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劉嬸見雲意愣在屋外不進去, 走過去奇怪地問,“怎麽傻站著?”她抬了抬頭,看到季硯文雅俊朗的臉, 眉眼平和,眸光卻幽邃深沉, 只是站在那裡,渾然天成的高潔氣度就讓人不敢靠近, 這就是雲意的夫君?可怎麽看也不像是她口中的病秧子…… 季硯目光看過來,劉嬸有些局促的朝他笑笑, 壓著聲問雲意,“這就是你家那口子?” 雲意仍看著季硯, 扯了扯嘴角,笑容乾澀難看,“劉嬸問問他就不知道了。” 雲意反覆回眼在他和何安之間, 忽然自嘲般閉了眼輕笑,身子幾不可見的搖晃踉蹌了一下, 眼簾在抬起時, 裡面的光徹底暗去,季硯皺緊眉頭,心裡的不安愈盛。 劉嬸聽出這話裡夾著刺,二兩人之間的氣氛更是僵硬,她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 還是季硯先說了話, “家裡還有些事,劉嬸請回吧。” 劉嬸猶豫不定, 看這架勢就是要出事, 她心想萬一吵起來, 自己還能幫著勸兩句。 季硯朝何安睇去一眼,“送劉嬸出去。” 何安走上前朝劉嬸做了個請的手勢,劉嬸看他腰上挎著刀,心裡跳了跳,不敢再多留,可走了兩步又放心不下的回頭,朝雲意輕聲道:“妹子,真的沒事嗎?” 雲意腦中的雜亂的思緒逐漸變得清晰,她一字一句道:“所以大人明知道他是故意接近我,仍拿我當誘餌,就是為了引白清徐上鉤。” 季硯無法辯駁,這是最好的方法,不會打草驚蛇,也能一舉扳倒徐藹,所以即便再讓他選一次,他還是會如此。 所以何安第二天就找到了這裡,雲意搖頭,“我給何安他們下了藥,一天一夜之後才會醒來,又讓張青放火混淆了視聽,所有人都會以為我們已經死了,即便他們懷疑也不可能這麽快追來……” 雲意站立不穩,趔趄著往後跌了跌,險些摔倒,季硯伸手去扶,卻被雲意避開,她難以置信地緊蹙著眉,“所以,這一切你一早都知道。” 一道門檻將雲意和季硯分隔在兩端,兩人無聲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季硯抿了下唇角,提步朝她走去。 雲意神色不定地看著季硯行動自如的腿腳,意味不明的問:“大人是何時能走的。” 季硯的沉默讓雲意絕望,她緩緩開口,“大人早就知道。” 季硯眉頭沉壓,怕弄傷她,隻得松開手,解釋道:“張青的身份是假的,他和白清徐都是徐藹的人,他接近你,也是為了用你來威脅我。” 雲意腦子裡亂成了一團,仿佛要炸開了一般,她痛苦的用力搖了搖頭,質問季硯,“何安方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季硯的遲疑讓雲意心裡的猜忌更濃,明明是她設的局,可她現在覺得自己才在陷阱之中,“大人不說嗎?我自己去問他。” 雲意轉過身不管不顧的朝門口走去,季硯跨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雲意用力掙扎,雙目通紅,“你放開。” 寶月張了張嘴,倒底一個字不敢說,走出院子將門掩上。 季硯看著她眼裡僅剩的微薄希冀,第一次像這樣難以開口,他原是想等雲意狀態好一點再與她說明,接她回京,可眼前突發的狀況讓事情超脫了他的掌控。 季硯看著落空的手,心口一陣鈍痛,“我是對白清徐有懷疑,也擔心他會對你動手,所以在你身邊安插有暗衛,他不會傷害到你,只是我沒想到你們會有此動作……” 雲意腦中閃過什麽,卻不願意相信,她遙望著季硯,想讓他給自己一個回答。 劉嬸跟何安走了出去,季硯對寶月道:“你也退下。” “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雲意猶如被巨石壓沉了肩頭,搖搖欲墜,她淒楚搖頭,極細微的說:“……沒事,嬸子先回去吧。” 季硯頓住步子,默了默才道:“第二日,夜裡。” 她看向這院子,所以只有她以為他們會開始新的生活,季硯不過是在陪她演戲罷了 。 只是她想不明白,季硯是如何知道的,她忽然想到何安說的話,白清徐和張青,還有徐藹……為什麽張青會和他們牽扯上,他不是為了要賺錢給母親治病,所以才來茶鋪當夥計……可現在事情分明不是她想的那麽簡單。 他的篤定讓雲意忽然笑出了聲,淚珠打濕了眼睫,“大人會陪著我住在這裡,也只是為了方便行事吧……” 她從沒想過,大人有朝一日連她都會利用,她那麽喜歡他,所有的真心全都給了他,他怎麽舍得拿來利用。 掉落的淚珠灼燙在季硯心上,他沉聲道:“不是,若只是為了方便行事,我有的是方法,我說過,你要的我都會給你,也不會再拋下你不管 。” 你要的我都會給你……雲意在哪裡聽過這句話,是她給季硯下藥的那晚,她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問:“大人看破了我們的局,想必也知道我在酒裡下藥……你為什麽還要喝。” 季硯不願意騙她,“那酒中沒有藥,我會那般……也不是因為酒。” “那我們那夜……” 季硯如實道:“我沒有動你。” 雲意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原來即便到那一刻,大人仍是不肯碰她,那這半月來的親昵和同窗共枕,到底算什麽呢…… 雲意仿佛站立不住一般佝僂下腰,以自我保護的姿勢抱著自己。 季硯想要去抱住她,雲意猛的退了一步,她激動的低喊:“你不要過來。” 激烈的抗拒讓季硯眸光一頓。 雲意喃喃自語,“大人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 她的所有舉動在大人眼裡,恐怕就像是任性胡鬧的孩子,因為實在禁不住她折騰,就安撫的給一些甜頭。 雲意心口苦澀的一抽一抽,她知道大人只是把她當孩子孩子疼愛,從沒將她當作是一個女人,可她以為他們有過肌膚之親,那就是一種證明,可原來這也沒有。 “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季硯眉宇間滿是不舍。 “我知道,我也算是大人萬步籌謀裡的一點真心了吧……”雲意自嘲的彎起唇角,大人對她已經夠好了,也的確如他所說,她要什麽都給……以前她覺得只要和大人在一起就足夠了,可此刻她才明白,她想要的不是這樣。 季硯喉嚨發苦,他握緊拳頭,盡量放柔聲音安撫雲意不安的情緒,“我們今日便啟程回京,我再也不會把你送走。” 雲意步履緩慢地朝著屋子走去,眸光渙散迷惘,“大人讓我想一想。” 季硯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背影,反覆握緊雙手,沉聲招來寶月,“你去陪著姑娘。” 寶月走到屋子裡,雲意坐在床邊,雙眼已經腫成了核桃,淚水乾在臉上,那股心灰意冷的頹喪讓她都覺得心裡抽痛。 “姑娘。” 雲意朝她看來,“你也知道大人的計劃嗎?” 寶月連連搖頭,又在雲意的逼視下點了點頭,“奴婢只知道那夜何護衛他們明明喝了甜湯昏過去,緊接著又醒來,抓了白清徐和張青,其余的就一概不知了。” 雲意閉眼眨落懸在眼眶裡的淚水,“連你也瞞著我。” 寶月情急地解釋,“不是這樣的。” 可任憑她說什麽,雲意都不再開口。 何安很快安排好車馬,護衛和馬車候在院外,不小的陣仗引得四周的鄰居都湊在一起碎語。 季硯一直站在院子裡,何安從外面進來,悄覦了眼他冷然的眉眼,心裡不住的發怵,懊惱自己今日怎麽就來的那麽不得巧,讓姑娘給發現了,若是大人哄兩句過去了也就罷了,不然他只怕吃不了兜著走。 何安悻悻走上前,“大人,都安排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季硯收回遠睇的目光,朝屋子走去。 冬天太陽落山的早,屋內已經昏黃了下來,微弱的光線攏在雲意身上,朦朦朧朧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走上前,坐在雲意身邊,溫聲道:“我們走了可好?” 雲意側過臉,目光微渙地看著他,沒有回答,而是道:“大人吻我。” 季硯愣住,望著雲意紅腫的眼眸,細微的歎了聲,掌心捧住她的臉頰,低下頭輕柔吻住她的唇,小心翼翼,似羽毛掃拂。 雲意哽咽了一下,已經止住的淚水又淌了下來,不是這樣的……話本子裡寫,對心愛的人,永遠都是貪求無度的,可季硯吻她的時候,卻從不帶情.欲,更多的是安撫。 季硯嘗到她鹹澀的淚水,他退開幾分,輕輕揩去她臉上的濕濡,他的雲意不該是這樣,她應該是無憂無慮的笑,只要在他掌心之上,哪怕肆意妄為也無妨。可她會如此,卻全是因為他,季硯無不心疼地說: “這次瞞著你是我的不是,怎麽才能開心起來。” 雲意逐字逐句的說:“大人要了我吧。” 季硯不防她會這麽說,抿了下嘴角,“等我們成親。” 雲意最後一點懷著希冀的火苗被熄滅,嘲諷的看著他 ,“大人願意娶我嗎?” “自然。”季硯沒有猶豫的點頭,若非下定了決心,他那夜就不會喝下雲意的酒。 雲意若有似無的笑了笑,“可我不願意了。” 她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大人永遠不會像她喜歡他那樣的喜歡自己,她只會永遠陷在痛苦裡。 雲意強忍著如同剜心的不舍,逼自己說,“我放過大人,也放過自己。” 照理季硯不會為雲意一時的氣言動怒,而此刻他白璧似的臉上罕見的泛了冷意,聲音清而厲,“那日夜裡我問過你,是不是清楚明白自己在做什麽。” 季硯提起那日,就像是再次告訴雲意她有多蠢,看看,覬覦了自己不該覬覦的人,這就是下場。 她心裡有萬般情緒激蕩著,像隻渾身毛發炸開的貓,不管不顧地頂撞季硯,“我後悔了不行麽。” 季硯眸光驟沉,他給她這麽多次機會,現在跟他說後悔,再胡鬧也要有個限度。 雲意抽噎著,哭得渾身發抖,“反正我們什麽也沒發生,大人陪了我這些日子,也利用了我一次,誰也算不得虧。” 看著她淚水斑駁的臉頰,季硯眼裡山雨欲來的火氣便這麽偃旗息鼓。 他緩和了聲音,但依舊不容反駁的說,“待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現在跟我回去。” 雲意緊咬著唇,牙齒不斷用力直至劃破皮肉,尖銳的痛楚讓她終於明白,不冷靜、胡鬧的永遠都只有她。 那是不是只要她能做到像大人這樣,就不會難受了。 雲意沉寂如死灰的眼眸亮出一點幾不可見的星子,她恍惚的想,既然還舍不得,為什麽要強逼自己放手,她大可以繼續和大人在一起,以不會讓自己傷心難過的方式。 雲意迎著季硯的目光,輕輕點頭,“好,我跟你回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