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你还在吗

大学期间叶惜佳对易续一见钟情,展开猛烈追逐,成为易续的女朋友。     张衣因为张恒礼在成长中给与的帮助、包容和巨大的无私也暗生情愫。     大学毕业后,叶惜佳在父母的安排、易续的支持下独自留学德国。两年后满怀憧憬地回到长沙,易续和张恒礼却先后遭遇重创……     在苦难面前,人与人的自私与无私、城府与单纯、冷漠与温暖都像被甩在白纸上的黑色、红色一样凸显无疑,由于亲情、友情、爱情与残忍的现实相碰撞而产生的慌张、扶持、奉献和选择也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撞击著四个人的心灵。     叶惜佳和张衣,这两个从娘胎就认识的女孩,当心爱的人陷入绝境时,对“爱”、“家”和“归宿”也做著不同的理解和选择。

水火不容
  大三第一學期最後一個月,張恆禮有了個新的女朋友,叫高潤。  高潤是我們學校中文系文秘專業的,鵝蛋臉,白皮膚,細腰杆,還會打扮,標準的文秘女生。這個專業在我們學校每一屆只有一個班,是全校最惹狼注目的班級,比英語系更奪人眼球,英語系還有僅存的幾個本班男生近水樓台或護花使者,高潤她們班連牆角的螞蟻都是母的。
  那天張衣來我們學校玩,吃飯到最後跟張恆禮搶菜碗裡的最後一塊牛肉你推我我踢你,百忙之中張恆禮瞟見一美女在鄰桌衝我們笑,放下牛肉去跟那美女搭訕,沒兩天就收到他們已經勾搭到一塊兒的消息。
  我去德國前挺看不慣張恆禮被女人勾勾手就能帶走的德性,直到我認識了Soeren。
  那天一個中國學姐和她的一些同學去漢堡旅遊區的一個酒吧為一個同學回國餞行,學姐把我也帶去了。我並不參與他們的聚會,好朋友送別,我一個外人不好去湊熱鬧。我到德國,想知道德國人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學姐告訴我應該去酒吧看一看。我一個人不可能去那樣的地方,有這樣的機會,就跟著一起去,等他們散夥的時候再一起回。
  那天是星期二,在那個叫“TheStumbleInn”的酒吧,老板是英國人,酒吧裡的官方語言是英語。每周二晚是“quiznight”,大家一起做一個像考試一樣的遊戲。到場的人自己分好組,每組分到一張白紙一支筆,根據主持人給出的四項題目四十道題寫出自己組商量好的答案,積分製,獲勝的隊伍得到相應的獎勵,一般是每人一瓶啤酒、一件紀念衫或者得勝的那桌得到一個大披薩。得分最低的也會得到小小的懲罰。學姐他們在二樓露台,我臉皮薄,不敢找人拚桌,就一個人開始做題。
  第一項,十個問題,德國七十年代的流行音樂,每首歌給個前奏,光聽前奏寫出歌名和歌手。第二項問題,英國八十年代的小說,給一個句子,寫出書的名字和作者。一半的題過去,得了零分。第三項問題,給十面國旗,猜出是哪個國家的。
  我一聽題,心裡暗爽,有希望了,我還是對許多國家的國旗很熟悉的,什麽中國美國英國澳大利亞德國法國韓國日本這些國家的就別出現了,沒技術含量,浪費筆墨!結果我了解的真的一個都沒出現,後來看結果,什麽圖瓦盧啊斐濟啊厄瓜多爾啊玻利維亞啊敘利亞啊百慕大啊也門啊蘇丹啊約旦啊阿薩拜疆啊!第四項是亂燉,都是些常識題。比如觀眾最多的體育項目是什麽,世界上最長壽的人活到了多少歲,至此為止全球票房最高的是哪部電影,按順序寫出彩虹的顏色等等。我答對三道題,光榮地墊底。
  主持人給獲勝隊伍每人一件紀念衫時,一個服務員走到我面前,讓我從“去台上唱一首歌”、“站在桌上跳個舞”和“吃掉三根辣椒”裡挑一個作為懲罰。
  主持人拿著話筒走過來:“Hey,telluswhat‘syourname?”
  “scarliet”。
  “nicename!’
  “whereareyoufrom?”
  “China。”
  “woooo。你好!”
  “你好。”我也懶得裝作驚訝,到德國後很快就發現,幾乎所有德國人都會說“你好”和“謝謝”。
  “So,telluswhat’syourdecision?”
  我指指辣椒。
他驚訝的說:“Areyousure?”  我一聳肩,塞了一根到嘴裡。有點辣,但對湖南人真是小意思。當年我跟易續初吻前吃的那才叫辣呢!他對我豎了拇指,我把另外兩根一起塞到嘴裡,很快吃完。他帶領大家鼓起了掌。遊戲結束後他端了杯酒過來。說:“為什麽你可以吃這麽spicy的?”
  “你真會中文?”我驚訝了,主要驚訝於他的發音,字正腔圓,不像別的老外,說得再好詞匯再多,超過十個字你就知道這是一老外在說中文。他的口音特別棒。
  “對呀!可是你為什麽可以吃spicy?”(辣)
  “我湖南人,跟辣椒一起長大的。”
  “oh,那就不是punishment了!”(懲罰)
  “當然是啦!不好吃啊!你要是把它煎一下、炸一下、加點鹽、加點油,或者做成泡菜,那就好吃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oh!wired!”(奇怪)
  “我還沒說你的那些問題wired呢!”
  “是嗎?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不wired的?”
  “Bemyguest!”(請便)
  “what’syourtelephonenumber?”(你電話號碼?)
  我心想這人,一定是四處搭訕型的。這個酒吧我不會再來了,也沒有想跟你再見面,沒有給電話號碼的需要吧?
  “Idon’tlikethisquestion。”我說。(我不喜歡這個問題)
  他可能沒想到我會給這樣一個答案,聳聳肩,端著他的酒杯走了。然後一桌一桌地遊蕩,淨挑女孩的手握。
  半小時後,一個女孩跟他離開了。走出酒吧的一刹那,那女孩突然回頭,我也鬼使神差地抬眼,毫無預兆地,我們四目相對了。
  我衝她友好地一笑,因為恍惚中,我把那張臉看成了張恆禮的臉。
  我這輩子,被兩個陌生人,在第一次見面的情況下要電話號碼。一個是我剛到德國時遇上的德國人,太醜惡太猙獰。
  另一個就是Soeren。Soeren是個帥哥,因為是混血兒,五官比易續的深邃,客觀地說,他的臉比易續的還帥,我認為得益於他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這種混了東方血統的混血兒特別吸引女孩子的目光。
  他睫毛長,根根分明,眼尾的那幾根還自然上翹,這是我在酒吧灰暗的燈光下無意中都能瞟見的。易續的睫毛要我這樣愛他的人才能數得清,Soeren的,陌生人坐他對面,地鐵到達下一站時,似乎就能知道有多少根。
  我們成為鄰居後有時會一起去上學,地鐵上總有一些女孩看到他以後團體性犯花癡,跟他要電話、留紙條,還有當場約晚餐或電影的,我有次問一個馬來西亞女孩為什麽,那女孩喜歡看《鄉村愛情》,飆著東北腔跟我說,哎呦喂,多他媽帥啊!你瞅那睫毛你瞅那睫毛,絕逼超過二點五,你信不?不信我抽你丫你信不!
  我的房東Funny,第一次見Soeren從鄰居王先生家走出來,上前就去搶生意,問要不要租房子,並拉他去參觀次臥。那個是我房間大小一點五倍的房間,只收他一百五十歐,還包水包電包暖氣包網絡,創造了漢堡房租性價比的新高!讓我想起我們以前學校食堂的打飯阿姨,給我的二兩飯沒給易續的一兩多。幸好Soeren已經跟王先生簽署租房協議,不然那房子住進來一個男的,我肯定得主動打包走。後來幾次我聽說有同學找房子,都推薦給Funny,Funny嫌人家沒有Soeren帥,嚴詞拒絕。
  我不把電話給那個醜惡的德國人很正常,易續第一次也不給我電話號碼很正常,誰叫我表現得那麽精神失常。
  我坐在酒吧裡想,要是沒有易續,我會不會給?
  答案很堅定,不會。這種搶了丘比特的箭筒,見到女孩就胡亂發射的人,我本能就想保持距離。
  本能是全世界最容易做到的事。
  所以,那麽容易被它的箭射中的人,是在做比較難的事。
  那個女孩是。
  張恆禮也是。
  所以我給張恆禮發了條越洋短信:
  你也不容易!
  那年張恆禮和高潤勾搭成功後,中飯午飯都約我跟易續一塊兒吃。易續提醒張恆禮說你們倆培養感情的時候是不是單獨相處比較好啊,張恆禮說是高潤嚷著要一塊兒吃飯的。
  那個周末張恆禮還約著大家一起去烈士公園玩。易續堵車晚了,打來電話讓我們先進公園。我們先一起去了趟超市。見面不到半小時,張衣就把高潤弄得不愉快了。
  高潤覺得這些是要大夥兒一起吃的,所以每個東西都問一下所有人的意見,這是基本的禮貌和體貼。所以她會問張衣:“你喜歡哪個牌子的酸奶?還是你覺得牛奶比較好?”
  張衣拿起一瓶橙汁說:“買這個。”
  這冷冰冰的三個字澆熄了高潤的熱情。她跟張恆禮抱怨說你怎麽跟這種人能相處得過來啊,聽她說話簡直耳朵疼,每聽一個字都好像一塊石頭砸到耳朵裡一樣,太生硬太沒意思了!張恆禮說,她就是這樣的性格,人其實特別好,你多相處就行了撒!我當時就在他倆的身後,聽到了這段對話。高潤一回頭看到了我,我們對視一笑,我走到另一邊去了。
  進了公園高潤走得慢,她穿了雙高跟鞋。我和張衣就自然跟他倆拉開了距離。我跟張衣說著學校飯堂新來的阿姨的趣事,那阿姨重男輕女,我打二兩飯沒有易續的一兩飯多,她做出的葷菜有:白蘿卜炒紅蘿卜加肉沫,青椒炒紅椒加肉沫,土豆炒紅薯加肉沫……我倆說說笑笑,不經意一回頭想看他們落後了多遠,卻不小心看到了高潤幽怨的眼神。我也沒放心上,心想她是跟張恆禮撒嬌呢!
  我們坐在湖邊的草坪上等易續,高潤刻意拉著張恆禮坐得老遠。等易續到,高潤突然指著易續說,”撒謊了吧?這個時間怎麽可能堵車,借口,男人最喜歡找借口了!”
  張衣驚訝地說:“他倆熟得真快!”她跟易續沒這麽開過玩笑。
  易續也沒反應過來,也受寵若驚呢,啊了一聲。只有張恆禮知道高潤不是開玩笑,是氣不順,那是在挑眉斜嘴地挑釁易續呢,連忙說,“他遲到我們又不會生他的氣,沒什麽找借口的必要!哎,你別開玩笑,你看,把他都嚇著了!”
  我和易續不明所以地呵呵笑了兩聲。
  “我特別討厭做錯了事卻不當回事的人,好像責任需要別人來承擔一樣。”高潤又說。
  這一次,我聽出了不是開玩笑的語氣。我這才注意到她的表情,她塗著粉色的指甲油、粉紅色的唇膏、外套也是粉紅色,可臉卻是鐵青色。
  “易續做錯了什麽嗎?”我不解地問。我們連續三天在一起一共吃了六頓飯,沒出什麽問題啊!
  張恆禮連忙說:“沒有沒有,誤會誤會!”
  “誤會?你是說我手表上時間不對,還是手機上時間不對?”高潤不高興地問,她覺得張恆禮是她男朋友,應該跟她一個鼻孔出氣,而不是當和事佬。
  張衣噗呲就笑了:“還有人比我更刻薄!張恆禮和惜佳被堵了多少年了我也沒覺得怎麽樣,長沙堵車是客觀事實,被堵在路上的人才委屈呢,以後有地鐵就好了!”
  我跟張恆禮默契地對了一眼,又像兩個偷到同一戶人家不小心遇到的小偷,尷尬地默默地移開了目光。
  “你的意思是,有地鐵他們就不會遲到了?”高潤問。
  “他們敢!”張衣火辣辣地瞪著眼睛:“碎屍萬段!”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張恆禮也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可是高潤還不依不饒,變本加厲地說:“一個男人不守時,這是信譽問題,以後也成不了大事!”
  我像一根炮竹,暴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引線已然燒完了,必須爆炸了!易續由於客觀原因遲個到,居然上升到能不能“成大事“上面去。什麽情況?
  “你也太抬舉我們了!”我立刻反駁她:“我們跟國家發誓了要研發核武器還是跟黨宣誓了要製造戰鬥機啊?小老百姓不小肚雞腸、不計較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引起爭端、不給社會添堵就算是做了大好事了好嗎?”
  張恆禮一看我也開始吵吵了,立刻打圓場:“誤會誤會,高潤不是這個意思,易續你別介意啊!”
  易續笑著伸手把我拉到身邊,捂住我的嘴,說:“惜佳這幾天吃多了辣的,上火,高潤你也別介意。”
  我掰開他的手:“可是我們這幾天天天跟他們一塊兒嚼飯呢,她不吃辣的害我一片剁辣椒都沒啃到!剛認識不好不給面子,以後不給了!”
  “那就是這幾天太沒吃著辣了,憋壞了!”易續解釋道。
  這邊易續還在修複,高潤又開戰了,被張恆禮拉著還一邊衝著我喊:“你別跟我說你不介意他遲到!”
  “不介意!遲到一輩子都不介意!”
  噗!張衣噴出了一口水,咳了兩聲,說:“遲到一輩子,那得下輩子再見啊!”
  我瞪她,讓她別添亂。她做了一個“OK”的手勢。
  高潤一聲冷笑。易續已經主動調節氣氛了,她還這麽不知好歹,我越想越生氣。
  “你冷笑什麽?”我說:“堵車能怪他嗎?我們就是來這麽個破公園,一不趕著救火二不急著殺人,遲到又怎麽啦?”
  “女人有時候為了給男人面子也說假話的!我幫你你真看不出?從很多小事可以看出他值不值得信任哦!”她抬著高昂的頭顱說。
  “張恆禮!”我嚷嚷道:“你再不讓她閉嘴,我就把你卸成八十八塊!”
  高潤跺著腳,指著我尖叫說:“你還說她脾氣好!”
  張恆禮指著張衣說:“跟她比,是挺好的!”
  張衣拿一包餅乾砸向他。他一抬腳躲過了。
  “我脾氣是比張衣好,但今天能比她更差!”我說。
  易續又來捂我的嘴,被張衣拉到一邊去了。那是我記憶中唯一一次張衣主動跟易續有身體接觸。
  “你對易續沒意見吧?”我問高潤。
  “沒有啊!”張恆禮搶先說。
  “那她怎麽回事啊?”
  “她是……”張恆禮跟小偷被當場抓了個現行似的,賊眉鼠眼地把每個人的腿掃了一遍。
  “哦!”易續明白了,指著我跟張衣說:“她是對你們倆有意見。”
  “為什麽啊?”我走向高潤:“我這麽……雖然也不招人喜歡,但是我們前幾天一塊兒咬飯都是你主動的啊!”
  高潤嘟起了嘴唇,賭氣不說話。張恆禮低聲跟我說,他不想讓張衣聽到:“在超市,高潤跟我抱怨張衣不是被你撞見了嗎?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她覺得你跟張衣說她壞話了。”
  我推了他一巴掌,說:“你沒提前給高潤補個課啊?跟張衣相處有什麽注意事項你沒說啊?連個預防針你都沒打啊?你也太失職了!”
  高潤一臉疑惑地看著張恆禮。他覺得冤枉,解釋道:“易續見張衣之前你不也沒提前給他上課?他不也好生生地活過了這半年?”
  “你懂不懂事啊?整個銀河系只有一個易續好不好?”我把高潤拉過來,張恆禮以為我要對她使用暴力,要從我手裡搶她,被我一腳踢開了。
  我指著張衣跟她說:“你不喜歡她,我真不會跟她說,沒開口告狀的價值你知道嗎?不喜歡她太正常了,沒有人喜歡她,我跟張恆禮要是在這個地球上消失了,能忍受她的人也就絕種了!你要是喜歡她,我才會第一時間跟她說呢!那才值得大驚小怪,那是奇跡啊!以後去超市,你就買自己喜歡的,不需要問她,她買了你不喜歡的,就當沒看見。見著她你可以不打招呼不說話,把她當一路人,她長得不醜,也不礙眼。時不時還可以默默懲罰她一下,比如東西提不動,你分一半給她,甚至一大半!她一定提。”
  “這……行嗎?”她兩個嘴角往下拉,下唇翹起來。
  “易續就這麽乾的!”我一衝動,說了實話。
  張衣瞪著易續,氣得眼球都突出了,我趕緊跑到易續身邊去。易續壞笑著捏了一下我的耳垂指責我:“惜佳你懂不懂事,實話不能當著張衣的面說啊!說了以後還怎麽使壞?”
  張衣扔來一包餅乾要砸易續,我用董存瑞炸碉堡的姿勢擋住了:“要砸砸我,待會再砸,仇恨也分個先來後到,我先跟那邊解決好嗎?”
  我耐心地跟高潤說:“以後你要找靶子開火,歡迎找我或者張恆禮,張衣隨你。但不能找易續,我跟張恆禮這麽厚的臉皮,什麽事都能一笑而過,找我倆不會有什麽嚴重後果。我從小到大看到過的絕大多數星星都是他倆有意或無意地朝我扔東西打我推我摔我弄出來的,我雖然也還手,但用的是遠不到見著星星的力度,但他們要是敢這麽對易續,我一定報復到他倆閉眼也能見到月亮!”
  “什麽意思?”
  我笑裡藏刀:“意思就是邀請你有事衝我或者張恆禮來,張衣你能不碰就別碰,易續你絕對不能碰!他雖然是我們四個裡面運動最棒身體最讚的人,卻是我最捧在手心裡疼的,他不能做無辜的靶子!”
  “你這是威脅我嗎?”
  “你心裡不爽可以揍我,現在就可以,我絕不還手。我必須這樣直白地說出來,我怕你下一次對易續進行新一輪的轟炸,我會報復你。那會很傷和氣。和氣傷了,最難看的是張恆禮。”
  高潤有點兒愧疚,嬌嬌地說:“張衣我也不是真的不喜歡你,就是……不知道怎麽跟你相處!”
  我們都看著張衣。張衣別扭地一笑,說:“我才最好相處呢!因為不用跟我相處啊!可以見面不相處啊!我跟易續就是這樣的!”
  “真的嗎?”
  張衣差點翻出個白眼,帶著淺淺的笑說:“哎……我不喜歡囉嗦第二遍。”
  高潤尷尬地點點頭,說:“葉惜佳你對易續真好!”
  “那當然!他是我男朋友!”
  她眨著無辜的大眼睛問我:“張恆禮也是我男朋友,為什麽有事要衝他來?”
  我被問得支支吾吾,趕緊抱起地上的零食:“你……喜歡……這個蛋糕還是這包瓜子?”
  其他人笑成一團。
  後來張衣依舊一句話就能把高潤惹得不愉快。她不問問句,即使需要問問題,也總是用陳述句表達和表述,等你去肯定或者否定,高潤經常覺得自己不受尊重。張衣不說問句的習慣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養成的,我跟張恆禮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就好像張恆禮這兩年變胖了,我要是沒去德國,而是跟以前一樣天天見了他,視覺上肯定沒這麽大衝擊。
  易續說,不問問題,是張衣從10歲到16歲那6年裡受過那3次極重的心靈創傷後,心臟上裝的盔甲。就好像家門前掉了一把鑰匙,她會撿起來看能不能打開自己家的門,由後續的結果來告訴她事實,而不是拿著鑰匙問別人這是你們家的還是我們家的。她拒絕將主動權交到別人手上,那樣的說話方式是為了自我防禦,她可以接受否定的結局,但不喜歡被動的開始和過程。
  易續在發現張衣盔甲的同時,也發現了應對方式:
  他告訴高潤,當張衣說:“去那家。”,就等於我們說的“要不去那家吧?”。
  當她說:“借錢給我。”,就等於我們說的“你可以借點錢給我嗎?”。
  當她說:“十點,九點起不來。”就等於我們說的“十點可以嗎?九點起不來。”
  她只是抗拒說問句,並不拒絕你接下來的否定,她也是可以有商有量的。
  所以你完全可以說:“另一家可能更好!”
  “我自己的錢也不夠,要不你問別人借?”
  “十點太晚要不就九點半吧!”
  那時易續跟張恆禮犯了同一個錯誤,他們以為高潤能像易續一樣跟張衣和平共處。事實證明,高潤不是易續。易續發現火藥味,會尋找藏匿地點,並清除隱患。高潤是看到一打火機,就忍不住要炸掉什麽東西。所以她總是生氣,不光因為張衣過於強勢的語氣,張衣的沉默、發呆、面無表情、無視、自言自語都能成為她爆炸的火苗。
  有次張衣打開一包瓜子吃,張恆禮偷偷跟我說,剛才高潤已經氣過四回了,掐了他四次,因為張衣一聲不響地拆開了她想吃的瓜子、抓了一把後想遞給了後面的張恆禮而不是她,張恆禮不要張衣命令張恆禮說“拿著!”、一邊吃瓜子還一邊說“下次買恰恰的。”
  張衣也不給高潤面子,她倆就是針尖遇上了麥芒。高潤在她背後生氣還好,她不算是個敏感的姑娘。但有時高潤的火當面衝她來,她可不會忍。
  兩個安靜時水靈靈的、嬌弱的姑娘大部分的吵架都是這樣:
  “你能顧及一下別人嗎?”
  “不能!”
  “你憑什麽不能顧及一下別人?”
  “不憑什麽!”
  “你怎麽這樣?”
  “我就這樣!”
  “你知道你這樣會把別人弄得很難受嗎?”
  “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樣,你太自私了,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是張衣。”
  “你們看,她都什麽人啊?”
  “湖南人!”
  “你別黑湖南人行嗎?我也是湖南人。”
  “你也是黑湖南人!”
  “我不黑,葉惜佳才黑呢!”
  ……
  有時張衣還故意跟高潤作對。那個學期高潤考試掛了一科,暑假中得到消息,悶悶不樂,張恆禮讓大家去安慰她。約在市圖書館,高潤點名讓我先進去說話,理由是一看就知道我的成績最差,她不會覺得太抬不起頭,她要我昂首挺胸地進去給她一些積極的正面的能量。
  張衣把我往外一扯自己就大步邁進去了。我們隔著圖書館大門就聽到她倆的吵架聲。
  “怎麽是你啊?”
  “不能是惜佳。”
  “為什麽?”
  “惜佳的成績不是最差的,張恆禮易續惜佳的一樣差!”
  “那你讓他們隨便進來一個不行嗎?我心情這麽不好你還來欺負我!”
  “你自己說的昂首挺胸,他們三個都沒胸!”
  高潤有一點張衣也挺看不慣的,她總是穿著高跟鞋出去玩。高潤堅持穿高跟鞋因為她身高只有155,是她們班的“頭牌”,不但因為臉最漂亮,還因為個最矮,排隊只能站頭排。張衣有168,高潤怕矮了那13厘米輸了陣勢,怕張衣低頭看她不像是吵架倒是像炒菜。
  那個時候張衣因為易續說了句“戶外運動越來越流行了,而且這是最健康的約會方式”養成了爬嶽麓山的習慣。高潤也樂呵呵地嚷著要大夥一起。可是她始終不肯脫掉她的高跟鞋!我們爬山,不是龜速,而是蝸牛速,整個山上的人都下來了,我們還在向上的半途中。知道的我們是在爬山,不知道的以為我們要去山頂出家呢!
  我們去逛街,她看上某種新型飲料,非得各種口味各拿一瓶。張恆禮時刻準備著要攙扶著她,飲料就隻好委托我保護。我也每次一分三份,讓易續和張衣都幫忙。張衣也幫,幫前先跟高潤吵。
  “下次別穿高跟鞋,要不就別買這麽重的東西!”
  “我就穿,我就買,你管得著嗎?”
  “我現在就在管!”
  “我不聽。”
  “不聽下次就別讓人幫忙!”
  “我讓葉惜佳幫忙,沒讓你幫!”
  “求我幫我都不幫!我伸張正義,別把別人當苦工,不要臉!”
  “你才不要臉, 我沒讓你幫!”
  “我幫的是惜佳!”
  “那你別幫!”
  “我就幫,你管不著!”
  “我就管!”
  “葉惜佳你跟她說你以後別讓她管!”
  “你敢!”
  我:“……”
  她們倆吵架的內容就是那樣乏味又膚淺,最初吵著吵著會被我們拉開,特別是張恆禮,深怕張衣對高潤動手。後來我們習慣了會先去一旁聊會天打個盹,養足精神了再拆散她們。她們用聲音的大小來表示憤怒的程度,火氣越大聲音越大,聲音越大火氣越大。那個夏天湖南持續著高溫天氣,多地還刷新了歷史紀錄,氣象台不斷地發布高溫紅色預警信號,長沙跟著火了一樣。易續說,這裡面大部分的火氣,是這倆孩子貢獻的。
  我怪張恆禮不是給自己找了個女朋友,是給張衣找了個仇人。我本來就覺得張衣跟兩對情侶一塊兒玩挺委屈的,她能歡迎易續走進我們的團體,已經是意外收獲了。她好不容易過上了“要是我有男朋友……”的積極的生活,別每次見面就跟人開戰又消極回去了。易續安慰我說,我不了解女孩之間的友情,你的朋友也不多,也許她們之間,也是一種友情的形式呢?就像很多情侶,吵一輩子,也好一輩子。你看張衣,吵是吵,下一次,能來都來了,弄不好背地裡多享受這激情四射的生活呢!
  我想要真是那樣就好了,張衣能跟其他人交朋友,那她找到男朋友的日子就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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