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的宅子一共四进,第一进会客,二三进住人,最后一层是放杂物和存放东西的仓库。 我赶到之时,吴老太坐在地上,她嘴角隐隐有血渍,显然是受了伤了。 瞧见我过来,她强撑着要站起来,“快救胡安,他在里面。” 一片白色雾气之中,胡安被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着,他呼吸微弱,脸上表情痛苦万分。 地上一大片蛇的尸体,柳如烟正挥舞着水袖奋力打着蛇。 越上来越多,她心中着急万分,却无力去救胡安。 瞧见我来了,也是大喜过望。 不待她说话,我手中桃木剑已经向巨蟒身上砍去。 那巨蟒身上鳞片特别厚,好像戴一层盔甲,砍了几下都砍不动。 观它形状,身体似蛇,头部似龙又似虎,声音如牛,已经隐隐化蛟了。 我轻呼一声,“妖孽,看招。” 手中一张五雷符贴在它身上。 又觉不够,接连贴了十道符。 顿时天上雷声滚滚,仿佛千军万马奔腾。 一道天雷劈下,再坚硬的皮肉也有疼痛感,那条蛟龙发出一声鸣叫,缠绕胡安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胡安身体坠了下去,我慌忙接过,打横抱了起来。 我身子飘在半空,落地时双脚如铺了棉絮,轻飘飘,不发声响。 胡安双眸看着,眼中情谊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低低地声音说着:“你来了,真好。” 我眼前仿佛出现一道身影,桃花树下那个杏眼少年,对着他展露笑容,“阿玄,你回来了。” 我眼前一湿,有片刻的闪神。 原来他,是那个他。 我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认识了。 怪不得,怪不得啊。 巨蟒吃痛,不得已放下胡安,见我们平安落地,又扑了过来,张开大嘴要把我们两人吞噬。 我抱着胡安几个跃身,堪堪躲避。 我高声呼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既有千年的道行,已经绝了胡家两代血脉,何必赶尽杀绝呢。” 眼前一股黑烟,那巨蟒已经化身成一个白衣白袍的少年。 他手持钢刃,对我横眉冷目,“你也算是有修行的,说出话怎的如此牙碜?我今日放过了他,那我子侄的性命又该向何处诉冤?凭什么他就该被人害死?” 我冷声道:“我知道你觉得冤枉,可天道本就如此,他修行该有此一劫。若是任凭所有动物都修行成功,那世间还有多少人的立足之地?你修成千年道行不易。我劝你适时收手,否则今日和该是你的劫数。” 那蛇妖一意孤行,哪里肯听劝,挺钢叉对我扎了过来。 我抱着胡安施展不开,只能先把他放下。 这蟒妖有勇有谋,身手也非常不错。 我与他斗得难解难分,一时怜惜他修行不易,舍不得用杀招。 那蟒妖见敌不过我,心中气恼,打了一个呼哨,招来无数条大蛇小蛇来助阵。 我其实挺怕蛇的,可能经常睡在洞穴,那也是蛇虫出没的地方,被它们烦扰多了,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尤其是很多的蛇一起,密密麻麻的,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我拼命砍着,越涌越多,宛如潮水一般,把我的路全堵死了。 见我被拖住,蟒妖又扑向胡安。 我一看不好,慌忙引动天雷术,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过,满地都是糊了的焦臭味和血腥味。 让人闻之欲呕。 可惜我解决这些蛇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蟒妖的钢叉已经刺向胡安的身体。 就在要进未进之时,忽然一股大力把胡安撞向一边,一个身影扑在了他前面。 没有兵器入体的声响,也没有痛呼之声,只静悄悄地起了一阵烟雾。 那柳如烟,她竟然以身躯替胡安挡了这致命的一击。 人死了叫鬼,可是鬼死了呢? 鬼死了魂魄就消失了,再没有转世的可能了,化成一股能量消失在天地之间。 柳如烟的身体在逐渐消失,她望着胡安眼中饱含情意。 我能感觉到她的留恋和不舍。 透过眼前的虚幻,仿佛看到那个可怜的女孩。她命运多舛,从一出生就被人唾弃。 父母不喜欢她,经常打骂她,家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是其中最不受宠的。 她从小没有人爱,8岁被卖到了宜春院,遭受老鸨的打骂。 可是她从没觉得日子苦,依旧对生活充满了激情。 直到那一日她上山进香,被几个恶棍拖进了树林。 在那里他们侮辱了她,还把她活活掐死了。 他们把她光溜溜地扔在道边,任凭日晒雨淋,蛇虫鼠蚁啃噬。 路过的人很多,都对着她指指点点,骂她不检点。 却没有一个人肯为她披一件衣服,肯让她入土为安。 后来她遇上了一个少年,是路过的在学堂里读书的。他肯为她披衣,还给她建坟立碑。 也因为这一点点的恩情,直到今日她以生命相报。 “如烟姐姐——” 胡安哭喊一声,想去抓住她,却只抓了一把飘落的尘埃。 他捂着脸脸痛哭,“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记得同样的话,他曾经问过,那时候柳如烟歪着头,居然有着少女的天真烂漫。 “你对我好,所以我才对你好啊。” 可是……可是他从未对她好过啊…… 他哭得难以自抑,所幸今天逃不过了,挺着胸膛面对蟒妖。 “你来吧,你要报仇冲这儿来。” 蟒妖举钢叉又要再刺,他的钢叉乃是天地圣物,所以才能把柳如烟打得魂飞魄散。 但是这一叉却没刺中,被我的桃木剑挡开了。 蟒妖怒喝,“玄凌,你当真要把这闲事管到底吗?” 我诧异,“你居然知道我。” 我知道自己活得长,从不愿意与人结怨,无论是人妖鬼怪,都是纠缠不完的麻烦。 “你既是知道我,也该明白你今日的仇已经报了,柳如烟用性命替了胡安,他欠你的命已经还了。若是今日你再纠缠下去,可不要怪我废了你的千年道行了。” 蟒妖跳了跳脚,见我态度坚决,终究是没敢和我硬拼。 他心里也明白,刚才和我的打斗,我没有下死手,可这会儿却已经不一样了。 “好,今日你在这儿,我卖了你这个面子,但是别忘了,咱们还有仇怨未了,他日再见吧。” 他一挥袖子,一股烟气,原地消失不见了。 我气得跺脚,这死蟒蛇还敢放狠话,我这暴脾气,他要跑得慢点,我高低给他个大比兜。 这一场恩怨,最终以柳如烟的牺牲解决了。 所有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儿,胡安一直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过去扶他,他的眼泪似再也止不住,趴在我身上哭了起来。 我也不会劝人,只能任他弄脏了我的衣襟,心里在想,我的道袍水火不侵,也不知防不防眼泪? 吴老太受的伤并不重,只是他年纪大了,这一场打斗对她这把老骨头有点吃不消。不修养几个月很难康复。 院落里蛇的尸体在蟒妖走之后,也跟着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点焦糊的痕迹,那是我的天雷劈过之后的后果。 吴霞中的蛇毒,服了我的解毒药也没有性命之忧。 叫了救护车把两人送去了医院,这一场纷争也算结束了。 董明和张炯拿了笔钱,也离开了。 轮到我时,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胡安。 若他只是胡安也便罢了,可他却是曾经那个爱我至深的少年。 当年我脑抽之下,曾经许诺过他,将来有一天会给他一场婚礼。今天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假结婚,算是还了他当年的情了吗? 我活了这么多年,对不起的人很少,他却算是一个。 那一年杏花纷雨,少年如玉。 他的一时仁慈,帮助了柳如烟,同时又偶遇了刚出山的我。 那时的缘分或许已经注定了。 当年他为了我而死,我欠他的似乎已经不是这一场相遇,可以还得清的了。 我烦躁的薅着自己头发,恨不得都拽下来。 胡安看我的样子,最近难得扬起一抹笑,“头发本就不多,再薅下去就秃了。” “你才是秃子,你们全家都是秃子。” 我愤恨出声,假装生气跑了出去。 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至于他答应给我的一百万,我也没脸要了。 我就说吧,不能欠人情,欠来欠去都还不清了。 胡安望着我的背影,却没有追出去,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跑得跑不了庙,跑不了庙,等自己康复了,还怕追不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