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夫人睁开眼睛,外面竟下起了雨。任敏伺候她洗漱之后,送来了丰盛的早餐,还有昨天那生血的红枣桂圆鸡蛋。“不甜。”她喝了一口,将鸡蛋推走。任敏愣住,“那奴才再去加点红糖。”再端上来,却发现戚夫人一口菜都没吃,“这些菜也没味,寡淡,难以入口。”说完,又喝了一口新上来的鸡蛋,“还是不甜。”“有些孕妇到中后期,口味会变。奴才先替娘娘试试菜。”拿了一双筷子,任敏惊愕地望向戚夫人。戚夫人与她对视,似反应过来什么,突觉胸口一阵钝痛,“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夫人。”任敏大惊,“奴才去替你请大夫。”戚夫人低头看着衣衫的血迹,舔了舔嘴角。血也没有味道。“回来。”她喊住任敏。任敏只得回到她身边。戚夫人拿起丝绢,擦掉嘴角的血迹。她拿起勺子,一声不吭地将糖水鸡蛋吃掉。其余菜也吃得干干净净。任敏眼角莫名一点心酸,撤了碟子后,看到戚夫人在做小衣。她一只手废了,左手烫伤还未痊愈,针都穿不过去。“让奴婢来吧。”任敏接过针线,坐在戚夫人旁边。她女红很好,青鸾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就连戚夫人坏了的衣服也是她缝补。“你是怎么到蛮荒的?”任敏未料到多年后会有人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愣了片刻,道,“十多年前,奴才夫君去宿州任职,途中遇到劫匪,奴才被土匪掳走。后面他带兵来剿匪,那群土匪挟持奴才逃到了蛮荒。”戚夫人看着任敏,“那你回来后,想过去找他们吗?”“奴才已经找到了。”任敏笑了笑,“他如今已是身居高位,续了弦。新的夫人对奴才原来两个孩子非常好,去年分别给他们说了很好的亲事。”“你不打算回去?”“回去作何?让他们所有人都为难吗?”任敏低头,用牙齿咬断针线。“那你会遗憾吗?”任敏笑着摇头,“奴才当年被掳走,他并未放弃奴才,一介文官亲自领兵来救奴才,这份情谊奴才一生都记得。如今他仕途顺畅,家庭美满,不正是奴才所期待的吗?”“任娘你是个幸运的人。”戚夫人抚摸着肚子,叹道。“是。”任敏眼神感激望着戚夫人,“奴才虽历经磨难,但是总是遇见贵人。”她一个女人,在灵鹫宫什么都不会,每日担惊受怕,战战兢兢苟活着。到了燕无双院子才得以安稳生活,后得燕无双照顾,有幸坐上九锻回到大洲。戚夫人侧靠在梨花垫子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春雨,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等醒来时,看到这任娘捧了一捧百合正在插花。九尾百合,开得正艳。戚夫人精神不好,看着那花,喃喃道,“这花白开了,一点香气都没有。”任娘手一抖,转头难过地望着戚夫人。“夫人,您到底怎么了?”相隔差不多六年,依然是那张美艳至极的脸,可任娘总觉得哪里不同。对,当年的燕无双美得含苞待放,现在的戚夫人,却是那种荼蘼的美感。“任娘,愿替我送一封信去月重宫吗?”灵鹫宫和月重宫是死敌,这已是江湖皆知的事了。任娘迟疑片刻,“好。”“你不怕公子责罚你叛主吗?”“公子既让奴才来伺候您,您自然是奴才的主子。”任娘叹口气,“夫人与任娘恩情,任娘一直记得。”“放心,他们不会发现。这皇宫,月重宫的眼线也到处都是。”只是,这东宫已被溶月完全清场了。唯一能出入自由的也就只有任娘了。大雍,月重宫分坛。清河打开手里的秘信。致姬少卿,烦请查一下六年前听雪谷蛊虫事宜。目光落在姬少卿三个字上,清河叹口气,“戚夫人这封信是给师父的啊。”侍从道:“可祭司大人仙逝的消息已是大洲皆知。”清河苦笑一声,“她应是不相信师父真的仙逝了。”说完,对侍从道,“你速去一趟听雪谷。顺便将这份信回给夫人。”任娘走进殿内,看到戚夫人靠在梨花榻上又睡了过去。乌发如鸦,一张脸清瘦而美丽。任娘看着手里的糖水蒸蛋,已经确定,戚夫人完全失去了味觉和嗅觉了。最让人心疼的是,明明食不知味,却很认真乖巧将她准备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夫人。”她轻唤了几声,戚夫人才转醒,“您的信来了。”戚夫人打开来信。入眼便是奇丑无比的字,出自不爱练书法的清河之手。“致戚夫人,您所托之事很快将有消息。另:家师托人给夫人的盒子还望早日打开。”戚夫人这才想起那晚碰到迦蓝,对方曾给了她一个机关盒子。只是最近事情太多,将它给忘记了。吃完任娘送来的东西,戚夫人拿出盒子正要解开,看到任娘欲言又止。“怎么了?”“青鸾小公子在屋檐上挂了一上午了。”“他怎么进来了?”大火当晚,暗卫和守卫几乎将东宫围成了个铁桶。整个东宫,除了任娘,谁都不能出入。“让他进来吧。”少年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地盯着戚夫人。好半晌,他冲过来,一下扑倒在塌前,拉着她的手大哭道,“真的是你。你真的活着,无双姐姐。”戚夫人一怔,她实在不愿意青鸾知晓这个真相的。毕竟,妖妃戚夫人恶名昭彰,人人喊打。“你怎么知道了?”“那日容宫前,你与公子争执,我听到他喊你燕尊者。”自他忆事来,灵鹫宫只有一位尊者——燕无双。“只是这东宫如今围得跟铁桶似的,我今天好不容易寻了个洞才钻进来。”说着,他眼泪落了下来。“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戚夫人伸手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青鸾并没有躲,而是乖巧任由她揉乱。“哎,怎么不生气了。”“你在九锻上被刮走时,我就发誓,如果你能活着,你怎么揉我的头发我都不生气。我什么都让着你。你要是欢喜,我也愿意进宫做个小太监伺候你。”戚夫人手指轻轻擦掉他眼泪,“宫里可不需要爱哭鼻子的小太监。”“夏知他们的后事处理好了吗?”戚夫人问。青鸾悲伤地点了点头,“文先生处理的。”“我出不去,等头七,你替我烧点纸。”青鸾哼道,“出不去也好,免得听到那些污言秽语。”“他们说什么?”“他们竟造谣说是你把大容妃和路遥姐姐关在里面,一把火烧死了她们。”她笑了笑,“也不完全算是造谣。”毕竟大容妃想逃出来那扇窗户,是她命人封上的。“就是造谣!她们还说……”青鸾说不下去了。那些王八羔子,竟要说燕无双是祸国殃民的恶毒妖妃,人人得而诛之,不杀不能定天下,安抚人心。青鸾替她委屈。看着青鸾忿忿不平且难过的样子,戚夫人笑着道,“青鸾,你要记住。当你强大到敌人无可奈何时,他们才会用口诛笔伐这种手段,然而,对真正强大的你来说,这些只是蜉蝣撼树,根本伤害不了你。”青鸾点了点头,“可公子呢?”“公子?”“夏知安葬后,公子就一直夏知哥哥的房间,到现在还没出来,不吃不喝,我们都不敢进去。”戚夫人偏头,看着窗外的细雨,道,“可你公子怕是根本不愿意见我。”“他一定会愿意见你的。公子那么喜欢你,一心想要娶你,怎么会不见你呢?”青鸾哀求道。“多少年了,你还在听人瞎说。”戚夫人讥笑。“青鸾没有瞎说。是公子亲口对青鸾说的。”那一年,燕无双去南山任务。青鸾拿着一柄小剑在雪中比划,刚好见溶月走了过来。溶月站在他身边,看他练了好一会儿,将他招呼了过去,问,“青鸾,我娶你的无双姐姐为妻可好?”他那个时候幼小,不明白嫁娶为何意,“公子,娶是什么意思?”“就是……以后燕无双便与我一起同吃同住。”“那怎么行!”青鸾激动地跳起来,“我要娶她的。”“你不行,你是小孩子。而且你要是敢娶她,本公子现在就杀了你。但倘若,你同意并时常在你燕无双姐姐那儿说本公子好话,本宫不但留你一条性命,还亲自教你剑术!”这宫中人人畏惧公子,就连燕无双姐姐看到公子,也恭敬行拜礼。青鸾哪里敢在公子面前造次。想想,比起现在娶燕无双姐姐,好像小命更重要。再者,无双姐姐教过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后,他再娶燕无双姐姐也不迟。“那你的剑术好吗?”青鸾小心翼翼地问。公子看了看四周,用神秘的语气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但是你谁都不能说,包括你家无双姐姐。燕尊者的武功是我教的。”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打在芭蕉叶子,噼里啪啦。她听到此处,闭上眼睛。任敏道:“夫人身体不好,晚些再说。我给小公子准备些吃的。”“嗯。”青鸾不愿离开,见戚夫人像是睡了,便在偏殿把饭吃了,吃饭间疑惑地问,“早上我来时,无双姐姐便在睡觉,为何这会儿又睡了?”任娘心里担心,却又不敢表现,只是安慰,“倒春寒是容易让人犯困。”春雨打得琵琶叶作响,戚夫人睁开眼,看着窗外。似乎看到一个手臂残缺的少年,站在暴雨中,正在焦急地等她。“小鱼。”她惊慌喊了一声,慌忙下榻,追了出去。可到了门口,却只见宫灯摇曳,春雨如幕,不见那个少年郎。“夫人。”任娘惊醒,追出来一看,见戚夫人乌发散落,雪白赤足站在屋檐下。她赶紧转身要取衣服和鞋子,却听到戚夫人道,“你准备一点酒。顺便,我冷得狠,要一个手炉。”外面雨下了好几天都没有停歇。溶月突觉得有点冷,“夏知。”他喊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整个人再度陷入沉默中。当年在宫中失宠而落得赐死的小容妃寇莎华,在与献忠逃离宫中时,为报复皇帝,带走了年幼的自己。在蛮荒时,为求得在灵鹫宫一席之地,寇沙华将他卖给前任宫主练功。但老宫主早肺痨成疾,命不长久,他需要的不是个药引,而是一个能继承灵鹫宫,且能完全压制包括寇沙华在内的野心勃勃且心狠手辣的人。为了让他武功进步神速,老宫主将百年蛊虫种在他体内。然而,他那个时候实在太小,蛊虫几乎要了他的命,为此身体越发虚弱,需得一个信得过的药童伺候。但是老宫主选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符合心意的人。他还记得那是一个下午,他路过灵鹫山,看到几个人正在清理尸体。其中有个瘦小的身影,年岁看起来与他差不多。他被推搡着去搬一具尸体,他似乎特别的怕,艰难地埋好之后,却还是朝尸体磕了个头。“他是谁?”“回公子。前院一个伶人生的小子。叫夏知。”“我身边缺个人,以后让他来伺候吧。”“啊?那小子胆小懦弱,一看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所以现在十岁了都没有让他习武。这一辈子就在灵鹫宫打个杂混口饭了。”“就他了。”和旁人说得没错,那个叫夏知的孩子非常胆小,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但似乎知道伺候公子是唯一翻身的机会,他做事小心可以算是兢兢业业,见溶月被蛊虫和病痛折磨时常昏迷,他开始自己偷学药理,并在这里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就那样,夏知在他身边跟随了二十年。溶月起身走向偏殿,这与他的寝殿非常近。自蛮荒时,夏知就一直住在偏房,仅仅是在他病重时能随时来照顾他。屋子里非常整洁,有刺鼻的药材味,东面一道墙全是各种药材。身前的桌子上,有一个檀木药箱,因为多年使用和抚摸,檀木有点发黑程亮。旁边有一叠手稿,全是药方。上面字迹秀丽。药箱还在,手稿也还在,所有东西都在,但是人却突然不在了。和当年他们断言的那样,夏知是个生性胆小怯懦的人。怯懦到从不敢表达自己的欢喜和真心,最后将自己陷入情义两难的地步。路遥在大容妃的教唆下以孕逼婚,溶月自己当时亦是始料未及。未当场挑明,为的是保全路遥和夏知的颜面。也想趁此逼夏知勇敢一次。然而……自己没等到夏知的坦白,却等到了他的死讯。自己若早些向夏知挑明,会不会不是这样的结局?哪怕难堪,但是夏知和路遥都不会死,是不是?名碟的事并没非常隐秘,也是有意向夏知透露。莫非自己,逼死了他们?他转身回到养心殿,案桌前的灯已经灭了,那个素日来给他点灯的人真的不在了。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中,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黑暗中的他厉声呵斥,“本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滚下去。”然而,来人在呵斥中,并未惊恐后退,反而走了进来。他抬起头,见进来一个乌发如鸦,戴着黑色披风的女子。淋一些雨,她头发微湿,贴在雪白的肌肤上,让那漂亮张扬的脸更显冷艳。这是一张熟悉且经常在梦中出现过数次的脸,溶月片刻恍惚,以为自己在此处又出现幻觉了。她目光扫了漆黑的屋子一眼,走到案台边,将灯点亮。溶月下意识闭上眼睛,这才意识并非做梦亦或幻觉。戚夫人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妖妃如此暴行,乃天地难容。”再翻一本,“奸妃十大罪行。”连拿的几本,都是诛杀她的奏折。扔下奏折,她目光落在溶月脸上,讥笑,“没想到杀伐无情、做事不择手段的灵鹫宫宫主溶月会在此处一副悲伤春秋的样子,实在是可笑。我以为,在你眼里,只有权力,没想到……您倒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只是你这副假情假意的模样到底装给谁看?”他抬头,看着她的脸。“杀伐无情,不择手段?原来在燕尊者眼里,一直是这样看我的?”“难道不是吗?”她走到他身前,将刚在那本关于妖妃十大罪证的奏折扔在他面前,厉声道,“说起溶月你,其罪行怕是让我都望尘莫及。首条罪行就是背信弃义。当年你承诺于我,只要我为你效忠三年,便让我与燕小鱼相见。可九锻离开蛮荒那天,你溶月,斩断了我身上的绳索,将我推下九锻。你说,这叫不叫背信弃义?”整整六年,她终于当着他面问出了这个问题。他面无血色,神色骇然,想起了水月镜看到的那一幕。他原本以为是幻象,原来是真实发生的。“原来是真的。”六年前,他竟真的将她从九锻之上推下去。她双目绞着他,“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才又花了整整四年时间从那个地方爬出来吗?可我在南岭客栈遇到你时,你却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他神色亦是痛苦。可他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们口中的承诺,不记得燕小鱼,不记得他曾对她做过那些残忍的事。甚至于九锻上的事,也是在水月镜中看到。他当时深觉得自己心悦甚至痴迷着她,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才断定那是水月镜的幻象。“所以,你以戚夫人的身份是真的对我心怀恨意?”“灵鹫宫那四年,我拜于你门下时,可谓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别无二心。可我最后落得被宫主推下九锻的下场!试问,你能不恨?”戚夫人双眸绯红,她真的恨透了眼前的男人,“溶月,跌回蛮荒后,我虽没死。但我却像过街老鼠一样苟且偷生地躲着那几年结下的仇家,在我生死难熬时,我就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活着离开蛮荒生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他望着她,似有种万箭穿心的痛感。他竟不知道,自己曾让她陷入这种绝境。她眼中微红,是噙着泪。他想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可又觉得她会厌弃自己。他问,“怎样才能平你心头之恨?”“唯有你死。”戚夫人从食盒里拿出一壶酒,倒了一杯递给他,“这是夏知身上留着的毒药,发作很快。”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酒杯,只贪恋地望了一眼她的脸,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戚夫人眸色微闪,然后转过头去,没再看他。养心殿本来就大,近日倒春寒,整个大殿都非常冷。戚夫人拿出自己的手炉,将其打开,里面只有几块银丝碳,火光已不明显,最多半个时辰就会烧尽。弄好手炉,再抬头,溶月已经倒在了案桌上。乌发散开,他脸一如既往的苍白。密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安静地伏在他脸上。那么一瞬间,她想起蛮荒那个透风的小房间,想起她曾数次偷摸这漂亮的睫毛。手下意识的要伸过去,便见伏在案桌上的人幽幽转醒。她收回手,目光森冷地看着醒来的人,“月嵘。”醒来的人,眼神片刻惊讶,等看清喊他的女人,阴恻恻一笑,“燕无双,又见面了。”“不必露出这么惊喜的表情。毕竟,我们见面很容易。”“哦?”月嵘审视着倚在案桌前的女人。总觉得这次见这女人,有些不对劲。戚夫人俯瞰着他,眼神轻视,“准确点是,哀家想召见你就召见你。”“燕无双,谁给你的勇气让你用这种口气与本尊说话。”“呵呵。”戚夫人轻笑,“反倒是哀家想知道,像寄生虫一样只敢偷偷藏在溶月身体里,连自己自由都不能掌控的你,哪里来资格如此嚣张。”月嵘暴怒,起身就要一掌击飞戚夫人。可戚夫人面色不改,甚至动也没动过,在堆满了奏折的案桌前冷冷看着他。起身瞬间,月嵘就觉得身体绵软无力,倒在了椅子上。“你……敢给本尊下药。”月嵘怒骂。“不是给你。是给溶月。偷用别人身体的你,可没资格怒斥我。”“燕无双,你这个阴险狡诈的贱人!”月嵘怒道。戚夫人眉微挑,试探道,“当初没能在九锻杀掉我,是不是很后悔?”“对,当初应该补你一刀!”月嵘血红的双眼盯着戚夫人。戚夫人亦是盯着他,这一刻,她心如海浪翻腾,捧着手炉的手亦是忍不住发抖。她抑制内息的情绪,笑道,“魔尊大人不必如此剑拔弩张。今日哀家召唤你,实际上和你谈个交易。”“交易?燕无双,你觉得本尊会信你?”戚夫人凑过去,纤长手指捏着他下巴,“魔尊大人,你先别拒绝,听完条件你再考虑。你若与我交易,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永远占据溶月这个身体。”“你与溶月情义这般深厚,本尊才不会信你。”“你错了。”她神色阴冷,“我与溶月毫无情义。与我有情义的是燕小鱼。”月嵘恍然一笑,“那你要什么?”“传言蛮荒无尽海封印了一个魔头,之后突然销声匿迹。那应该就是魔尊你。哀家想知道的是,你如何离开的无尽海,与溶月共用一个身体?”“就这?”月嵘失望地看着戚夫人,“本尊以为你要蛊惑本尊做血洗朝堂的大事呢。”“我命不久矣。可小鱼的事是我此生执念。疑惑不解,我灵魂无法解脱。这便是我此行以戚夫人身份回宫接近溶月的原因。”月嵘打量着戚夫人。这才注意到,她周身果然散发着死气。“那你先告诉本尊,你是如何唤醒本尊的?”戚夫人抱着手炉的掌心摊开,里面有一枚骨头。“月重宫大祭司百年焚不化的白骨。据说此人法术高强,生性邪佞,死后白骨可引妖邪。这两次,我都是用它唤醒你的。”同为邪物,这一瞬间,月嵘就感受到那东西的强大力量。他目光贪婪,奈何溶月身体受制,无法夺过来。戚夫人收起白骨,冷睨着月嵘,“该你了。”“本尊还是不相信你会杀溶月。”戚夫人笑道,“他是生是死,与我无关。但是你活着,我的孩子才有活下来的希望。”“你的孩子?”月嵘惊诧地看着她,见她解开披风,那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谁的孩子?”“姬少卿的。”月嵘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当即激动地笑起来。“溶月若知晓哀家有孕,定不容这孩子。不仅是他,怕是这朝廷这天下都容不得他。所以你以为哀家单纯的只求个答案,哀家要你月嵘起誓,绝对不伤这孩子。”“好。本尊应了你。”戚夫人将那枚白骨递给了月嵘。“该你了。”月嵘拿着那白骨,森森笑道,“本尊因天罚而困无尽海无法解脱。直到多年前,一个小男孩儿走进了无尽海。他虽残废,双臂缺失,却是一个拥有神格的人。唯有这样的身体,才能承受本尊灵魂。本座告诉他,若将身体与本座分享,这天下皆是我们的。可惜那孩子当时压根不受本尊蛊惑,骄傲地转身就走。没想到十年后,他却狼狈地带了一个身中蛇引的少女,求着本尊救她。可这一次,本尊怎可能与他分享那个身体,本尊要独占。”戚夫人闻此,面色惨白,盯着月嵘,“所以,那年中秋夜召见我去合欢殿的人是你?”“是。”他阴恻恻笑道,“他灵魂比本尊想象的强大,这让本尊很是棘手。你们凡人有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本尊需要了解,他此生的软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戚夫人,“然后,你在九锻之上,欲置我于死地?”月嵘怔了片刻,“本座亦未曾想到,会在当时苏醒过来。一低头,就看到你悬挂在九锻尾翼,觉得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想到,本座也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本尊一直觉得无惧情爱,才会战无不胜,溶月根本赢不了我。没想到你的死,反而成全了溶月。”那之后,他竟生生地被忘记情爱的溶月完全封印在了身体里。戚夫人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倒流。她从未曾想过真相竟是如此。原来那根本不是错觉,蛇山她意识不清时,小鱼儿一直陪着她。为了救他,将自己卖给了眼前这个怪物。夏知临死前,含泪与她说,公子对她情义未曾变过。想到此处,她就想把月嵘碎尸万断,扬手一耳光就朝他的脸甩了过去。然而,手即将碰到那张脸,她却生生收回手。因为她知道,这身体是溶月的。并非这鸠占鹊巢的怪物的。月嵘冷眼看着戚夫人,“怎么,知道真相了就想对本尊痛下杀手了。”“是。”戚夫人目光像刀刃一样抵着他,“若有法子,我定此刻就让你魂飞魄散了。”“可惜你一辈子都不能如愿了。”月嵘得意道。戚夫人冷笑一声,“哀家虽然杀不掉你,但是能让你痛苦一辈子。”说完,伸手直接从月嵘手里夺过那枚白骨。月嵘身体被软经散禁锢,怒视着戚夫人,“贱人,你什么意思?不是要和本座交易?”戚夫人把玩着手里的白骨,“就你也配?你这脑子,就它给了你,你也不会用。你连路遥都斗不过,还跟我较量?”月嵘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可恶的女人,根本就是在套他的话,当下大骂,“贱人玩我。”他此刻分明感到力不从心,溶月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在掌控,他又要陷入那黑暗之中了。戚夫人笑得美艳,“上次我们见面,你怎么说的?你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撒谎。看样子,你没有吸取教训啊。”“贱人,溶月醒了就杀掉你和你肚子的孽种。”“那不是你操心的事了。”见月嵘暴怒,她恨意终得一丝疏解,“再者,你不是说了,哀家死了反而会成全溶月吗?月嵘,你就等着一辈子被他困在身体里吧。我死后,会带走这个玩意儿,世人都别想拿着它作孽。”手炉里的炭火已完全熄灭,眼前的人含恨闭上了眼睛。溶月的身体软绵绵地朝地上倒去。戚夫人忙上前抱住他。因为突然,她不得不半跪在地上才能托住他身体防止摔在地上。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他们雪地里相拥的场景。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感受到绝望,相反,能为他拿到九锻能再见到他而高兴。现在想来,当时的他该是何等绝望,才会背着她在大雪中跋涉到无尽海,然后将自己卖给月嵘那怪物。戚夫人痛苦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将溶月身体抱紧。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让人绝望的事?可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甚至在她苏醒后,似乎也与自己刻意保持了距离,是因为她中了情蛊吗?就算那个时候,他坦然告诉他就是溶月,她怎么能拒绝呢?那么好的小鱼儿是何种身份她根本不会在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