼裡了,理解並沒有花去我們太長的時間。我們所受的驚嚇相對於張衣所受的傷害來說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張衣真的太可憐了,如果我們不在她身邊,她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她會被孤零零地囚禁在這個她只看得到黑暗的世界裡。那年我們16歲,兩個16歲的孩子像大人一樣握手,做了一個現在想來都十分成熟的約定:張衣從此後在世界上就真的孤苦伶仃,沒有任何親人了,我們不一定能成為她的親人,但至少可以成為她最親近的人!
  第二天張衣的伯伯去世了,死前最後一句話還在叮囑她:“你要把錢都還給我兒子!”
  張衣直接聯系了殯儀館,讓殯儀館火化了屍體並在同一天葬在了最近的墓地裡。沒有哭泣沒有哀悼沒有儀式,最後的告別就算是完成了。張衣只會在每年清明節去一次墓地,依舊沒有哭泣沒有哀悼,唯一的儀式是燒一張從相冊裡抽出的,98年夏天之前的全家福。
  張恆禮再也不敢進大醫院了,他總是覺得張衣伯伯的冤魂在候著他。兩年後有一次張衣為了他跟別人打架,被揍得頭破血流,張恆禮把她背到醫院,放在門口就準備走。張衣大叫說“這是肇事者!”,張恆禮就被剛好在附近的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押進去了。六年後張恆禮因為交不出二級以上的醫院給出的體檢報告,畢業後三個月才找到工作。
  張衣的伯伯去世後,她一頭扎進了學習中,被落下的功課很快追上來。我和張恆禮有時會約著周末去找她玩,她從來不答應出去,隻待在家。哪怕我們假裝來學習,實際整天都心不在焉聊天聊地都行,她要呆在家裡,面前有書有作業本她就安心。她後來甚至有了邊跟我們說說笑笑邊能大片大片地做題而且都做對的本領。
  我們一天一天地,變得比以前更熟悉、更親密了,甚至能不分性別地推推搡搡打打鬧鬧了,即使不熱熱鬧鬧的時候,比如張衣學習、張恆禮玩遊戲、我看電視的時候,有時一天說不上十句話,我和張恆禮還是會特地過去,三個人先聚在一起,再彼此不說話,熱鬧是自然的,安靜也是不尷尬的,我們很習慣三個人呆在一起。
  我們很親近,能喝同一瓶礦泉水,能喝對方剩下的面湯,也能不分性別地打鬧。我們剛上大學那會兒,有次我跟張恆禮去參觀張衣的學校,我跟張恆禮開著玩笑就開始動手,動著手就開始動腳,張恆禮一不小心伸腿踢重了,大夏天,我腿上立刻就青了一塊。張衣看不過去,一發狠就扯下了他的運動褲,就在他們學校的大操場上, 他內褲上的蠟筆小新就正對著升旗杆。雖然當時人不多,還是被至少十幾個人看到了,那些路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的人還笑彎了腰。張恆禮邊提褲子邊問我:“這不是我們學校吧?”我說“不是。”張恆禮抱著頭就往校門跑:“H大,永別了!”
  我有時覺得我們像家人,超過了朋友的范疇。張恆禮從小就有個壞毛病,喜歡憋尿。張衣把他從網吧用鍵盤砸回來那次,他自己都承認,那四十幾個小時,就上了兩次廁所。就那樣,得了個膀胱炎,還被女朋友給甩了,原因居然不是太愛玩遊戲不求上進什麽的,那女孩嫌棄他得的病太不好聽了,丟人!我們上大學後,我跟張恆禮一個學校,張衣就給了我一個任務,盯著張恆禮,要是發現他通宵就跟她一樣往他身上砸鍵盤。我們了解他,其他時候他也愛憋尿,玩遊戲的時候忍耐力最強。可是我慫啊,怕被別的遊戲愛好者群毆,既沒當好眼線也沒當好儈子手,就隻能一找不到張恆禮就去翻網吧,找到之後就叨叨叨叨勸他吃東西上廁所。就我那鬼鬼祟祟的神態,張恆禮的那群玩遊戲的朋友說,從來沒懷疑是暗戀者或者女朋友,第一次見面就知道是個小保姆。
  我們的友情,是我最長久的財富。我以為我們是鐵三角,是堅不可摧的。
  可是為什麽,張衣會在易續的公司?
  為什麽,張恆禮隻字不提?
  我認為的最堅固的友情上,哢哧哢哧地,我看到的是裂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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