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

本书精选了作者所写的学术随笔近百篇。

§曹操的魅力
庞德与关羽决战,让部下抬着一具棺材上阵,存不败必胜之念,抱非生即死之心。“吾闻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今日,我死日也。”作为一个将领,能有这种求死的信念与敌决战,当然是极勇的表现了。
及至短兵交接,水盛船覆,为羽所俘,立而不跪,宁死不降,那份壮烈,也是值得钦敬的。这是正史,非演义,所以,特别令人感动。
庞德原是马超部下,投过张鲁,多次与曹操交手,后被俘获,是投诚曹操麾下较晚的一员降将。在与关羽作战时,故主马超已为西蜀五虎上将之一,其兄庞柔为刘备做事,任职汉中,却如此忠诚于曹操,任凭关羽诱降,不为所动,甚至还说出“魏王带甲百万,威震天下,汝刘备庸才耳”的话。
读《三国演义》至此,是值得研究的,倒不是庞德这种矢志效忠的精神,而是应该看到曹操如何使其如此归心不贰、至死不渝的忠诚。看来,他的对待降将的态度,和他的用人政策,在中国历史上,是相当有效和成功的。
用人,是一门艺术,凡负点责者都会,顶多,有水平高低之分罢了。但敢用人,敢用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敢用反对过自己,甚至是从敌对方面过来的人,则是一种胆略的表现。这就不是随便哪个在领导岗位上的人,都具有的超常品质了。
曹操一生,不惮使用降将降卒,甚至连视之为寇的黄巾,他也敢择壮者为兵,弱者屯田,扩大他的队伍。至于文臣谋士,大部来自对手阵营,例如辅佐他们父子两世的贾诩,献计北征的郭嘉;随他南征北战的武将,除曹姓和夏侯姓外,几乎都非他的嫡系,很多将领曾经是他的敌人,例如张辽原是吕布属将,张郃曾是袁绍旧部,这个庞德也是随马超在渭水把曹操打得落花流水的。然而正是这些将相,在他征战立业的数十年中,为他开疆辟土,创立了不小的功勋。
虽然曹操的名声,后来渐渐不佳起来,在京剧舞台上抹成了白脸奸臣,且在当时,他的“宁人负我,我毋负人”的言论,世人的口碑也不算甚好。然而,很奇怪的,他麾下的那些投过来的文臣武将,无不与他戮力同心,矢志不贰,庞德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看来,他的敢于用人之道,就在于他具有大河不择细流的气势,广开才路的胸襟,来者不拒的宽容,不念旧恶的大度,不惜下大本钱,延贤揽能、纳士招将的决心。这是他以前和他以后的历朝统治者,很少能与之相比拟的大政治家风度。所以,那时的邺下,也就是许都城里,出现《文心雕龙》作者刘勰形容的“俊才云蒸”的局面,是一点也不奇怪的。要想做大事业,孤家寡人,冷冷清清,嫉贤妒能,自我封闭,十个有十个是成不了气候的。
曹操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中,凡能为我所用者,无不纳入帐下,量才而用。所以,在三国时期,他比刘备、孙权更拥有人才优势。因此,三分天下,魏是辖地最广、人口最多、国力最强、兵员最众的一方。由于他知人识人,擢用信任,加之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凡在征战中牺牲的将领谋士,其亲属子女,无不在他体恤关照之中。所以,这些部属才像庞德一样与他抵死相随、精诚效力。
如果放在今天,庞德请战,考虑到他的社会关系如此复杂,怕是没一个领导敢下决心批准的。但是曹操听了庞德的解释以后,断然决定,不咎既往,把先锋印交与庞德。临别时说的这两句话“卿不负孤,孤亦不负卿也”更加重了感情负担,也就不难想像为什么出现庞德抬榇的由来了。
这种知遇之恩,也说明领袖的人格力量,所产生的凝聚力、向心力,是保证事业成功的因素之一。当然,曹操是奸雄,有很多不足为训之处,但他敢于用人的大手笔,在中国历史上,还是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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