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忠,献忠……”寇莎华只觉得浑身冷得发抖,她闭上眼睛,唤了几声,空荡荡的大殿无人回应,她才意识道,献忠早就不在了。她披衣坐起来,将手放在胸口,握着那枚骨哨。门口的侍从轻轻推门进来,“长老是有何吩咐吗?”寇莎华一道掌风击了过去,“滚。”那侍从在地上连滚带爬,赶紧退出去,将门关上。饶是门窗紧闭,寇莎华也冷得下意识地打哆嗦。外面似乎有阳光,她起身,推门走向阁楼,哪知道,夺目日光刚照进来,她就觉得皮肤刺痛,慌忙退回去。她吓了一大跳,目光下意识落在旁边巨大的铜镜上,发现刺痛的皮肤全是红斑。她惊恐地走过去,发现那些红斑是一朵朵妖艳的蛇花。蛇引花!寇莎华尖叫着推倒了铜镜。外面飘着鹅毛大雪,眼看就是除夕了。燕无双穿着狐裘短袄,捧着手炉站在屋檐下,看着青鸾手持一根木棍正在练剑。“青鸾剑法越发娴熟了。”燕无双夸道。青鸾扬起小脸,可是自豪,“这是公子亲自教的。”“对,公子教得好。我教得什么都不是。”燕无双哼道,“小白眼狼。”正说着,头顶突然响起了秃鹫尖锐的声音。这是有事情发生的信号。燕无双化作一道青影冲上房顶,看到秃鹫在青簪坊上空盘旋。青簪坊是溶月命人锻造九锻的重地,即便是自己成为了尊者,却也只知晓地方。至今未得溶月允许,进过青簪坊。燕无双赶到时,看到鹅毛大雪里,青簪坊已经起了大火。她一掌击中旁边小山。浑厚内力瞬间震动着堆积的雪哗哗冲下来,将火势盖住。因来得及时,火很快就被扑灭了。燕无双趁机走进青簪坊,发现里面并没有损坏许多。进去之后,看着里面巨大的九锻,她心下震撼。竟真的有人将九锻完成了一半,这个庞然大物就像一只沉睡的鸟,匍匐在地上。原来,除了他们燕家,竟还有别的工匠,能做出这等逆天之物。也是,能锻造出青鱼鞭的青簪大师。大师呢?燕无双突然发现,自己从进入青簪坊后,没看到青簪大师。她心下也很想见见,是怎样的天纵奇才之人,能造青鱼鞭和半成品九锻。然而,找遍了整个青簪坊,都未见任何人。出来时,刚好看到溶月和夏知赶来了过来。燕无双将自己所发现禀告。溶月周身气息寒冷,并未说话。夏知道,“会不会是看坊内着火,青簪大师先行离开了。”“不会。”燕无双道。“为何这么说?”“坊内所有东西都非常整齐,可见青簪大师是个严谨用心对待自己‘宝贝’的人,不可能因为突然起火,而抛下自己的心血独自离开。”燕无双道。“我知道了。”溶月转身离开。燕无双抬眼看向合欢殿方向,跟在溶月身后。合欢大殿内,寇莎华躺在榻上,身边伏着几个男宠。也不知道里面喝了多少酒,推开门的瞬间,各种香糜之气瞬间涌了上来。殿门突然被推开,寇莎华神色阴冷地坐起来,看向门口。见进来的溶月和燕无双,她冷冷一笑,“宫主来得还真是及时,本有一份大礼要让人给你送去。既自己来了,那自己拿回去吧。”说完,朝旁边的侍从摆了摆手。侍从赶紧从侧殿里断开一个长盒子,跪在溶月身前。燕无双上前,将盒子一掀开,整个人如遭人当头一棒:盒子里是一双血淋淋的双臂。双臂是被利刃斩断。燕无双震惊的并不是血腥的场景,而是她突然想起了燕小鱼。因为小鱼的手臂,正是从这个部位残废的。虽通过那粗糙的手指判断出这可能是青簪大师的手,但燕无双心里的痛楚也无端被挑起。果然,寇莎华眼底,挑衅之意毫不掩饰。下意识看向溶月,发现溶月身体紧绷,周身气息阴冷得可怕。青簪大师双手已废,九锻无人再造。寇莎华这一招,无疑对溶月来说是釜底抽薪。“我这份大礼,你们可是喜欢?”寇莎华阴恻恻笑道。“拿去,找青簪大师。”溶月沉声吩咐。燕无双立刻意会,这双手若及时,说不定还有救。她抱起盒子要走,哪知寇莎华大笑一声,从位置在一跃而起,攻向燕无双后背。溶月见此,迎了上去。燕无双听得耳边咔嚓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寸寸被震断。慌忙回头,见溶月双手迎着寇莎华手掌,整个人都后退两步。“溶月,你武功竟退步如此?”寇莎华迟疑不解地望着溶月。燕无双腾出一只手,抵在溶月后背。浑厚内力交叠在一切,当下将得意忘形的寇莎华击飞。燕无双想趁机结果了寇莎华,却被溶月拦住,催促她离开,“快走。”燕无双抱紧手里的盒子,又看了一眼倒地寇莎华。她头发散乱,衣衫凌乱,露出的皮肤上长满了奇怪的红斑。燕无双瞬间了然,寇莎华这次要鱼死网破,原是蛇引花已经发作了。如此,杀她已是没有必要了。燕无双抱着盒子,快速离开。大殿里一看宫主和寇长老杀起来,更是早就逃之夭夭。空荡荡的大殿内,如今只剩下寇莎华和溶月。寇莎华缓过起来,擦掉嘴角的鲜血,抬头看向溶月,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说怎么堂堂大宫主内力如此薄弱。原来,你竟将情蛊种在自己身上,百年蛊王渡给了燕无双。哈哈哈哈……”“那又如何?”溶月淡淡回答。“大宫主这份挚真挚纯的情爱真是让我感动啊。身中情蛊,却要把心爱之人放在身边。噬心之痛,可是好受?”情蛊原本在燕无双身上,蛮荒条件有限,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百年蛊虫进入体内,才能将它逼出来。而溶月的身体因当年体弱,一直靠蛊虫滋养,只有自己留下情蛊。“寇长老这么问,未免太虚伪。如今这个情形,不都是你造成的?”溶月看着她,“我从未逼你或要你性命,你却处处置我于绝境。先是情蛊,现在又是青簪坊。”“没有逼我?”寇莎华站起来,背对着溶月,然后脱掉衣服。那背上,密密麻麻红色的蛇引花。“看清楚了吗?”寇莎华穿上衣服,歇斯底里地冲溶月吼,“蛇引花!蛇山最阴毒的东西,你都种在了我身上,还说没有逼我。你让我成为了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怪物了。所以,我凭什么要你和你的小贱人逍遥自在,我凭什么要你离开蛮荒,既如此,大家都一起在这蛮荒地狱里熬着。”溶月从那满背的蛇引花里缓过来,“不是我做的。”“不是你,还是谁?”寇莎华道,“蛇引花这种东西阴邪之物,只找强者寄生。你们悄然将它放在献忠的骨头里,就这样不声不响给我种下。果然不愧是灵鹫宫宫主,这等阴狠心计,让寇莎华我甘拜下风。”“我未曾见过蛇引花,如何给你……”溶月突然顿住。寇莎华见此,也似想起什么。解蛊之日,燕无双离开时,突然意味深长地对她说:阳光如此之好,寇长老若是有空,多多晒晒太阳。怕是以后,没有多少机会了。寇莎华浑身发抖,咬牙念出,“燕无双。”溶月陷入沉默。寒意让寇莎华忍不住哆嗦,她双唇发抖,盯着溶月,“这么一把淬毒的刀,你竟随身带在身边,多可怕啊!溶月,你将真心交于她,一旦她负你,你怎么办?”“她不会。”“哈哈哈。你如今是灵鹫宫宫主,整个蛮荒唯你马首是瞻。但是回到大洲呢?她但见繁花似锦,还会待你如初?你做梦吧,你一个没有手的废物。”寇莎华发声大笑。这一笑,顿时牵动了方才溶月和燕无双合力一掌。寇莎华捂住胸口,咳出一口鲜血来。蛇王已死,这世间再无蛇引花解药。寇莎华绕是能力再大,也只能困于黑暗中,像一条蛇一样畏光又惧寒。她恨不得吹奏引蛊曲,引溶月和燕无双马上不得好死。“华姨,即便为报复我母妃,你故意将我带到这蛮荒,我也未曾没有恨过你。”因为那时候幼小的自己根本无法在面对自己完全残缺的身体,早已心如死灰。听到十年后,眼前这个少年再一次唤自己华姨,寇莎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哪怕是你给燕无双下情蛊要挟我,我也想着,那九锻之上,有你一席之位。恩怨情仇,回到大洲后,与我母妃相见,我们再各自清算。可你偏生,要一次次自寻死路。”溶月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对下方跪着等待的侍从道,“寇长老身中蛇引花,不宜再外出走动,也无暇再管灵鹫宫事宜。从今以后,没有本宫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合欢大殿。”合欢大殿的门重重合上,寇莎华躺在地上半疯癫地笑着。屏风后面的暗门里,路遥一直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门关上足有半炷香功夫,她才敢从暗门里出来。她脑子依然一片空白和迷茫。“为什么?为什么情蛊会在公子身上?”她颤抖着声音问寇莎华。见寇莎华没反应,她跪在地上,着急地抓着她的手臂直摇晃,“你说过,只要我告诉你青簪坊在何处,你就告诉我一个关于燕无双和公子的秘密!”“这还不明白吗?”寇莎华凤目扫向路遥,眼神里带着轻蔑和怜悯。怜悯是,路遥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曾在无数个片刻,视她为女儿。这个女儿以为自己与溶月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轻蔑的是,路遥终究也会为爱而失去自我。怕溶月回到大洲而离开自己,她竟宁愿出卖青簪坊,将溶月永生困在这个蛮荒。真是个蠢货啊。路遥摇头。“那燕无双已有所爱,叫什么燕小鱼的。公子清高……不会的。”公子怎么会爱上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寇莎华,“你家公子,就是燕小鱼啊。”路遥整个人仿似被人当头一棒,震惊地看着寇莎华。“怎么会?那燕小鱼不过是个下贱的伶人而已。”寇莎华咬牙切齿道,“没想到吧,你嘴里清高过人的公子,偏生就是那个伺候了燕无双三年的下贱伶人。”“不可能,绝无可能!”看到路遥几乎崩溃的样子,寇莎华心里舒坦了许多。这世间于她不公,她怎甘心他人顺风得意。“你们真当溶月闭关三年?他骗了所有人,灵鹫宫上下,你和我,甚至于燕无双和他自己。”在这自身难保的蛮荒,灵鹫宫上下那么多人,谁会注意到一个命如蝼蚁的伶人。伶人生死但凭主人,伺候得好了,赏口饭,伺候不好了,轻者罚重者死。更何况那伶人双手残废,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毫无存在感。而整个灵鹫宫,就连与她一起出来从宫里逃出来的献忠都不知道,他们的灵鹫宫宫主早在十几年前因为一场事故手臂残缺。他现在的手,不过是青簪大师给他做的假肢,为避人耳目,才成日带着一副手套。见路遥面若死灰,寇莎华继续道,“你若不信,我想这其中必有一个知情人。你不妨去问他。”路遥摇晃着身体站起来。她知道寇莎华指的是夏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