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今夜楚應予並沒有回來,他說快則今晚,慢則兩天。我不知道以他的水準去完成任務,究竟需要多久才正常。 但我一顆想逃跑的心正在備受煎熬,我怕我倒霉,一挎上包袱,就遇到回來的他,這要是被抓現形,少不得被狠狠教育一頓。 雖說我先前在島上也試圖逃過一次,那個時候他是沒有生氣的,但也淡淡地說下次見面會斷我腿! 對混江湖的人來說,缺胳膊少腿這種懲罰太正常不過了,而且大家的腦回路多少有些不同。 想跑,膽子又不夠,這是我目前的處境。先前楚應予給我的零花錢,我是一個銅板都沒舍得花的,就是為了逃跑做準備。 “姑娘,你弟弟恐怕要過兩天才回來了,你早些歇息了吧。” 看到我夜裡還在院子轉圈圈,守著我的老婆婆打了個哈欠,有點耗不下去了。 望著盯梢我的老婆婆,我假裝憂心地說:“我擔心。” “別擔心你那薄情郎了,你弟弟一定收拾他。好好一個姑娘,別跟野男人瞎跑。” “……” 能不能忘記戀愛腦姐姐被野男人拐到山溝的設定!真要算起來,楚應予才是那個強行綁定我的野男人吧! 被老婆婆好說歹說地勸回屋子,我納悶地抱著被子呆坐。 就好像一閃而過的靈感,抓也抓不住,怎麽還是一次性的,玩兒呢! 用鐵鍬的話會把這些人給鏟的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吧,生理上我不是很能接受啊! 聽到老兩口驚恐地呼喊,我是一頭霧水,武俠世界還有僵屍這玩意?魔幻武俠啊! 右手拿著撥火鉗,左手打開門栓,我看到讓我頭皮發麻的一幕。 驚雷似的撞門響聲從屋外傳來,這不可能是楚應予的動靜。連忙將外衣穿好,我警惕地聽著逐漸狂躁的撞擊聲,環顧四周,從屋內拿起了火盆裡的撥火鉗。 不要被他平日裡的呵護給蒙蔽雙眼,我要堅定自己的信念。 蛆的染色版是吧? 我差點嘔出來,雖然不知道要怎麽對付,但我下意識地跑去廚房找鹽罐子,然後一把鹽灑下去! 咿呀!扭動得更快樂了! 而身體裡掉落出黑蛆的人就好像被割掉了操縱線的木偶,頓時軟倒在地,沒有了聲息,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姑娘!快,廚房有鐵鍬!” 想起房內的炭火盆,我拿起撥火鉗就去夾,用通紅的碳火將這條不知名品種的黑蛆給燒死了! 小院的牆上趴著幾個面目慘白,眼神呆滯的腐爛男人,他們身上的血肉有些都融掉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卻居然還有生命力那樣爬牆和撞門。 而且被挖墳這麽重要的信息為什麽楚應予在的時候不說啊!現在說有個屁用! 惡臭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腥味散開來,高度腐爛的肉塊裡蠕動出一條黑黝黝的大肥蟲。 “我都聞到臭味了,肯定死的!最近幾個村裡的墳總是被刨,就是僵屍復活要害人啦!” 半邊身體被拎得趔趄,我抬頭就對上腐爛猙獰的臉和撲面而來的惡臭,這一瞬間,從心底裡激起的惡心與毛骨悚然讓我腦子一空。 依舊盡職盡責頂著門板的老婆婆也算是反應快了,發現鹽不行,馬上讓我去搞火。 就算短暫地找到了對付黑蛆的方法,但這點碳火根本不夠用。 孤勇者老伯,你——是我的神! 還未來得及為這誤打誤撞發揮出來的力量欣喜,我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剛剛那種發功的感覺稍縱即逝。 老爺爺這麽說著,又是一鏟子過去,看到他這老當益壯的體力。我忽然覺得,我要是想跑,也打不過這兩個老人家吧! 大吼一聲給自己壯壯膽,我抄起手裡的撥火鉗,一個跳躍猛揮,只聽咚的一聲,牆上一個快要翻過來的僵屍被我打到外面去了。 怕上圍牆的僵屍越來越多了,這和電視劇裡只會蹦跳的還不一樣,更像是能自如活動的低階喪屍,行屍走肉般的傀儡。 “這些是活的還是死的啊!”我一邊打地鼠一邊問。 只聽到骨頭全碎的聲響,他從我手底下倒飛出去,連帶著背後幾個蜂擁而來的僵屍一起被打飛散架。 “啊——” 屋內的炭火盆燒得旺盛,窗戶撐開寸許的寬度來通風,本該是好睡的時候,我卻一直糾結著要不要跑。 在敲打的過程中,我一時不慎,肩頭的衣服被牆上一隻手抓到。 相處了快月余,楚應予對我太“好”,幾乎讓我忘了他是組織裡最厲害的殺手這一身份。 猙獰的面目,殘破的身軀,遲緩的行動,怎麽看怎麽像我在現代社會理解的喪屍。 胡亂中一掌揮出,好似打通了身體閉塞的筋脈,一股巨大的力量迸發而出。連我這種武功白癡都察覺到了磅礴到控制不住的內勁,我震撼地看著自己一掌擊飛了這具僵屍。 “砰砰砰——” 如果是捉摸不透的鬼,我可能還怕一些,但這種物理意義上的玩意兒,感覺能看到血條,我似乎沒那麽恐懼了。 “姑娘快跑!僵屍來了!” 想到這裡,我更是暗下決心,一定要找機會跑。 該死的變態小殺手,既然那麽喜歡自己的狗,又怎麽不能克服內心的軟弱和私欲,把這麽喜歡的存在給抹殺了呢!現在又假惺惺地把我這大好年華的美少女當狗,實屬有大病! 我要清晰地認知到,楚應予對我的好,不是因為我這個人,而是因為他把我當他的狗,一條他自己殺了的狗。 院子外面到底有幾個僵屍也不清楚,只見老爺子用著竹竿去打牆上詭異爬行的人,而老婆婆則是用力頂著後門,不讓門被撞破。 老兩口看我這麽虎,不禁露出讚許的目光,甚至提供了別的兵器。 可一旦做了這個選擇,就要承擔最壞的結果,下次被他找到會不會被他弄殘。 他今晚沒有回來,說明這就是機會。 “我來幫忙!” 我跑去拿了鐵鍬遞給老爺子,自己還是拿著撥火鉗狂揮亂舞。 雙臂蓄力,牟足勁一鉗子過去將牆上一顆腦袋打歪,我喘了兩下,只聽到被打裂的骨頭裡,啪嘰落出一坨黏糊的東西。 “姑娘試試火!” 圍牆上的僵屍撲向老爺子,不等我掄起手裡的撥火鉗,冷厲的風聲乍起。我定眼一看,僵屍被手指粗的鐵針,不偏不倚地扎穿了咽喉。 黑色的蛆蟲從喉嚨破損的洞裡掙扎著爬出,然後又被一發不知何處飛來的鐵針釘死! 這是楚應予在鐵鋪打造的針! 凌空而來的身影像陣風似的刮來,我們甚至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聽到血肉被刺穿的悶響。這是何等詭異難辨的身法,又是多麽難以追擊的速度。 說是一瞬的閃電也不為過。 被圍攻的小院子頓時安靜了很多,那些掛牆頭的僵屍一個個下餃子似的被擊落。原來他們的身體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培養皿,在喉嚨部位孵化的寄生黑蛆一爬出來就被釘死。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也趕緊湊過去幫忙,拿碳火燙這些惡心的肉蟲。 裡裡外外的僵屍解決掉了,老爺子這才打開小院的後門,我聞到了一股濃鬱的屍臭味,太過提神醒腦,導致我胃部一陣抽搐。 楚應予掏出一個袋子,不知道裡面是什麽藥粉,他對著外面撒了一遍,氣味減輕了不少。 看他這麽遊刃有余地對付這些玩意兒,我開始覺得這件事和他脫不了乾系。正想暗搓搓地用眼神殺瞪這個家夥,忽然人家回頭朝我走來了,我的眼神頓時變得乖巧且老實。 楚應予拉過我的手,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問道:“傷到沒?” 我:“……” 你這樣關心我,搞得我剛剛對你的懷疑很尷尬耶。搖搖腦袋表示沒有受傷,就是有點惡心到了。 我這才注意到楚應予的肩頭還挎著一個包袱,裡面大概是收繳的東西吧。既然他人都回來了,就說明任務沒難度,幸好我沒選擇今晚跑路。 “收拾東西,走。” 確定我沒什麽問題,楚應予直接下了命令,我原本還在幫忙給老兩口收拾院子,聽到這話有些不好意思。 “這,人家家裡這麽亂,我們不幫……” 只見楚應予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我不知道是多少兩的,但給過去以後,老婆婆頓時雙眼放光,面對滿院子的屍體都沒意見了。 “行行行,年輕人趕緊走吧,免得又遇到古怪事了,晚上走夜路要小心豺狼虎豹孤魂野鬼啊!” 哪裡不對吧老婆婆!你們對於出現僵屍一點都不好奇嗎!這種活久了鹽吃多了的淡定我好羨慕啊! 督促著我收拾東西,楚應予面色冷硬地拽著我出門,將我推上馬背。這麽倉促,讓我覺得事情還沒解決,好像還有誰在身後緊追著,無端帶著一種緊張危機感。 沒敢在這種檔口忤逆對方,我隻得閉嘴跟上。 村裡的街道隔了幾十米才有一盞昏黃的路燈,這照明效果自然不好,楚應予騎馬在前,我則是跟在後面。 深夜的村莊都閉門閉戶的,我驚恐地發現,原來不只是老兩口家裡出現了僵屍,而是整個村子都有。 但路邊上這些屍體的表情可以說是安寧的,他們就像睡著了一樣躺在地上,比起我先前敲打的那些,看起來死得體面不少。 好像在玩密室逃生遊戲,只不過因為跟著大神隊友,我才活得好好的。不對,我自己也有絕世武功啊!可惡,下次一定發揮出來! 路上的屍體不少,我隨便一數都是五十多個,這太可怕了。 我既想仔細去看看,又覺得不要多管閑事,可又不想自己稀裡糊塗的。 整個人就顯得比較憋得慌,前面策馬的楚應予根本沒有在意這些。為了不讓自己被丟下,我隻得專心騎馬,免得摔下馬背。 這麽拚命趕路大概有一個小時,我們早就離開了夢溪村的范圍,進入了深山老林中。 前面狂奔的馬蹄一揚,楚應予勒住了韁繩停了下來,我也用力扯著繩子,讓自己的馬提早減速,終於在他身旁停下。 夜黑天寒,月色淒迷,林子裡響著不知名的動物叫聲,讓我心口一抖,不知道停在這裡是什麽用意。 “啊——” 腰間一條手橫過來,我嚇得一叫,楚應予已經將我抱下馬。隔近了看,他的面色好像慘白了很多,沒有之前那樣健康的樣子。 我凝眸觀察,他攬在我腰上的手更冷了,面頰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你沒事吧?”我小聲問著。 “不太好。” “啊!這,這,你中毒了?還是哪裡受傷了?” “不是。” 這種感覺楚應予大概自己說不上來,他只是覺得身體內部不太舒服,又或者是腦子上的。但就這樣,他也沒放開我的手,拉著我去往林子後面。 原來這林子裡有一條小路,一直通到一座廢棄的茅屋,很爛的屋子,但比露宿荒野好得多,兩匹馬兒也自己跟過來,在屋外歇息。 感受到緊握的手裡對方傳來的冷意與濕寒,我不禁回握了過去,又問道:“喝水嗎?” 楚應予握著我的手一僵,我趁機抽出自己的手,借著微弱的月色將包袱打開,拿出火折子和蠟燭點燃固定,再取出裝滿的水囊遞過去。 看到我這有模有樣的做法,楚應予還挺驚訝,這種我家狗懂事了的神色很明顯。 “喝呀,你要是怕,我先喝。” 擰開木塞,自己仰頭灌了一口,我又重新遞到他手裡。 楚應予喝了水,緩解了一些不適感,但他擰起的眉頭始終沒有展開。 就著燭光,我快速地將小破屋收拾了一下,用雜草和落葉鋪地,將包袱裡的衣服拿出來當被子,又用包袱墊在雜草上,這樣躺著會舒服很多。 “你會照顧自己了。”楚應予呢喃著說。 “拜托,我好歹也二十歲了。” “但你先前像兩歲。” 被他這麽理所當然地看扁,我還是給自己辯解了一番。 “我剛來人生地不熟,穿越耶!你要是去了現代,你肯定也懵逼!我現在適應點了,當然會照顧自己。我做飯洗衣都很行,體力也不錯,沒你想的那麽差勁。” “哦。” 我挨著楚應予坐下,看著他發愣,想了又想,還是憋不住地問:“你怎麽了?任務失敗了嗎?” 楚應予看我一眼,“成了。” “你真的沒哪裡受傷?” “沒有。” “可你臉色不太好,感覺你沒有平常那麽鎮定,殺手可不能有破綻呀!” “……” 身旁的人沒有回應,我隻好換個話題,“目標是什麽樣的?能說嗎?” “一個練邪功不到家的妖道。” “是不是和這些僵屍有關系?” “嗯。” “村裡別處的僵屍都是你解決的?” “嗯。” 縱橫影視劇、小說這麽多年,看我用豐富的閱讀經驗來推理這次事件。 “你的目標是妖道,他學了什麽奇怪的邪門功夫,然後能控制這些死了沒多久的人。結合先前老人家說的屍體被挖,我覺得就是他挖了人家的屍體,然後你去殺那個妖道,這些被控制的屍體就失控了!” 說完以後,我揪了揪他的袖子,急切地問:“是這樣嗎?” 楚應予愣愣地望著我,得出一個結論,“你也有點腦子。” 謝謝你啊!我腦袋也不是裝飾品! “但有錯的。” “你給我解惑唄。” 仿佛是為了轉移注意力,楚應予還在對抗著自己的不舒適,這才接了我的話題。 “妖道練的邪功是失傳的南疆絕學《幽冥經》的一部分手抄殘本,但這也不是真跡,隻記載了比較低劣的控制手段。” “聽起來好邪乎啊,那些黑色的蛆呢?” “是九幽蠱,放在屍體裡孵化就能操縱。” 稀罕的蟲子能控制人,果然是魔幻武俠哈!所以就是妖道控制蟲子,蟲子控制屍體變成僵屍,不愧是我,猜得很接近了。 “不是我殺了妖道讓僵屍失控,而是我動手之前,這一百一十具活死人就被派出來了。” 楚應予糾正了我一個觀點,而這個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我好奇:“他派這些僵屍出來做什麽?” “血洗村子,打算用活人當九幽蠱的培養皿,從而學會更高一層的邪功,支配活人。下了命令後,活死人不被消除就會一直執行任務。” 我聽得兩股顫顫,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楚應予來,夢溪村說不定今晚就沒了!雖說他乾殺人的活,但居然陰差陽錯地救了整個村子。 “那、那這些跑出來的僵屍,你都解決了?”我不由得有些擔心村子裡的人了,雖說一穿越過來就看到了那麽多打殺的場面,可老百姓和混江湖的不一樣啊! “嗯。” “你好厲害哦!做得好!” 其實他可以不這麽做,乾完活不管別人的死活,可楚應予還是將這些僵屍都解決了。 所以此刻,我又覺得他是有溫度的。 “對了,你們宮主還要你拿秘籍吧,就是那個什麽幽冥?” “那殘本估計沒什麽用,都在包袱裡。” “你們宮主幹嘛要這邪功秘籍?” “不知道,不過問。” 好忠犬哦! “那你怎麽給呢?去八重宮?” “鏢局。” 原來是古代快遞啊,也就是說,楚應予暫時不會把我帶回八重宮? 我一時間沒什麽問題要問了,安靜了片刻,我看他默不作聲的,又關懷地問了聲。 “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有點累。” “那你休息吧,我可以守夜。” “……” “你相信我呀!” 楚應予定定地看了我十多秒,也不知道他這空空的腦子裡想了什麽,但他選擇了向我靠近。 少年這麽帥氣的臉靠過來時,我一度心跳加速。他卻錯開了面頰,呼吸拂過我的發絲,將腦袋枕在了我的肩頭,握著我的手,仿佛在尋求一絲慰藉。 “小白,我睡一會兒。” 然後一向警覺敏銳的家夥,真的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這個任務他做得應該很輕松,就算解決了一百多個僵屍,他也是毫發未損的。 這足以證明楚應予很強,可他這般表現出來的不舒適,又到底是出於什麽? 冬天的夜裡怪冷的,此時靠著我睡的楚應予就像個暖寶寶,我也不由得伸手摟他,不是佔便宜!是汲取更多熱量! 將外套搭在我倆的身上,我也依偎著他閉上了眼睛。 十分鍾後,我猛地睜開雙眼。 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楚應予這個鐵打的家夥熟睡了,我可以跑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