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季舒寧那日離開的時候臉色不大好,雲意以為她必然又要討厭上自己了。 沒曾想,隔了幾日她卻讓人給自己送來了夏宴的帖子。 雲意還未去過這樣的雅宴,向往的同時心裡又生出些怯意,宴上必然是有許多世家貴女會在場,她怕自己不能應對,又怕會生出事端,猶豫要不要去。 實在拿不定主意,她隻好去問季硯。 季硯聽後隻讓她安心去就是,他隔著書桌看著雲意仍有些惴惴的小臉,笑道:“等到那日,我讓何安跟著你。” 宴辦在鹿鳴谷,現在已經是夏初,外頭空氣中都帶著微燥,谷中卻依然如春時,清澈的溪水自山澗留下,水汽升騰起沁人心脾的涼爽。 圍繞著溪水擺了席面,一眾貴女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處閑話說笑,能來宴上的都是名門出生,眾人對雲意商戶女的身份多少有些看輕,可等她們得知她與季閣老的關系後,態度便截然不同。 雲意不喜歡這些假意的攀交,比起與這些人說話,她更願意欣賞谷中的景色。 季舒寧帶著雲意閑逛賞景,倒是沒有再提起那日的事,雲意見她心情不錯,自責又不安的小聲說:“我這幾日一直擔心,怕五姐姐生我氣,會怪我。” 季舒寧慢悠悠地搖著手裡的團扇,“你說得是事實,我怪你幹什麽。”她抿了下唇瓣,反正她還是不喜歡那些來提親的人,季舒寧又道:“我回去就找老祖宗了,她老人家答應了是除非我自己相中,不然不會逼我成親。” 獻桃連忙彎腰收拾,小聲說:“姑娘別生氣。” 雲意點頭,“上元燈會的時候,見她與大人在說話。” 雲意越想,臉色就越是蒼白。 季舒寧揚著眉點頭。 又走了一會兒,季舒寧便說走不動了,兩人去到一座六角亭內休息,下人送了茶點上來。 季舒寧臉色又難看了幾分,盯著雲意問:“你見過她?” “她還有臉去找六叔。”季舒寧卻是怒了,將手裡的團扇往案上一扔,砸到了茶盞的一角,“叮咣”一聲,濺出了些水花。 她竟從來沒有想過,大人也是會娶妻的,若是大人成親了,他待那人,可會勝過待她好…… 雲意看了眼案上的一小片狼籍,心裡的猜疑更深,抬眼問道:“五姐姐是和那位姑娘有過節?” 季舒寧不屑的目光瞥向徐慧茹,冷哼了聲又有幾分快意地說:“如今六叔是內閣首輔,而她所嫁之人不過是個四品少卿,由得她後悔去吧。” 徐慧茹遠遠看見兩人,帶著身旁丫鬟走了過來,熱絡和季舒寧打招呼,“舒寧,我們許久不見了。” 季舒寧掀了眼皮看去,見是徐慧茹面色一冷,冷聲問獻桃道:“我可沒有給她遞帖子,她怎麽會來了?” 季舒寧咬牙切齒,模樣瞧著像是恨不得把徐慧茹給撕碎了,“豈止是過節。”她恨恨道:“那徐慧茹本與我六叔有婚約,可徐家卻在六叔遭貶官之後毫不猶豫就退了婚,背信棄義!” 她忍不住朝身旁的季舒寧輕聲問道:“五姐姐可知道她是誰?” 雲意安靜吃著糕點,眺望著遠處的花海,余光瞥見一道有幾分熟悉的身影,她轉過頭仔細看去,發現是上元燈會時見到的那位,與大人打招呼的女子。 雲意眸光一怔,喃喃低語,“婚約……” 大人將來的妻子,或許還會不喜歡她,將她送走…… 雲意欣喜笑道:“這可太好了。” 雲意又想起她與大人站在一處的畫面,心裡像有貓撓一樣好奇她的身份。 她捏著糕點的手用力,松軟的糕點一下碎在指尖,她望著髒了的指尖,心裡有股說不出的不安瘋湧了上來,讓她心緒不寧。 獻桃道:“奴婢瞧見好像是同驪陽縣主一起來的。” 季舒寧抬著眼稍譏笑道:“我可與趙夫人不熟。” 徐慧茹面對她的冷言也絲毫不減笑意,轉而又看向雲意道:“燈會匆匆一面,沒想這麽快我們又見面了。” 雲意回過神,朝徐慧茹一笑,“趙夫人。” 季舒寧見雲意跟她說話,不大高興地皺起眉,拿了塊糕點堵雲意的嘴,“你不是喜歡吃這個,多吃點。” 雲意也不是很想和徐慧茹說話,順從地咬著糕點慢慢吃起來。 徐慧茹今日是為了季硯而來,想著或許能碰見,既然季硯不在,那她也不自討沒趣,打過招呼就轉身走出了亭子。 季舒寧冷哼,“算她識趣。” * 雲意魂不守舍的坐在回程的馬車上,紛亂的思緒拉扯著她的腦袋一陣陣的生疼。 寶月善於察言觀色,她憂心地看著雲意,姑娘雖然總喜歡藏著心思,但相處久了,她多少也能看出一些,姑娘極度依賴大人,只怕是五姑娘的話讓她胡思亂想了。 主仆二人走在回照月居的石徑上,綠書迎面過來,笑盈盈道:“姑娘回來了。” 綠書走近才發現雲意臉上沒有笑容,神色低迷。 她愣了愣看向寶月,“姑娘怎麽了?” 寶月替雲意遮掩:“姑娘只是有些累了。”她又對雲意道:”姑娘早休回去休息吧。“ 雲意緩慢點點頭,抬眸卻問綠書,“大人回來了嗎?” 綠書道:“已經回來了,在書房。” 雲意去到書房。 她頓足站在屋外,用力彎出一個笑,讓自己看起來沒有異樣,才抬手叩了叩門。 片刻,季硯溫淳的聲音響起,“進。” 雲意推門進去,季硯坐在書案後寫折子,穿上的官服還未換下,可見忙碌。 “大人。” 季硯抬起視線邊笑問:“今日玩得可高興。”目光在雲意身上走過一遍複又低下,半垂著眼簾,執手的筆遊走如行雲流水。 雲意走到他身側,用銀杓取了一點水滴在硯台之上,拿了磨棒研磨,她手腕一圈圈推動,腕子上掛著銀鈴的桌子發出輕細悅耳的聲響,“高興的,五姐姐帶著我賞花,還吃了好吃的糕點……” 雲意細聲糯糯地說著今日發生的事,幾次想問出心中的憂慮,話到嘴邊卻都忍了下來。 季硯一日都在忙於朝堂之事,本已有些疲累,此刻聽著耳邊甜軟輕緩的聲音,倒也覺得疏散了疲意,他不時會點頭,或是嗯上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不知過了多久,何安從外面進來,拱手行禮道:“大人,白清徐求見。” 季硯頭也不抬,“讓他在前院等著。” 寫完最後一冊折子,季硯起身對雲意道:“你也早些休息。” “嗯。”雲意乖巧點頭。 看著季硯就要走出書房,雲意捏著磨棒的指尖驟然收緊,溼潤的墨汁蹭在指腹上,留下了清晰的一道黑,雲意紛亂的呼吸頓住,脫口喚道:“大人。” 季硯回過身看著她,“怎麽了?” 雲意看著他溫柔的眉目,心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不安又湧了上來。 有朝一日,大人也會如此溫柔的看著別人嗎? 她不喜歡那樣,只是想想,她都渾身抗拒,她自私的想讓大人隻對自己好,她知道這樣不應該,可她控制不住。 “大人會娶親嗎?” 雲意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想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季硯眼底閃過輕微的詫色,險些以為是自己聽岔了,然而他從雲意閃爍如鹿的黑眸裡知道,他沒有聽錯。 他不解雲意怎麽會有此一問,娶妻對他來說不過是早晚的事,無關男女之情,而是出於子嗣考慮,只不過他現在沒有要娶親的念頭罷了。 而且,他實在沒有和一個小丫頭談論此事的道理。 可雲意眼裡晃動著的不安以及微弱的期許,又令季硯不忍說出太過果決的話。 默了半晌,他道:“我現在沒有要娶的人。” 算不得承諾的一個陳述,卻讓雲意綻了笑顏。 如此就說明大人如今沒有喜歡的人,只要那個人不出現,她永遠都是大人心裡最重要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