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年快樂呀。” “……” 假裝很熱情地招呼了一聲, 但對於我這沒營養的寒暄,楚應予根本不回應,只是牢牢地盯著我, 蟒蛇都沒你滲人。 他到底是怎麽找到這裡來的,而且這裡可是四方樓的庭院,就這麽輕易地混進來,也太不給對方面子了。 我現在去把床底下的梁侖搖醒還有機會保住雙腿嗎?我不要才出虎穴又入狼窩!這東躲西藏,總是猥瑣發育保小命的窩囊日子,我真的是受夠了, 來啊, 拚個你死我活。 雖然他動動手指就能捏死我,但我有脾氣了,一個兩個都是壞東西! “小白, 你瘦了。” “……” 小殺手這不合時宜的一句話, 把我整不會了, 膨脹的脾氣被針頭戳了個小眼, 那些暴躁衝昏頭的情緒都隨之一空。 然後喉嚨抽緊,鼻子酸澀,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了。你說大過年的這麽不容易, 剛以為自己能跑, 結果遇見了小殺手, 還以為雙腿要沒了, 他又來這一出。 私心裡不想他成為這種任性妄為亂殺的類型,本來對待感情就奇怪了,這屬性再疊加,說不定會成為魔頭的! “為什麽?”我又搞不懂了,居然不是衝我來的? 那殺起來沒完沒了了,雖然知道對方是殺手,但我居然對楚應予有要求。 那一絲的慶幸被死死壓住,我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他從窗戶上輕巧跳下。 那倒也不是,但我不敢否認,看我這戰戰兢兢的樣子,楚應予又明白了。 原來是這個邏輯,重點還是在我,只不過不是要殺我,而是要殺掉誘惑我的,這個好,起碼我還是安全的。 “在我這,解決了人,就是沒問題了。” 楚應予不太信我的說辭,但看我的目光多了不滿,“你為什麽這麽親近梁侖。” “我其實不是要跟他走,是利用他。我現在拿到了戶籍,還吃好喝好,你也看到了,我都把少樓主弄暈了,就是想跑路的。” “無妨,把他們一起殺了。” “梁侖是你的目標?” 我坦言道:“求你不殺,當然你非要殺,十個我都攔不住。如果你能劍下留人,我們就收拾東西走吧,不在這耽誤了,我以後不跑了。” “他堂堂少樓主本來就丟了一條胳膊,要是小命都沒了,好慘的!關鍵是別再給自己樹敵了,你之前明明還救過他!” “……” 楚應予:“我說殺他。” “四方樓少樓主,有錢有勢長得還行,所以你跟他走了。” “不爽。” 楚應予看向我,“你不想他死。” “不是。” 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地哭還是一時感動地哭,我吸了吸鼻子,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來這裡,第一個救過的人是他,一種沉沒成本?不過,不讓你殺他就算親近他嗎?” “不是麽。” 居然抓住了! 沒有躲開我的楚應予:“讓開。” “他死了,你還跟誰跑。” “我確實沒想他死,也算咱倆一起救回來的,而且不是說把人殺掉,就沒矛盾了,事情就能解決,不是這樣的。你真的,不要隨便給自己招來四方樓這麽大的敵人,不要變成因為情緒殺人的人!” “別殺了!真的別殺了!小白給你求情了!” “那正好,把這條命還給我。” 這是給豬按摩, 松弛肌肉, 再給致命一擊嗎?這樣的豬肉才會味道好什麽的。 可他又還沒有打斷我的腿, 一上來就是這種話, 一眼看出我身形的變化, 這足以說明他對我的身體情況還挺關心。 那倒不是的,好吧,是有一部分原因,但現在我也想跑啊! “但沒有命的話,這些都是空談。” 我苦著臉說:“我也挺親近你的,而且我就是沒覺得他到了該死的地步。你還不是要我命,誰比誰高貴。”後面這一句我說得很小聲。 這是中了什麽頭獎。 自言自語了一句,楚應予面無表情的將右手按在了腰側的劍柄上,一看他這動作,我急忙撲過去,雙手抓在了他腰上。 “回來找我?” “原來你也不想找我。” “有問題,老樓主知道兒子死了,看出是你的手法,一定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還要找八重宮麻煩!” 我有些繃不住了:“我錯了,我不跑了,你別殺我!” 我也太好哄了,這就一句話,就覺得楚應予的威脅降低了,甚至詭異地冒出了一種你來找我也挺好的荒謬感。 “你為什麽殺他?” “……” 床底下暈著的梁侖被他輕松地拖了出來,楚應予捏著對方瞧了兩眼,隨後淡然地看向我。 楚應予認真地糾正道:“我現在沒要。” “好,我的命是存在你這了。你現在沒要,以後呢,萬一你的宮主要殺我,我還不是活不了,你何必做出對我很好的樣子。” 說著說著,我倒是對他生出諸多怨氣,還不如一開始就對我壞一些,不要讓我生出多余的期待。 我對梁侖有那麽多的複雜感官,同樣對楚應予也不少,甚至還有別的情緒…… 同為劊子手,我對於他的到來,竟然感到了安心。 盡管言語上沒有回答我的質問,楚應予松開了劍柄,像曾經那樣揉了我的腦袋。 這是放棄宰人的想法了。 “我沒有對宮主說你有仙客內力的事,正確來說,你不泄露,只有我倆知道。” “……” “是你太過相信梁侖,暴露了傳功的事,反而讓自己身處險境。” 心虛得沒敢去看他眼睛,我嘟囔著:“是,我蠢,下次不敢了,以後多長心眼。” “我帶你走。” “對了,我還養了一條叫來福的小黑狗,能不能一起帶走呀。” “你養狗了?” 潛台詞像是在說:狗養狗?我可憐兮兮地揪著他的袖子,央求著說道:“我也想有個伴啊,孑然一身好孤獨,它剛剛跑出去了,應該就在院子裡。” 楚應予不解:“你明明有我。” “……”小老弟,你認真的嗎?你會對我汪汪叫,讓我隨便吸? 看到我這懷疑且不讚同的表情,楚應予松口了。 “好,去找它。” 收拾了包袱挎上,不管是虎穴還是狼窩總得選一個,我自覺地牽上男嘉賓的手。 “咻——嘭——” 剛踏出院子穿過水榭,一聲刺耳的炮聲在頭頂炸開,星星點點的光芒如流星墜落,湖面上倒映出斑斕的色彩。 我驚得抬頭看天,驚鴻一瞥間,被這盛況給震撼,梁侖說給我準備的煙花是真的,雖然他本人被我放倒了。 “真好看。”我情不自禁地感歎一聲,今夜確實是大年夜啊,有過節的感覺了。 漫天的星火映亮了整個四方樓,人群鼓掌的聲音也一浪接一浪,街上似乎特別熱鬧。 然而這一牆之隔,卻充滿了未知的險境。 “我還以為人老眼花了,怎麽八重宮的招牌會在這,難不成你也是被請來的?” 幾乎是在這道女人聲音響起的瞬間,楚應予將我拉到了自己身後。我腦袋一偏,看到長廊裡拎著酒壺走來的婀娜身影。 一位在大冬天穿著輕薄紫衣的絕色女子,高挑的身段,從容慵懶的姿態,一雙鳳眸帶著三分笑。 她看著非常年輕,可神情卻給人一種她經歷了很多的包容感,這種縱容是上位者對小輩的關愛與掌控,讓人不敢輕易小瞧。 這已經不僅僅是在皮相上有著壓倒性的侵略美感了,而是方方面面存在感爆棚的女神。是一般人都不敢搭話的類型! 想起梁侖之前的話,我連忙打補丁,“楚應予,梁侖請來了四個很厲害的江湖大佬!” “我知道。” 他可能比我還要清楚這裡有多危險。 罕見的,我發現楚應予的氣息改變了,之前被黑白兩道一群人圍攻,他也沒變過臉色。而現在就看到一個絕世美女,他卻如臨大敵般盯緊了對方。 “哈哈哈哈,小兄弟,你很緊張啊。” 對面的女人自飲自酌,笑得好不肆意,眸光一轉,輕飄飄落在我身上,我登時後背一涼,女人輕揚的語氣變得低沉。 “吳畏把內力給了你是吧,小丫頭。” 我沒敢做聲,躲在楚應予後面當鴕鳥,也不需要回應,女人早已認定。 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聽到酒壺碎裂的聲音,我身前的楚應予和對面的女人都消失在原地。等到我後知後覺去找時,兩人已交手數十招。 目不暇接的招式和身形變化,快到極點的拆招,稍有不慎便會落了下風。 眼珠子看得亂晃,我也不敢隨便跑,隻得躲遠一點。 “汪!” 在這焦急時刻,我居然聽到了來福的聲音。欣喜地轉頭去看,一落拓裝扮的胡渣帥大叔拎著小黑狗晃晃悠悠走來。 他早就知道我躲在這,懶散地衝我一笑,“小姑娘,你的狗?” 我急忙點頭。 “接好。” 來福被隔空拋了過來,我躥出幾步抱穩狗子,“謝謝大叔!” “我記得八重宮可沒被少樓主邀請吧。”摩挲著下巴,帥大叔像是和我嘮嗑一樣走到我旁邊觀戰。 他好像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但他一定也是被請來的四人之一。 “大叔,請問你是誰?” “你又是誰啊?” “一個路過的小仙女。” “一個愛湊熱鬧的邋遢大叔。” 我和這個帥大叔對視一眼,他突然笑了,笑得很瀟灑,“大叔沒什麽本事,就會一點皮毛醫術,你願意讓我把把脈不?” 騙鬼啊你!普通大夫怎麽會被梁侖請過來! 挽起幾層衣袖,我將右手遞過去了。 大叔:“這麽爽快?” 我:“我看你英俊倜儻,一定不會加害我,而且你要想害我,我防不住,不如乖一點。” 大叔:“嘴這麽甜,那你讓我再扎幾針看看。” 我:“……等會是不是要就地打開我頭蓋骨?” 大叔哈哈大笑:“那倒不會,我就喜歡給好看的小姑娘醫治。” 和莫名其妙的帥大叔開始了醫學方面的研究,而楚應予居然和美女打得難分上下。 終於,拆了幾百招的兩人旋身落地,滑出十幾米的楚應予停在了我面前,他看了眼給我扎針把脈的大叔,卻沒阻攔。 他都沒發話,那我肯定沒事。 將我胸口和手臂上的銀針給收回,帥大叔用布包一卷,懶洋洋地走去了女人那邊。 “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施展不出來的磅礴內力,我注入她體內的真氣就像匯聚進了大海,根本探不到底。如今世上有這等內力的還真沒幾個,確實被傳功了,但她沒用過,不能確定就是仙客的。” 這是帥大叔的學術匯報。 楚應予的劍橫在我面前,乍看之下是保護我的姿態,但這個角度,也斷了我自己跑路的可能性。他還是覺得我會偷溜。 抱著來福,我好似成了一座孤島,周圍環繞著鯊魚。 女人將自己散落的鬢發整理了一番,袖子裡的鋼刀隨手一丟,根本不在意這被砍出豁口的兵器。 “小丫頭,你既然是吳畏的徒弟,你過來,我帶你走。不管是八重宮,還是四方樓,都休想對你動手。” 出現了,新的支線選擇! 我詫異地望著對面的女人,她突然就對我拋出了橄欖枝,可是我之前也這樣相信過梁侖,現在有些怕了。這等好事要是放在數月前,我可能就跟她走了。 新的選擇就會有新的出路嗎?這是什麽遊戲支線的玩法啊!可是我又不能像玩家一樣,錯了還能讀檔重來。 楚應予看我一眼,嚇唬道:“這妖婆八十歲了,說不定吃人。” 震撼我一整年! 對面的女人像是被戳到死穴那樣,厲聲罵道:“死小孩你說誰吃人呢!看你長得可愛讓你兩招,你還蹬鼻子上臉!” 這個暴脾氣,算了算了,要不還是維持原來的選項吧,三心二意也要不得,好歹也和楚應予磨合過一陣子。 “楚應予,我跟你走,你不會打斷我腿吧?” “不打斷。” “也不會用狗鏈子鎖我吧?” “不鎖。” “至少今年會對我好吧。” 一般來講,只要楚應予承諾的事,他都會做到,所以我才在這關鍵時刻開出條件。 少年歎了口氣,在密布夜空的煙火中,他的眼裡流光溢彩,卻難掩真心。 “我想一直對小白好。” 可我不是小白呀。 但這一刻,我還是選擇了他。 重新躲回他的身後,我小聲問:“你打得過嗎?” “難。” “……” 要不,我還是爬牆去對面吧? “算了,我這老婆子哪裡比得上美少年,小丫頭鬼迷心竅,活該吳畏選了個不成器的徒弟,不幫他練了。” 緊繃到一觸即發的氣氛因為女人喪氣的一句話而瓦解,她的一切行為都很隨意,打起來沒理由,放棄了也同樣不多說。 我才意識到她可能不想管了,而帥大叔根本就沒打算出手攔我們。 楚應予動作奇快,一旦發現對方沒有了戰意,他立即收劍回鞘,打橫抱起我就跑路。 他抱我,我抱狗,一蹦三跳的,就躥出了四方樓的地界。 再一次體驗到飛一樣的輕功,楚應予的每一次落下都會起跳得更高更快,無限接近花火不斷的夜空,竟然還挺浪漫! 有種私奔的錯覺。 沒想到乾殺手的跑路也這麽利索,很快就到了城郊邊緣,楚應予更是提起一口氣,朝著最高處的寺廟塔樓直衝而上。 最終,我們停在了最頂層。 這裡可以俯瞰半座城,眼底下的璀璨燈火與天上的煙火交相輝映,形成了一片夢幻般的光海。 “來這裡做什麽?不跑了?”我不明白地問。 楚應予輕巧跳上欄杆坐穩,兩條腿在高樓外晃蕩,“不用跑了,冷心蕊說不抓就不會再找麻煩,所以帶你來看煙花。” 根本不用我費心去猜,他答得還挺輕松的。 很矛盾,這樣的美景,一半是梁侖給的,一半是楚應予讓我看到的。 “怎麽露出這副表情。” 被他用手指戳了臉頰,我一愣,狡辯道:“我怎麽啦!” “快哭了。” “……”對我的情緒不要那麽敏[gǎn]好嗎?帥哥! “我沒折斷你腿,也沒欺負你,別這樣。” 楚應予的語氣裡有了一絲懊惱,我聽得很是意外,他好像真的不想讓我難過。 “可你說不定會殺我。” “你死了嗎?” “你都把小白殺了,你說我像小白,那我還能活?” “至少現在你還能和我頂嘴。” “……” 哼了聲,我不理他了。 “小白,我不能保證我做不到的事。” “不殺我很難嗎!” “……” “你有毛病是吧楚應予!” “沒有,我想對你好,但……我感覺很奇怪。” 少年呢喃著,看著自己的右手,好似控制不住那般。 看他露出迷惘的神色,我趁機給他灌輸價值觀。 “楚應予,越是珍視的東西,應該越要保護好,而不是抹殺。” 他將目光轉回我臉上,一針見血地指出:“你好像不太希望我對你好。” “如果對我越好,越接近死亡,那你還是別對我那麽好了。多奇怪。” “至少死前你是幸福的,我沒有折磨你。梁侖對你的好,就是你想要的?” 我搖頭:“也不是。” “你想要我怎麽對你好?” “我不知道。” “那你說說為什麽難過。” 又繞回原點了,還挺在意我心情的嘛,我心底有些暖。 “楚應予,我這個人其實很好哄,又好養。” “嗯,還容易騙。” “……這句不用加的。” “這是事實。” “好啦,我承認放松警惕了,不然也不會對著梁侖什麽都說。萬一他昭告天下,我有絕世武學,我大概就會被整個武林通緝。” “不怕,有我在。” 如果楚應予不是屠夫中的一員,我也會很感動的。 “我有一點難過,是因為我真的把梁侖當朋友了,我以為我救過別人,他又挺好的一個人,一定會感激我。只是這份感激,比不上利益。” “……” 楚應予聽到這裡,嘴角抿起,指著自己,“你的主人是我。” “好,主人是你。本來是一段不錯的友誼,卻因為我的天真,變成了這樣,我低估了這份內力對別人的誘惑。我以為你不在乎,別人也不在乎,想當然了。” 敷衍著對方的不滿,我卻真實地因為這種改變而感到一絲難過。 本來我和梁侖可以成為關系正常的朋友,有時候保留一些秘密會更好吧。 “小白,我做你朋友。” 聲音隨著手掌一起落下,頭髮又被弄亂,我卻目光閃爍地望著楚應予,心裡酸澀中帶著幾分無奈。 如果真的願意和我交心,就應該念我的名字秦小娥,而不是小白啊。 “你剛剛還說是我主人。” “你這麽想要朋友,我也可以當。” 我不禁懷疑起這個家夥有沒有朋友了,舉起懷中的狗爪子,我禮貌發問:“請問,你有朋友嗎?” “沒有,但你答應,就有了。” “……” 我沒敢輕易答應,誰知道他對朋友是怎麽個要求。 看到我沒松口,楚應予還挺不服的,轉過頭也不搭理我了,少年人的氣性又冒出頭,不做任務時,他的模樣越來越鮮活。 懷裡的來福打了個噴嚏,我將它裹進我的外袍裡,迷茫在我臉上浮現,可我終究要堅定自己的心。 “楚應予,我當時跑走了,你不生氣嗎。” “生氣,想了很多折磨你的辦法。” “……”我噎了一聲,後退一步,“你現在是消氣了?我提醒你哦,我可是小白的替代品,你隨便宰了很難找到平替的。” “你知道怕,還跑。” “鹹魚也有夢想啊,何況我還成功了。” 他的眼神往我的雙腿上轉了一圈,我頓時冒冷汗,慫包道:“沒了沒了,我現在沒夢想了。” 楚應予又抬頭看向天上的煙火,自己也有些搞不懂地說,“你跑了,我很生氣,但看到你後,就不氣了。” 大概就是自家狗子搗蛋,當場氣得發昏,最後看到那蠢狗的萌萌樣子後,聚攏起來的脾氣又沒了。 “可是我不懂,你既然對小白這麽好,為什麽還要覺得是它讓你的劍變慢。退步什麽的,是多方面的,你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有了喜愛的事物,它應該讓自己變得強大,而不是成為弱點和軟肋還有你的背鍋對象。” 少年僵住了,臉上的微表情一瞬間凝固,喜怒哀樂留不下任何痕跡,這張臉又變得和精致的面具一樣。 我好像踩雷了,雙唇一抿,將腦袋低下。 還是換個話題吧,我倆的關系顯然沒到達能夠心平氣和討論這件事的程度。 “那個啥,你不是第一殺手麽,那天晚上怎麽會睡得那麽沉,讓我跑走了。” “……” 很好,我一緊張,又開啟了一個雷點話題。 “剛剛那兩個攔著我們的人是誰,你認識嗎?你好像打一個都打不過。”感謝自己的機智,終於想起了一個正常的問題。 “……” 幹嘛不出聲,我又說錯什麽了! “我沒有打不過。” “但你面對那個美女,就是和以前遊刃有余的感覺不一樣。” “因為我還要顧慮你,她也不是普通人。” “我說實話你會不會揍我。” “你說。” “打不過就打不過,你幹嘛把這口鍋給我,本來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連十八歲都沒有,打不贏人家八十歲也正常。” “我三月開春就十八。” “提前祝你生日快樂哈。” “再說一遍,我能打,但要考慮很多因素,你確實影響我了。” “……” 完蛋了,我影響他了,出劍慢了會被宰!一聽到這句話,我抱著來福又往後退了幾步。 假裝沒注意到我這避開的樣子,他說起了那幾個門客大佬的事情。 “老妖婆叫冷心蕊,曾經的武林盟主,也和仙客亦敵亦友,人稱‘不老魔女’,修煉了很多內外功,其中的反生咒就能容顏永駐。” “這不是修仙了嗎?硬要說武俠!” “大概活個一兩百歲吧,反生咒學成的就她一個,江湖名望僅次於仙客,這些年應該都不出山了的。” “居然是這種大人物嗎?你確定能對付她?” “有機會就能殺,殺手不講究比試輸贏,解決目標就行。” 我現在有些懂楚應予的意思了,在他眼裡沒有不能殺的,只要讓他找到適合的機會,皇帝老子都給你抹脖子。 “好吧,殺手這行真執著。那個很帥的大叔是誰?給我把脈扎針的。” 聽我提起這事,坐在欄杆上的楚應予翻轉過來,衝我招招手。我隻得硬著頭皮挪過去,然後腦門被他彈了一下。 “汪!” 看我被彈,來福不爽地叫了聲,我趕緊捂住它的狗嘴,“你看你看,你不是喜歡狗嗎?來福多可愛啊!” “我有你,為什麽看它。” “……有沒有可能,我其實是人。” “哦。” “你有沒有想過,別的狗也可以培養感情,來福好聰明,你會喜歡的。” 楚應予在來福的注視下,抬起手,最終這爪子落在了我頭上。我的頭比狗頭還好搓嗎! 看來比起來福,更喜歡逗我。 “給你扎針的男人叫烏雲染,是藥王的關門弟子,江湖人稱‘留魂手’,傳聞是能與閻王搶人的名醫。” “那另外兩個沒出現的,你也知道嗎?” “知道,和仙客是好友的‘苦樂佛’仇愁,這位隱居江湖很久了,另一位是近年風頭正盛的新任盟主江行月。” 講到這個盟主,楚應予停頓了一下,看著我,說道:“是你喜歡的小白臉類型。” 我雙眼一亮:“有多好看!” 楚應予:“我覺得不好看。” 那就是沒得聊咯,看他不想詳解的樣子,我就識趣的不問了。這場煙火還在持續,非常燒錢的行為,早知道就讓梁侖折現給我了。 “啊!” “怎麽了。” “我在狗洞那邊還埋了珠寶首飾!” “不要他的。” “哎,可惜了,我專門埋的,金銀瑪瑙夜明珠,帶走就可以吃穿不愁了。” “我給你。” “你給是你給,他給是他給,要是你倆的加起來,我就是小富婆了,還打什麽工。” 看我這麽一通算,楚應予說:“小白,你又貪又色。” 隨便你怎麽說,那可是我精挑細選埋下去的好東西,就不知道會便宜哪個了。 不過比起這些,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楚應予,你確定還要帶著我?” “嗯。” “我有仙客內力的事情,除了我倆,如今起碼有六個人知道了。等到梁侖醒來,發現我不見了,他可能會昭告天下,讓我成為眾矢之的,當然,也有可能裝作無事發生。” “所以呢。” “所以,這樣帶著我,你的處境也許會變的糟糕。” “這又怎麽了?” “意思就是,我現在不是一般的拖油瓶,會給你惹大麻煩,會死的。” “我不怕死。” “我不信。” “為什麽。” “你如果不怕死,為什麽殺了小白。你總有怕的東西,因為它讓你的劍變慢了,為了讓自己沒有弱點,你才先自斷後路。可本質上也是一種自保。我現在這麽麻煩,你要帶著,哪天發現不對勁了,你反手就是一劍……” “小白,話太多了。” 默默地舉起懷裡的來福擋住他的視線,我不再試探小殺手的底線。 安靜地看了幾分鍾煙火,居安思危的我已經開始想著要不要回到引天島這種事了。江湖險惡,一不小心就栽跟頭,不如去島上苟活。 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我又忍不住去叫喚他。 “楚應予,我們回島上吧。” “……” “哦,好像也不行,你要給八重宮打工的。那,我自己回島上,你有空回來看我就行。” “我帶你去桃花村。” “聽起來是個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 “差不多,那裡外來定居得多,就算你去,也不會引起注意。” “可江湖人消息靈通,被找到了怎麽辦。” “滅口。” “……” 多麽簡單粗暴的解決方式。 “煙花看夠了沒。” “啊?你一直不走,原來在等我看這個?” “嗯。” “報告老大,看夠了,想睡覺了。” “上來。” 從欄杆上蹦下,少年彎腰背對我,看來這次是打算背我跳樓。小心地摟好來福,我爬上這寬闊的脊背,看著他領子下露出的那一截皮膚。 好白,就像新雪一樣,讓人蠢蠢欲動地想在上面留點痕跡。我要是敢像吸來福一樣吸他,會被打斷牙吧。 回想起來,從小到大雖然有人告白過,但都婉拒了,從沒去談戀愛,和男孩子的親密接觸,全都來自楚應予。 想到這裡,心跳得有點厲害。 如果我倆的關系正常點,我也不會總想跑,畢竟他又好看又強大。 原以為楚應予會帶我連夜出城,事實是他膽大包天,直接在客棧住下來,說明天喬裝打扮一下混出城。 我這一天大起大落太累了,決定不想那麽多,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是被楚應予掀被子叫醒的,他進我的房間,就像進自己的家一樣隨便! 本來還一肚子怨,可當我看到被投喂的來福,以及桌上很眼熟的首飾盒子時,我就瞪大眼,從床上跳起來。 撲過去將盒子打開,裡面的手鐲耳環發簪,各種值錢物件一樣不少,是我之前埋在狗洞那邊的寶貝們! 因為是剛出土的關系,盒面上還有著泥土的芬芳。 我激動地看向他,“你幫我挖回來了。” “嗯。” “謝謝你!你好棒!你最棒啦!” “……” 楚應予愕然,“你這麽謝我,是因為這都是梁侖送你的,你很在乎。” “不是啊,單純是因為這些很值錢。” “我也能送你。” 我趕緊雙手朝上,湊到他眼前,笑眯眯地:“財神爺,給吧。” 楚應予當真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塞我手上,數都不數的,我一看面值,上萬兩啦! 來錢這麽快,我感受到被包養的樂趣了,第一殺手真有錢! “收拾一下,我們出城。” 心情大好,我配合地問:“打扮成什麽樣?” “老夫老妻” “……” 這是什麽奇奇怪怪的設定,之前是戀愛腦姐姐和操心弟弟,現在直接金婚了是吧。 他應該是經常易容的,熟門熟路地買來了這些工具,將我摁在梳妝鏡前就開始捯飭,好家夥,還有什麽是他不會的? 難怪他一大早,雞都還沒叫就將我叫醒,易容實在是太費時間了。 把我變成了六七十的老婆婆,還教我基本的動作,我一個學跳舞的,這行為動作還拿捏不下?踏出客棧門之際,我倆已經是合格的老年人了。如果手機還在,我一定拍個照發朋友圈。 挎著裝了來福的竹籃,我挽上楚應予的胳膊,他杵著拐杖,我倆顫顫巍巍地走在街上。 某人一點都不擔心被抓住,甚至拉著我去買吃的,知道我嘴饞,果脯點心都稱了點,還打包了一隻烤雞。 路上有當街打馬而過的江湖客,其中一個是四方樓的屬下,可能是梁侖已經讓人來找了。 “別緊張。” 耳旁響起楚應予的聲音,我佝僂下腰,把臉埋在他肩頭,“這樣烏龜挪,要走多久才能出城。” 不得不說,這些事情楚應予都考慮到了,在米鋪的拐角處,一輛拉貨的牛車等在這,剛好騰了兩個空位。 趕車的做農民打扮,戴著竹笠,帽簷下是一張英俊卻陰森慘白的臉,眼窩深陷,黑眼圈濃重,像是吸血鬼。 這位仿佛熬了十個通宵的陰冷帥哥一言不發地衝楚應予點點頭,然後揚鞭抽牛,我們就這樣出發了。 沒睡飽,在行進的顛簸中,本應該有點緊張感的,可能因為旁邊是楚應予,我放松警惕了,這一點震動就像搖籃曲。 雖然也哪裡不對,但我就是靠在他懷裡睡著了。 醒來時,天色陰暗,而我們早已出城,路上的風景都是田地和遠山,沒了市井氣息。 太安靜了,他倆都不說話。 “我醒了。”首先,我宣布了一下。 楚應予輕輕應了聲,我坐直了身體,確保自己的老年妝發沒亂,這才問:“還要多久才到桃花村?” “十天。” “……”高鐵,我要高鐵! 我壓低聲音,好奇地問:“那個帥哥,是你朋友嗎?” “我沒朋友,他叫重影,八重宮的殺手。” “原來是同事,噫,你怎麽和他介紹我的?” “玩具。” “……”行的,連寵物都不是了。 那位重影似乎對於楚應予的私生活不感興趣,趕著牛車將我們送到了下一個村子後,就轟我們下車了。 人家只是順道送我們而已,還有任務要做的。 想了想,我把事先準備好的油紙包遞過去,“謝謝大俠,這裡還剩一些點心送你,回去路上吃!” 重影:“……” 楚應予:“……” 看我幹嘛!我說錯了嗎?禮貌懂不懂! 重影:“你對玩具挺好的。” 楚應予:“玩壞了很難找新的。” 你倆這話讓我聽了很不舒服,知道不! 重影冷笑一聲,伸手要拿我手裡的吃食,一旁的楚應予突然橫插一手,自己將東西遞了過去,沒有讓我接觸到對方。 鬥笠的陰影打在重影的半張臉上,他陰鷙的眼色裡劃過一抹嘲弄。 “原來你護食,小心了。” 說了這麽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重影跳上車,又假裝趕牛的農民離開了。 等人走遠了,我問:“他那話是什麽意思?” 楚應予:“不知道,他說話不爽快。” 或許是你懶得去猜吧。 裝老人太累了,總算直起腰板,用狗繩牽著來福,我湊到楚應予面前看地圖。他做了記號的地方就是桃花村,看著還有好遠的距離。 接下來的幾天,我倆就恢復了正常著裝,偶爾在城鎮住店,但大部分的時候是在荒山野嶺過夜的。 在野外怕被豺狼叼走,我通常是抱起來福挨著楚應予睡,暖和的同時也尋求安全。 可我萬萬沒想到,在某天清晨,我沒看到身旁的楚應予和來福,卻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一對中年男女,長相很有特點,齙牙男手裡拿著長刀,方臉女握著九節鞭,另一個老一點的大爺手持雙鉤。 來者不善,我一個不認識,但人家好像對我不陌生。 我了解楚應予起得早,只是不知道他現在跑哪裡打水摘果子去了,可能還要抽時間遛個狗。 “你們是四方樓少樓主派來的嗎?” 大爺一笑,奸細的聲音像太監,露出一口黃牙。 只見他給了個眼神,方臉女手中長鞭一震,呼嘯而出。我才轉身跑了兩步就被鞭子抽了屁股,然後團團捆住。 幸好抽的是肉多的地方,要是後腦杓不得當場沒了! 等到楚應予遛狗回來時,可憐的我已經成為人質了,這個時候我終於明白。 這三個不是四方樓的人,而是楚應予的仇家,而我倒霉成了夾心餅乾。 大爺得意地叫囂著:“楚應予!把劍放下,不然就殺了你女人!” 我在一旁勸著:“大爺,你搞錯了,我說了八百遍,我不值得他放下劍的。”他甚至有可能補上我一劍,先解決掉我這個虛假弱點。 奈何這三個人根本不聽勸,可能跟蹤幾天了,看楚應予對我體貼入微,就以為拿捏了我就能拿捏他。 楚應予站著沒動,他先是將腳邊的來福用雜草給捆住,防止它亂跑被誤傷,這冷漠又顧狗的樣子讓大爺三人組多少有點心虛了。 勒在我身上的鞭子箍得我喘不上氣,疼得我咬緊牙齒,而架在脖子上的刀也很冰涼,再湊近點,脖子就要劃破了。 估算了一下,楚應予速度再快,趕得上我被抹脖子之前救下我嗎?何況我身邊圍了三個虎視眈眈的人。 哦,想起來了,他不喜歡被威脅。 果然,我看到楚應予拔劍對準了我們,漆黑的眼眸異常平淡,“放她,我讓你們活。” 本來還挺慌的,聽到楚應予說放我,這群人更加堅定了我對他很重要的想法,膽子大了起來。 “哈哈哈哈,放你娘的屁!你就算劍再快,想一眨眼解決掉我們三個也很難吧!你敢搶我們生意,壞我們好事,我要你生不如死!” 楚應予:“我做了太多,你說的哪件。” “半年前盧家海,你殺了醉意仙的老板!斷了我們的財路!” 齙牙男氣得刀都在晃動,大哥你拿穩啊!我不想被割脖子啊! 楚應予回憶了一下,點頭道:“他該死,你們不想死,也最好離開。” 雖然我很不想在這種危急關頭露怯,好歹也經歷了大風大浪,但刀架在脖子上了,我依舊忍不住發抖腿顫,我恐懼每一次死亡。 只要這刀往我的動脈上這麽橫向一拉,就是血花四濺的驚悚場景。 我努力地想表現出很鎮定的樣子,雙腿還是有點哆嗦,臨危不懼這個詞大概率和我沒緣分,堅持住堅持住,隊友肯定在想辦法!看他多麽淡定! “楚應予!老夫也給你選擇,你放下劍,折斷這隻練劍的手,然後自廢武功,我就放了她!” 怎麽要求還升級了! 這幾個仇家不僅想殺他,還要折辱他!完蛋,我死定了,這答案太簡單了,他怎麽會為了我丟劍! 大老板沒了,就重新再找個大老板賺錢嘛,何必來招惹死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