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

本书精选了作者所写的学术随笔近百篇。

§“和亲”考
“和亲”政策,是中国皇帝对周边强邻比较喜欢采用的一种笼络手段。政治联姻,当然也不光是中国的特产,中世纪欧洲各个公国、各个王室之间,也靠和亲来巩固盟约,加强合作。
对实行者来说,和亲是一种不算很痛苦,而且成本比较低的办法。其实,用婚姻手段巩固和发展两个家庭的联系者,老百姓也干得挺起劲的。什么指腹为媒,什么亲上加亲,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加深亲情,互为奥援。《红楼梦》的四大家族,也是由姻亲关系结成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网。王公大臣之间,互为婚姻而构成联盟者,都是有政治目的的。所以,古代的国与国的和亲,感情的因素更不在话下了。
和亲,盛于汉代,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些君主学会用这种亲善的手段,与邻国搞好关系。起初,是将儿子押在别的国家,叫做“质子”,或是“任子”,以示信于那个必须联络的君主。后来,发现把女儿嫁出去,要比把儿子押在人家手里的赤裸裸强迫,稍稍多一点表面的温情。到了汉代,这个办法正式被皇帝实行起来。
因为,汉皇帝苦于北方匈奴没完没了的侵扰边境,民不聊生,弄得烽燧频传,国无宁日。若劳师远征,那些强悍的游牧民族,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使得不擅骑射的中原将士,往返徒劳,疲于奔命;若忍辱求和,对方则索要无尽,永无餍足之日。在这两难境地中,于是,想到了前人的这个计谋,挑一位公主,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公主,冒牌的也有,假充的也有,嫁给匈奴的领袖单于为妻。这样一来,对手做了女婿以后,就不好意思跟老丈人过不去了。
孙权把他二十多岁的妹妹孙尚香,嫁给五十多岁的刘备,绝对是两国政治的需要。当时,北方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地广人多,兵强马壮,赤壁之战,虽然败了,但虎视眈眈,仍在长江以北压迫着吴国,动不动就要大举伐吴。这就是说,孙权需要刘备的迫切性、求盟的主动性,更强烈些。刘备也需要孙权的帮助以成事,这才有东吴招亲、龙凤呈祥的一出好戏。
吴侯嫁妹,是为巩固联盟大局着想,这是历史;到了小说里,变成了一出美人计,甚至美人计也说不上。但是,孙夫人作为一个女人,不过作为一种钓鱼上钩的饵,我想,她是不会甘心这种命运安排的。然而,任何结盟,都是面对强敌的一种必然选择。那么,一旦这种状态不存在了,联盟也就自然松散或者瓦解了。
曹操稍稍把注意力从东吴移开,孙权就会派鲁肃去讨还荆州。关羽,这位个人英雄主义者,又偏偏不执行诸葛亮联吴抗魏的方针,于是,只有兵戎相见了。
所以,和亲政策的成功率究竟有多大,是值得怀疑的。汉代和汉代以后,不知有多少中原王朝的公主到番邦和亲,但乖女婿极少,而桀傲不驯者极多。所以,跟丈母娘过不去,要岳父大人好看的,把公主当使女凌辱作贱的,比比皆是。像孙夫人最后没办离婚手续,离开荆州,回娘家一住不回,还很少这样的幸运者呢!
吴蜀联盟的终究不和的一个根源,就是荆州这块地盘的归属问题。利害得失的衡量,超过一位公主的价值时,翁婿必然要翻脸了。和亲不成,双方不但连朋友都做不了,甚至比仇敌还仇敌,自然两家非大动干戈不可。
感情,就是感情,政治就是政治,感情一旦搀进了政治,政治又搅进感情的因素,这种变了质的感情或者政治,常常会产生适得其反的结果。所以,爱情也好,婚姻也好,若是含有某种政治的、经济的契约成分在内,不管曾经是多么信誓旦旦、恩恩爱爱,不管如何的罗曼蒂克、浪漫情怀,如果契约状况出现变数,也就意味着那爱情或者那桩婚姻的危机很快要到来了。
所以,和亲,不是好办法。然而,在物质社会里,可以相信,被送去“和亲”或担当类似任务的女人,孙尚香小姐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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