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立秋時分,暖日透林,風清天高。 季府祖宅。 清早,如今的掌家主母周氏就親自入了廚房,監督廚子準備席面,從酒水涼菜到湯品點心,全都要過目才放心。 府上其他人也是忙的腳不著地,就是為了等季硯來這一回。 季老夫人和其他幾房的老爺都等在花廳,季老夫人年過七旬,滿頭華發已經顯出老態,發髻上佩著瑪瑙掐金絲的頭面,容色慈祥。 而一眾小輩中只有季舒寧能坐在季老夫人身邊,她貼心的季老夫人垂背揉肩,口中說著笑語逗季老夫人開心。 季老夫人被她逗得不住在笑,她拍了拍季舒寧的手,緩緩笑說:“就屬你最是能說會道。” 季舒寧翹了翹嘴角,她穿著梅染的裙衫,眉眼間是少女的靈動俏色,“舒寧謝老祖宗誇獎。” 季老夫人對這個曾孫女最是喜歡,慈愛地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 * 到了立秋天就不那麽熱了,湖心亭又建在水面上,吹過來的風蕩起水汽更帶了點涼爽。 他示意雲意不用收拾,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寫滿歪扭小字的紙張,再次看像雲意的目光含著詢問。 “老祖宗一早就在盼著六叔呢。” “他有本事私交官吏,那就該把尾巴藏好了,以為瞞天過海,還不知道自己早就落了把柄,現在還有膽子來跟我討給事中的職位。”季硯眸色頓沉,“讓他長長記性。” 季硯是幾兄弟中最小的一個,可哪怕他現在不住在季府,掌家的也是大房,他也有絕對的話語權,連季大爺也將主座讓了出來。 季舒寧得了應允,就帶著獻桃往外院走去。 視線落到她抱在懷中的書冊上,“可有認真讀書。” 就好像犯了錯的學生面對夫子時的模樣。 “大人來了。”雲意看他時的目光仍有局促,但更多的是簡單純粹的欣喜。 他似乎不曾對她嚴厲過,季硯微笑道:“無妨,佔就佔了,不必拘束。” 雲意用力點頭,烏溜溜的眼眸明晃晃的閃爍,“有的!” 季硯靜靜看了他一眼,眉梢處的冷漠讓季三爺頭皮一緊。 季三爺連喝了兩盅酒,對季硯道:“我與六弟多年不見了,我們兄弟兩今日一定要好好長談一番。” 季硯走下馬車,就聽季舒寧清脆的聲音,“六叔來了。” 他調回京中已有一些時日,任職公文卻遲遲沒有下來,必然是被內閣壓著。 “呀!”雲意心疼的把書撿起,仔細拂了拂封頁上看不出的灰,等抬起眼眸,季硯已經走到了亭中。 季老夫人笑道:“好,那你去看看你六叔到了沒有。” 季硯自從當年離京就與季家其他幾房生了嫌隙,若非還顧念她這個祖母,只怕都不會回來,所幸小輩裡面季舒寧對她的六叔尤為崇敬,膽子也大,還能維系些親情。 她等在府外,遠遠看見季硯的馬車,雀躍的墊了墊腳尖,跑下石階規矩的站好。 何安不敢再說話。 季舒寧自告奮勇道:“老祖宗讓我去吧。” 雲意白皙的兩腮唰的就紅了兩團,無比窘迫地掐著指尖說:“這是我不認得的字,我都記下來了。” 季老夫人掛念孫子,難得見著人,又忍不住說:“要我看,你還是搬回來住,你住的瀾潮閣每日都打掃的乾乾淨淨。” 季硯見她手忙腳亂的,溫聲問:“怎麽了?” 大人看似溫和,也一貫笑臉對人,那無非是因為還不值得他動怒,三爺這次真的是往釘子上撞。 雲意放下書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視線被擠出的淚漬染的模糊,她隱約看到有人信步沿著岸邊走來,石青色的直裰隨意輕便,衣袂隨著步履緩動,即便看不清樣貌,光是憑他周身從容的氣度,雲意也知道來得是誰。 雲意手裡還捧了三兩本書,聽到他問話,又立刻停下動作,腦袋垂垂下,小聲囁嚅:“我佔了大人的桌子。” 何安震驚道:“署正?”這不就等於降職,還是光祿寺,豈不是斷了入六部的路。 季硯目光睇到她身後的石桌上,雲意跟著回了回頭,她怔了一瞬,快步跑過去收拾桌上的東西。 一頓飯用的還算和睦,周氏幾次想開口,都被季老夫人斜去的凌厲目光給製止了。 她起身的太快,衣袖不慎帶落了書冊,掉在地上。 這讓季硯不由的一笑。 坐上馬車,季硯吩咐何安,“你去找顧良,就說是我的意思……讓季譽禮任光祿寺署正。” 雲意寫得時候不覺得有什麽,寫完自己還挺得意,可這會兒被季硯拿在手裡,他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如竹,更襯的她的字醜醜的……越看越醜。 季老夫人知道,他這麽說就是沒有商量的余地了。 何安守在書房外,沒過多久季硯就先一步走了出來,他臉上神色淡淡,看不出端倪,只是撚動珠串的動作變慢。 季老夫人往庭中看去,吩咐下人道:“你去看看六爺來了沒。” 季硯卻笑道:“我在東水巷住習慣了,得空我會來看祖母您的。” 季硯道:“那就去我書房罷。” 何安知道大人必然是動怒了,他朝屋內覦去,就見季三爺灰頭土臉的站著一動不動。 季硯對她笑笑,邁上石階,“那走罷。” 季硯點了下頭,“把書拿過來。” 雲意乖巧的將書遞給他,季硯卻沒有接,“可記得是在哪一處讀到這些字的。” 他有意考考雲意的記憶力,順便也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如她說得用功了。 “記得。”雲意打開書冊,翻至其中一頁才又遞給季硯。 季硯接了書坐下,溫醇的嗓音傳入雲意耳中,像秋風掃拂過一樣和煦。 “這字念罔,有作無、不的意思,“罔談彼短,靡恃己長”就是不要議論對方的短處,不要依仗自己的長處。”(1) 雲意輕輕跟著念,“我記住了。” 季硯身量很高,即便是坐著也較雲意高出許多,她抬起小臉望向他,眼裡碎星點點。 被一個小丫頭這般崇慕的看著,季硯覺得有些好笑。 他也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若換作早些年,他年少恣意的時候,必然不會有耐心坐在這裡,一字一詞的教她這些幼童開蒙的課業。 季硯朝雲意道:“坐。” 雲意十分聽話的坐下,雙手擱在腿上,瘦弱的腰杆挺的筆直,乖極了的模樣讓季硯一慣冷硬的心腸軟了軟。 既然都講了,她也好學,季硯乾脆逐字逐句的給她講解。 候在不遠處的何安瞠目結舌,這要是讓那些做夢都想讓大人品評一言半句的士大夫看見了,估摸一個個得往這池塘裡跳。 雲意聽得很認真,她想學習識字,更重要原因是,有大人在身旁,她就覺得無比安心。 寶月來過一次,見大人在給姑娘授課便沒有打攪,直到天色逐漸昏蒙,才過來請安。 寶月福身道:“大人,姑娘,晚膳已經備好了。” 雲意見季硯正抬眸看天色,心中不想他走,壯著膽子央央道:“大人用了飯再走吧。” 季硯“嗯”了一聲。 他從季府出來後臨時起意來了此處,不想一待竟是半日。 也是雲意乖巧,每每等他說完都會輕細的應聲,若是碰上還有不解,便軟軟的問上一句,有時會露怯,可他若誇一句又會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季硯也願意花費些時間和耐心來教她。 用過晚膳,季硯小坐了片刻便起身準備離開。 “大人。”雲意輕促的喚他。 季硯回過身,“還有何事?” 雲意在季硯的凝視下,心跳得飛快,方才因為見他要走,她情急之下才脫口而出,現在搖頭為時已晚。 “方才大人講得,我,我方才還有一處不懂……”雲意聲音低的像貓叫,因為心虛而閃爍的眸光反倒更顯得怯生生。 她揪緊著細蔥似的指尖,咽下已經到嘴邊的話,改口急急道:“沒關系,我再多讀幾遍。” 雲意是真的覺得自己太過得寸進尺,說過不會給大人添麻煩的,她松開手,忍著心裡的低落,認真的說:“天色暗了,大人路上慢些走。” 她雖然這麽說,殷殷望著季硯的目光卻可憐巴巴。 季硯想起書房裡還呈了一堆未批的票擬,在心裡歎了聲,“反正也遲了,再給你講講罷。” 雲意眼睫剛要垂下,聞言睜圓了眼睛,印著點點燭光的瞳眸內滿是不敢置信的欣喜,“大人真好。” 這聲誇倒是讓季硯愣了愣,眼前大半的孩子眼中的歡喜是那麽純粹乾淨。 他為官是十幾載,並非一番風順,因為成名過早,也曾心氣高傲,不屑結黨營派,行事不肯圓滑,從而開罪了權貴栽了跟頭,仕途坎坷周折,他看盡了其中的陰暗,髒鄙,自己上手也並不乾淨,能走到這一步,必然是踩著血骨而上…… 才會覺得,雲意這般純淨不帶任何諂媚討好的赤子之心,顯得尤其珍貴。 * 屋內燭火輕晃,季硯溫淳優雅的聲音就像夜空中緩緩流淌的星河,而偶爾穿插進來的,一兩聲小女孩輕甜的細語,就像是月色下飛舞輕旋的螢火蟲。 雲意經過這些日子的調理,身子雖說已經好了不少,但仍舊是虛,她盯著書頁上的字,熬的眼睛都已經泛了紅。 季硯落下話音,將書合上,“不早了,今日就到這。” 雲意眨眨酸脹的眼睛,“我還可以聽的。” 季硯看著她,“讀書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雲意抿了抿唇,垂下眼點點頭,臉上的失落藏也藏不住。 那麽愛讀書麽,季硯想了想,“我五日一休沐,若是無事,就來給你講課。” 雲意先是茫然了一瞬,五日一休沐,意思是大人每五日就能來看她一次…… 雲意喜出望外,重重點頭,“嗯!” * 望江樓是京中最大的酒樓,來此的賓客都是非富即貴的高官士紳。 一輛青幃馬車還未行到跟前,迎客的夥計就認出了駕馬的是季閣老的車夫,立刻上前擺了馬扎迎接。 “季閣老請,雅座已經備上。” 季硯走進酒樓,何安跟在他身後,等在二樓樓梯口的右僉都禦史王兆和拱手走下樓梯,“我等已候了季大人多時,大人請入席。” 季硯亦客氣的與他拱手,笑道:“還勞王大人相迎,老師他可到了?” 王兆和引著他上樓,“徐大人貴駕以至。”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雅間外,席上的官員紛紛起身向季硯見禮,唯獨東閣大學士徐靄端著姿態,“季大人貴人事忙,我們等等也是應該。” 話音一落,其他官員各個都覺得背脊一緊。 “看來是我來得最遲。”季硯微笑,一派儒雅謙和,“讓老師久等了。” 他掀了衣袍落下,笑看向眾人,“各位大人都請坐。” 徐靄就算再惱火也無法,如今這朝堂等於是他季硯說了算,他還叫他一聲老師,都已經是尊敬。 徐靄不僅對季硯有知遇之恩,入內閣也全憑徐靄舉薦,那時的首輔還是張曲江,徐靄為次輔,季硯就是徐靄手裡的最鋒利的劍,在徐靄與張曲江鬥的硝煙四起的時候,季硯卻悄然無息拉攏了一乾年輕的官員。 適逢朝局動蕩,在以徐靄為首的一眾言官,以太子年幼不足以為政而提出讓先帝另立太子,洋洋灑灑寫了十多本折子的時候,季硯這個他最看重的學生,卻站在他的對立面。 力保太子,更以雷霆手段將意欲謀反的寧王一乾人抓獲,踩到徐靄頭上坐了首輔的位置。 徐靄雖然能抽身,但他那一黨派的言官損失慘重,不少還是季硯親手鏟除的。 至此,兩人的師生情算是徹底斷了,季硯卻仍客氣的稱他一聲老師,做足了禮數,這般山水不顯的城府讓人不佩服都不行。 徐靄年過不惑,眉目仍然犀利如鷹,“老夫得知季譽禮被調去了光祿寺,這倒是稀奇。” 季硯抬眸回視,神色淡淡,“在朝為官,無論哪個位置都是替皇上當差,為百姓謀福祉。”他示意何安替徐靄斟酒,“今日是我們幾位同僚小聚,不談朝事。” 徐靄哼笑不語。 宴過一半,徐靄率先離開,季硯也放下了酒盅改為喝茶,王兆和道:“天光尚亮,季大人不如與我們去樂坊一坐。” 季硯婉拒,“我就不去了,還有別的事。” 今日是休沐,雖說晚了些,但他既然答應了雲意,總不好食言。 王兆和隻當他是托詞,季硯一貫少出入這些地方。 王兆和笑道:“如此,我就不耽擱大人了。” 出了望江樓,何安吩咐車夫去墨苑。 * 雲意不知道季硯什麽時候會過來,就如平常一樣捧了書去湖心亭。 她看會兒書,便會抬起眸子看向湖邊的小徑,等太陽從這頭照到那頭還不見季硯來,她開始有些坐立難安。 直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她逐漸落寞的小臉上才綻了笑。 “大人。” 季硯走到亭中,暖風吹拂過他的衣袍,卷起淡淡清冽氣息傳入雲意的鼻端,她仰起臉望他。 她覺得今日的大人有些不同,同樣溫和俊雅的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疏懶,她又仔細嗅了嗅他身上味道,平日大人身上是淺淺的木質香。 季硯看她輕輕鼓動著鼻翼,眼睛烏溜溜的,倒是了有幾分她這個年歲該有的靈動,他笑問:“怎麽了?” “大人喝酒了。”雲意十分確定的說。 “鼻子倒是靈。”季硯喝得不多,三四杯而已。 他看著雲意,輕眉心輕折,“可是覺得不好聞?” 雖然不是當著小姑娘的面喝酒,可似乎也不太好,他十多歲的時候早就會飲酒,但女兒家又怎麽能和男子比。 雲意搖頭,“大人等我一下。” 季硯還來不及問她要做什麽,她就擦著他衣袍一溜煙兒的跑出了湖心亭。 裙擺隨著左擺右拂,加上她瘦小小身形,像是只花叢中翩然飛動的蝴蝶。 雲意跑到小院,沒有見著寶月,只有銀竹在修剪花枝。 銀竹放下手裡的剪子問:“姑娘急衝衝的,這是怎麽了?” 雲意跑得太急,喘氣有些不穩,頓頓停停地問:“你瞧見寶月了嗎?” 銀竹笑道:“寶月去小廚房了,姑娘有事跟我說就行了。” 小廚房?那正好。 雲意朝銀竹擺手笑道:“不打緊的,你忙吧,我去找她。” 銀竹掛在臉上的笑一下子收起,嘴裡小聲罵道:“寶月還真是精明,討好了姑娘。” 她撒氣似的拿手拍了一下面前的盆栽,誰料被一截斷枝劃傷了掌心,疼的直抽氣。 雲意在小廚房找到寶月,讓她給自己找來酸棗,葛花根。 寶月將東西拿給雲意,不解的問:“姑娘要這些做什麽。” “給大人衝醒酒湯。”雲意低著頭,將切碎的酸棗,葛花根放進瓷盅內。 寶月詫異道:“姑娘還會這個呢。” 雲意動作頓了頓,悶著頭嗯了聲,將剛煮好的沸水衝入瓷盅,將蓋蓋上燜著。 她記得很清楚,幼時娘時常會把自己喝的醉醺醺,照顧她們的婆婆就是這麽衝解酒湯給娘喝。 湖面的風輕輕吹動雲意的裙擺,疊卷拂動,她端著醒酒湯走得很慢,抬眼望向亭中,半卷起的竹簾時晃時停,坐在亭中的季硯撐著額在休憩,他每次看向雲意時的目光都是溫暖和煦,此刻閉著眼,一股子清清冷冷的意態就透了出來。 清簡的衣袍隨著微風蘊動,他整個人沉靜的好似溶入了這湖光水色間,出塵優雅到了極致。 雲意輕手輕腳的走進亭內,生怕擾了季硯休憩。 大人定是很累。 她正想著,季硯卻睜開了眼睛,他看了眼雲意手裡的東西才掀起眼皮,“拿了什麽來?” 溫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將睡未睡時的沙啞,聽上去懶洋洋的。 雲意膽子本來就小,冷不丁對上他的眼睛,端著湯盅的手一抖,險些打翻了。 季硯眼明手快的接過,周身的疏懶也散去,恢復了清雅端正。 “小心。” 雲意羞窘的臉頰通紅,她怎麽這樣不小心,所幸沒有灑到大人身上。 季硯看到她眉心細細蹙著,似在懊惱,笑著說:“無妨。” 雲意細聲說:“這是醒酒湯,大人喝了會舒適些的。” 季硯沒想到她匆匆忙忙的跑開,竟是給他準備醒酒湯去了,其實他喝的真不算多,更不需要醒酒。 視線落在雲意悄悄攥緊的小手上,季硯心裡一陣熨貼,他端起湯盅將醒酒湯喝下,末了,朝雲意微笑道:“多謝,我覺得好多了。” 得了誇讚,雲意高興極了,不僅臉頰紅撲撲的,連耳根子都透了紅,她沒有穿耳洞,兩粒小小的耳珠也是乖巧的模樣。 “好了。”季硯曲起指尖點了點桌面,“上次讓你背的文章可會背了?” 聽見季硯問自己功課,雲意一下端正起來,認真點頭,輕聲細語道:“會了,我背給大人聽。” 她聲音雖輕,咬字卻十分清晰,每背完一段,落下的尾音都會微微揚起,帶著點不自信,等看見季硯投來讚許的目光,才放心的接著往下背。 半日的光景,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流淌而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