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忠死了。燕无双不明白溶月为何受伤,眼见这座房子也保不住了,便道,“夏知,快带公子离开。”“护法你不走吗?”燕无双看着远处,“我很快会下山。”夏知点头,背着溶月迅速下山。那一日,整个蛮荒都知道,蛮荒再无蛇山,蛇山被人夷为平地。溶月迎风而立,他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鲜血。耳边,献忠的话一遍遍地响起。您亲自培养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后悔吗?想起立在血泊里的绝艳少女,溶月闭上眼睛。他想把她宠成戴最漂亮头饰,着最华贵罗裙的少女。可……是,却只能让她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公子,燕护法下来了。”夏知轻声道。溶月回头,看着少女从沙尘里走了出来。她身上的头饰未取,长裙拽地,腰肢轻盈如扶柳,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幼童。“燕无双拜见宫主。还请宫主降罪。”燕无双自知擅自行动在灵鹫宫是大罪,但是她根本没料想到,溶月会出现在此处。“这是什么东西?”溶月冷声质问。燕无双牵着孩子。那个幼童看起来,不过一岁,面黄肌瘦,唯有一双眼睛,倒是大而清澈,懵懂害怕地望着溶月。“这是素娘的孩子。我此行到蛇山,见这孩子几乎无人看管,忍冻挨饿。所以……”蛇王荒淫过度,姬妾众多,自己都记不过来,膝下孩子更是无数。这孩子虽活下来,却是被扔到后院任由一个婆子看管,蛇王自己在温柔乡里早忘了还有这么个孩子。婆子知道这孩子无依无靠,照料起来自是不上心。“所以你想带回灵鹫宫?”“恳请宫主收留。”“自己都是个麻烦,还到处惹麻烦。”溶月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燕无双震惊地看着溶月离开,根本没想到溶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答应。要知道,灵鹫宫从不养废人,更何况是个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幼儿,于灵鹫宫来说,完全是个累赘。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感激,而且,公子好像,并没有让她领罚?意思不追究她这次擅自行动?燕无双长吐一口气,抱紧了孩子,“小子,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这孩子已经一岁,却因营养不良,连牙都没长。只是怯怯地抱着燕无双的胳膊。夏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走了回来,“燕护法,天气转凉,披上吧。”披风上面绣着地涌金番莲,象征邪恶的花。是溶月的披风。燕无双之前每次见溶月,都不敢看这些花,总觉得它们像活的,随时都要吞噬人。可现在,却有点可爱了。夏知看着她怀里的孩子,“这孩子叫什么?”燕无双抬头,看着灰色的苍穹,“青鸾。”愿这孩子像青鸾神鸟一样翱翔天空,自由,永不被禁锢。“是个好名字。”夏知道,“护法一路辛苦了,后面还有许多事要打理。这孩子我替你抱回去吧。”能得夏知帮忙照看,当然最好不过了。献忠虽死,但是寇莎华那里还要好生交代一番。小青鸾也不认生,乖巧地由夏知抱着,不哭不闹,听话得让人心疼。不过,回去第一天,燕无双就头大了。孩子年幼,灵鹫宫食物他难以下咽,饿得哭了一一晚上,燕无双也是被折磨得整晚都睡不着。好在第二天,夏知带了个年轻的女人来。是在后厨做饭的厨娘,三十来岁。“这孩子,我想留在身边。”燕无双道。“无妨,公子说您院里一直少个人伺候,这任厨娘刚好合适。”“我不用人照顾。”燕无双独来独往惯了。那厨娘一听,忙道,“我不会打扰燕护法。我能做饭洗衣服,也能照顾孩子。护法任务回来,我便回后厨,需要时,我再出现。”要在灵鹫宫活下,必须有一技之长。而任厨娘,她就是个做饭的。看到她眼神里的哀求,燕无双点了点头,“会照顾孩子?”“会。小的以前生育过,对孩子很有经验。这小孩子没有长牙,吃得喝粥吃些软乎的。”“那你留下吧,既在院子里,就要听命与我。”说完,将饿得蔫不拉几小青鸾递给她了,“你叫什么名字?”见燕无双留下自己,厨娘眼神无比感激,“小的姓任,单字一个敏。”“会识字?”“会。”燕无双满意点头。“蛇山炸了?好端端的蛇山怎么会炸了?”寇莎华脸色苍白,“献忠呢?你们联系到献忠没有?”“还没有。”下方的人瑟瑟发抖。寇莎华震怒,手中飞出一道内力,瞬间将人击飞。那人当场心脉俱毁,断了气。刚到大殿门口的溶月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径直走了进来。“寇长老忧心献忠,却也别急火攻心,气坏了身子。”溶月道,“本宫已再派人去蛇山,一定想办法找到献忠尊者。”“呵呵呵。”寇莎华双目冷冷地盯着溶月,“溶月你可真是好心。”“不必感激我。”溶月道。寇莎华愣住。这正是当时给燕无双下蛊时,她对溶月说过的话!寇莎华咬牙道,“感激,若献忠回不来,那我会记住你一辈子。”“怎么?莫不是寇长老心里怪罪本宫当时没有救出献忠尊者?”“好端端的公子如何突然去蛇山?”溶月凤目淡淡扫了一眼寇莎华,“长老并无过问宫主出行的权利。更何况,本宫也从不妨碍长老私下与蛇王示好。至于拜访,不过路过临时起意。蛇王款待,还以波斯美人儿相伴,哪知道,她们却是刺客,在酒中下软经散。”寇莎华脸顿失血色。那群波斯女是她相赠与蛇王的。莫不是献忠与蛇王临时起意要杀溶月?可蛇山爆炸又是为何?“慌乱中,蛇山爆炸,本宫侥幸逃脱。到目前还没有查出,那群波斯女的目标到底是谁?”这时,有人低声进来禀告,“回宫主长老,前去蛇山查探的使者们回来了。”溶月,“传。”花枝死后,燕无双升护法,使者一位空出,很快就提拔了新人。这次去蛇山查情况的有两名使者,皆有溶月和寇莎华的人。寇莎华坐了起来。“蛇山几乎已被夷为平地,蛇王不知道去向,不过找到了他随身穿戴的软甲。”使者拿出软甲,软甲已经严重被腐蚀,且碎裂。很显然,蛇王已经死了。接着,两个使者神色忐忑地拿出另外一个盒子,“弟子们翻遍了山头,仅……仅找到了一点献忠尊者的东西。”寇莎华从位置上起来,慢慢走到厅中。只见盒子里,放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残手。但是这只手很特别,因为它最小的指骨是弯曲的。那是骨折没有及时救治留下的旧伤。溶月也走过去,看到盒子里的手,喃喃道,“我依稀记得在皇宫,献忠这只手是为了保护长老,而被其他阉人给生生打断的。献忠虽是阉人,却是有情有义的奴才,理应厚葬。”另外一个使者又道,“长老,献忠尊者手呈黑色细纹,明显是中了蛇引。我们与蛇山不共戴天。”溶月淡淡道,“节哀,长老。”说完,离开了大殿。寇莎华双目失神地看着盒子里那只手。那只手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因为那只手的主人伺候了她快二十个年头。她打他,骂他,但是他从无一句反驳,总是笑着站在她身边。从皇宫到这蛮荒。“呵呵呵呵……”寇莎华大笑了起来,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是的,溶月说得没错,献忠即便有情有义,却也是奴才。一个奴才怎配她寇莎华流眼泪。说着,她深吸一口气,“这手指虽是断了,却也是做坠子的好材料。拿去给我剔肉镶上宝石。”“宫主,这两日寇长老杀了六个男宠。”夏知禀告。旁边的路遥皱了皱眉头,她不参与宫中事,虽自小知道寇长老性格乖戾狠辣,可这般暴戾还是第一次见。“听闻她用献忠的手指做成了蛊笛,没事就吹引蛊曲。”溶月眉头微微,“那燕无双如何?叫她近期不要与寇莎华见面。”引蛊曲会诱发蛊虫苏醒,一旦醒来,受蛊之人就痛不欲生。寇莎华早对燕无双下了杀心,给她下蛊就是为了要挟自己。“燕尊者聪慧,自知道寇长老心思的。”夏知道,“再说,燕尊者别院离合欢殿好些距离。”只要不在曲声范围内,蛊虫听不到,自不会有太大影响。寇莎华看不到燕无双,算想折磨她,也是鞭长莫及。“还是不安全。他喃喃道,“马上就是解蛊日了吧。”夏知,“是。”“你们的解药调制得如何?”夏知和路遥对视了一眼。路遥道,“总是缺一份药引。这药引,畏寒怕热,甚是娇气,蛮荒根本没有。现在我们做出来的解药,最多只能护住他们的一点心脉,无法缓解疼痛。”“也很好了。”溶月道,“到时候给他们先送去吧。”“嗯。”燕无双坐在屋檐下,看着园中玩着蹴鞠的青鸾。有任厨娘照顾,青鸾最近长胖了很多。许是想好生活着,任厨娘伺候得非常用心,也非常沉稳,从不打扰燕无双。“别光顾着玩,过来喝点水。”青鸾玩得正开心,自是没有听到燕无双的喊话。燕无双也未曾想到,看孩子还真是个体力活。她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起来。她目光突然失神,想起了蛇山掀开溶月面具的时候。那时,她竟恍惚觉得那只露出的一点点漂亮得竟像她家小鱼。若不是因为身中情蛊,与小鱼相见必会蛊虫噬心,她差点就将他认作小鱼了。而且她也故意摸了溶月的手,与常人一样,并无缺憾。出神中,便听得一个嫌弃的声音传来,“这个小东西竟还活着。”燕无双怔怔寻声看去,见溶月长身立在院门口。阳光洒在他身上,端的是气质出尘。燕无双起身,走到溶月身前,抬头看着他。是呀,她看小鱼,也需要微仰头。可,情蛊完全没有反应。燕无双,“燕无双拜见宫主。”溶月点点头,“明日解蛊日,怕是没有解药。目前路遥和夏知没有更好的配方。”溶月极少和她谈这些事。但是她心中也不免疑问,“那寇长老的解药到底用什么配制?”“她以血养蛊,其中最重要的药引自也是她的鲜血。”燕无双恍然大悟,“明日属下会按时服下夏知大人送来的药。”溶月点头,“目前献忠已死,尊者位置空出。你可愿意?”“我愿意。”燕无双毫不迟疑,“那属下到时候近身伺候寇长老吗?”“不必,你已是本宫之人,自是随我左右出入。”不知道是不是曾有片刻觉得他与小鱼相像,这话,竟听出几分暧昧来。燕无双答道,“是。”溶月,“你人也要搬到内院了。”燕无双,“……”搬到内院就是生活在了溶月眼皮子下,她以后怎么搞事?看样子灵鹫宫如今缺人,溶月正是用人之际,才没有追究她擅自行动,但也借口升尊者之事,将她放在眼皮下盯着。看她有所迟疑,他道,“献忠死了,寇长老性格比先前会更加偏执。昨日一个男宠被她活活唤醒了蛊虫,爆体而死。”燕无双皱眉。灵鹫宫有各种折磨人的手段,什么千金埋碎骨,就是用金锤一点点地将人身上的骨肉杂碎,揉成稀泥。什么脱胎换骨,将人头皮划开,倒入水银,生生让其肉皮分离。但盎然最折磨人的,便是寇莎华的笛子。她笛子一吹起来,所有蛊虫苏醒,随着曲声而来反噬主体。过程痛苦而漫长,生不如死。别说她和其他灵鹫宫弟子,就是溶月也会受其苦。“寇长老一直不待见你,一旦知道献忠的死与你有关,定会疯魔想法折磨你。最简单便是用引蛊曲控制你,我的意思,你不如搬进内院。你这院子虽离合欢殿远,但是她要来,谁也阻止不了你。但是内院如今却不是她能随意出入的了。”燕无双未曾想到溶月竟是为自己考虑。“多谢宫主。”小青鸾扬起小脸,看着眼前的人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便抱着蹴鞠试探递上去。“玩。”小青鸾只会说简单的词。蹴鞠在地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沾了灰尘,当下给溶月衣服上留个了印记。溶月哼道,“脏兮兮的东西。”说完,转身就离开。原本燕无双还想假惺惺地问一下溶月在蛇山的伤势,见他傲娇地离开,她不由松口气。公子身边有路遥和夏知,倒是费不着她假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