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全是,李玢 李玢覺得好冷, 像是回到了十四歲那年的冬天。 恍惚間,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她唇瓣動了動, 那個被藏在心裡好多年的名字,終於可以再次喊出口。 “李玢,你等什麽呢?該回家了啊。”白微用書包撞了撞李玢的肩膀,“怎麽還發呆了……又有人趁我不在欺負你了?” 李玢這樣的性格,上了大學都會被欺負, 又更何況的小時候。優渥的家境再加上怯弱的性格,她從幼兒園開始就是被欺負的那個。 還好有白微, 李玢不止一次這麽想著。 “沒……沒什麽的。”李玢搖搖頭, “你不要再因為我和人吵架了, 都被叫家長了。” 風吹起白微的劉海, 露出她光潔的額頭來, 夕陽照在她身上,叫她眼眸亮晶晶的。她用力在白微額頭上戳了下,怒其不爭道:“你爭點氣,別給他們欺負你的機會,我還用跟人打架嗎?” 李玢被她戳的有點疼, 但也不生氣, 她挽住白微的手,“我已經在努力了,但……我從小就是這個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 道理白微都明白,但她還是很不高興, 她哼了一聲,感歎:“你沒了我可怎麽喲。” 下定了決心的李玢,從未想過白微會衝她發火,說和她當朋友實在太累了,如果她不改,以後也不用做朋友了。 她想到白微最後和她說的話和失望的表情,她終於明白了,“這些話,你們也和白白說了?” 李玢已經習慣了,習慣白微會在她說了忌口但店家仍上錯菜時,站出來讓店家換一份;習慣白微會在她不知如何拒絕來借錢的同學時,替她說出那句“沒錢不借”;習慣白微在她因為月經汙穢而被人嘲笑時,脫下校服為她擋住難堪。 所有人都發現白微和李玢鬧掰了,本就遭受著校園霸凌的李玢,校園生活更加難挨了。 李玢不管不顧往外衝,離她最近的人被她撞到,那幾人以為她要反抗,瞬間大怒,抓著她的馬尾將她拽回來,又狠狠推倒在地上! “我們是直接跟你要錢,白微是給你當狗腿子賺錢,我們可比她坦蕩多了。” 李玢被他們推得踉蹌,她抓緊了書包帶子問,“你們……什麽意思?” “她好勇敢。”李玢看著閃閃發光的白微,“我一定要和白白做一輩子好朋友!” 在學校後門的小巷裡,她又一次被堵住,男三兩女的不良團體攔住她的去路,向她討要著保護費。 每一個社牛都會領養一個社恐朋友,李玢就是領養的那個,白微彌補了她性格缺失的部分,是她生活中的不可或缺。 那個時候的李玢從沒想過, 有一天她會真的失去白微。 直到上了大學,李玢再想起那天的場面來,還是會不自覺發抖。 她腦子裡只有一句:“我必須馬上找到白白!” 她在幼兒園就和白微交了朋友,在還是小豆丁的年紀,白微就會幫李玢拿回她被人搶走的糖了。 白微還會站在笑的最大聲的人面前,問:“這麽在意月經,是因為自己也差點變成月經嗎?” 那一刻李玢簡直當頭一棒,她從未如此害怕恐慌過。她想追上去問白微發生了什麽,可她一對上白微的眼睛,連追問的勇氣都沒有。 拿到錢後,這些人仍舊不打算放過她,反而在她肩膀上推搡著,嬉嬉笑笑地問:“怎麽不跟你的狗腿子混在一起了?她不是你最忠心的狗嗎?不出來護主了?” “我們說的不是實話嗎?你這麽激動幹什麽?生氣了?”李玢的反應,換來的是他們的大笑,“你還會生氣?哈哈哈哈!” 他們對李玢的態度,像是在逗路邊的流浪狗,但李玢已經聽不到他們後面的話了。 因為李玢是一個膽小鬼。 “你不知道大家背後都是怎麽說白微的嗎?哎喲哎喲,好委屈啊。” 中學生的惡,是不敢鬧大的,他們拿捏住了李玢的性格,但礙於她的家世,也不敢真打她,這次也是一樣。 他們抓著李玢的頭髮,將她關到了衛生間裡,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又將她狼狽的樣子拍下來。 “就在裡面多待一陣子吧,看看白微那條狗什麽時候會來救你。” “哦我忘了,你現在連狗腿子都沒了!哈哈哈哈哈!” 李玢捂著耳朵,想將刺耳的笑聲全部隔絕在外,她怕極了,等到外面沒動靜之後,先是給父母打電話,一如既往地,一個都沒打通。 天越來越黑,溫度也越來越低,李玢不停打著哆嗦,她想等有人路過救她出去,卻只等來了一片寂靜。最終,她還是點開了白微的對話框: 【白白,我被他們關在廁所裡,還淋了水,我好害怕。】 發完這句話,李玢就將臉埋在膝蓋上大哭。手機鈴聲恰在此時響起,她立刻接通電話:“白白!” “你怎麽了?”那端傳來的,是媽媽的聲音,她冷靜又理智,“哭什麽?你堅強點,先把事情說明白了。” 二十分鍾後,有人來將李玢接走。她的情況比她自我感覺得更差,不知不覺間發起了高燒,被送到醫院後吃了藥就昏睡了過去。 李玢再次醒來,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喂?”她迷迷糊糊,聲音還是沙啞的。 “李玢啊,是我,白微媽媽。”女人溫柔的聲音裡帶著掩藏不住的焦急,“昨天晚上白微說去找你,到現在都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你們……你們在一起的吧?” 李玢瞬間清醒了,她坐起來環視一圈,並沒有見到白微的身影。 她著急地問身邊的陪護:“有一個和我一樣大的女孩來找我嗎?” 陪護搖頭,“沒有啊,只有你媽媽中間來看過你,之後就走了。” 李玢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掛斷電話後點開微信,一連串未讀消息都是白微的。 白微接連追問了幾句她在哪兒,後面還打了好幾個電話,那時她已經被帶走了,高燒讓她頭腦昏沉,她根本沒注意到這些消息。 哪怕在白微和她吵架之後,她也從沒想過,此後她的人生裡,再也沒有白微了。 “人販子?人口拐賣?”李玢聽著警方給出的結果,有種詭異的荒謬感。 這種事不是隻發生在網絡上、新聞裡和警方通報中嗎?怎麽會出現在她身邊? 怎麽會,輪到白微呢? 從十四歲那年到現在,李玢已經六年沒得到過白微的消息了。她和白微的父母始終沒放棄過找人,但太難了,真的太難了,如大海撈針一般。 李玢經常會做噩夢,夢裡要麽是白微被賣到了什麽深山老林裡,被人用鐵鏈鎖著,被迫生下好多個孩子;要麽是她被賣到手術台上,被開膛破肚。 每每做噩夢,李玢就會給白微父母打錢,也不管他們想不想要,這成了她唯一發泄負面情緒的方式。 她恨上了那幾個霸凌她的人,她頭一次對著父母大喊大叫又哭又鬧,一定要那幾個人付出代價。 可他們都是未成年,也沒做什麽殺人放火的事,白微的失蹤,甚至不能和他們扯上直接關系。最終他們受到的處罰,也不過是公開道歉後轉學。 李玢不服,李玢還是恨他們。 “你有完沒完啊,白微失蹤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啊?不是你叫她來找你的嗎?” “害白微失蹤的人是你!” “你這麽有本事,怎麽不把她找回來啊,真可笑!” 李玢的愧疚因為這幾句話而再次湧現,她點開白微媽媽的微信,想給她轉錢,卻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她打白微媽媽的電話,沒人接,又反覆打了好幾次,才終於聽到了白微媽媽的一聲歎息。 “別再打電話了,也不要再聯系了。” “為什麽呀?”李玢攥緊了電話,“阿姨,你們也覺得……白白是因為我才會出事嗎?” 白微媽媽長久沉默了下來,半晌才說:“理智告訴我不能怪你,你也是受害者,還是白白最好的朋友,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你。”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嘟嘟聲,李玢心臟沉到了冰冷的水底。人痛苦到極點會出現幻痛,她現在就是,呼吸都變成了極為艱難的事。 李玢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難得一見的,今天爸媽都在家裡。 她想哭,想傾訴,想發泄自己的痛苦,可她才剛走一步,就聽到了爸爸的斥責:“站沒站相,站好了!” 李玢張開的嘴又合上了,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埋住。 媽媽走進來,輕柔拉開被子,她問:“你怎麽了?你爸爸就是那個脾氣,你生氣了?” “媽媽。”李玢扭過頭來,露出通紅的眼睛,“你也覺得,白白的失蹤是因為我嗎?” “當然不是了,這是人販子的錯。”媽媽撫摸著她的頭髮,“但是李玢,如果你當時能更冷靜更勇敢,直接選擇報警,是不是就不會有後面的事了呢?” “你要記住這一次的教訓,做一個勇敢的女孩子,記住了嗎?” 記住了嗎? 李玢的視線終於聚焦,她看到了緊握著她手的花朝,也看到了被室友抱在懷裡安慰的趙夏。 “我記住了。” 我記住了,白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