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一份密信从沧澜江那边传来。大雍朝由清河暂管的月重宫分坛出了事，有人意图硬闯分坛秘宝阁，几个弟子受伤。不仅如此，大洲江湖亦是风云不断，似乎都和水月镜片有关。姬少卿觉得事情似比想象的严重，除了燕无双，还有其他人正打算凑齐水月镜。水月镜凑齐并非什么好事，最重要的是，江湖一片腥风血雨就罢了，还波及月重宫。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心跨过沧澜，去大雍。燕无双自会随行，比起姬少卿，她更想知道，到底还有谁如此迫切地要得到水月镜。哪知刚过了沧澜，就下起了大雪。“燕无双，你看下雪了。”姬少卿掀开马车帘子，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燕无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的雪，皱了皱眉头。“怎么，你不喜欢雪吗？”“不喜欢。”她就是在那个大雪天和小鱼分开，至今七年，未曾相见。“多好看啊，下雪时整个天地白茫茫一片。”姬少卿道，“这雪如此大，我们不如就歇在南岭吧。”“不是说直接去京城？”燕无双心里“咯噔”一声，就知道这位大祭司怕是又起了玩心。“不急，不急。”姬少卿笑道，“再说，你马车跑得快，预备明天才到南岭的，已算提前了。”“你就这样掐着点？”“掐着点不正好吗？不然错了多没意思。”面纱下的唇抿成一条线，燕无双不知道这位大祭司心里又盘算什么，只得将马车赶到南岭最好的客栈。将马停在了马厩，燕无双进入客栈，见到在二楼窗边饮茶的姬少卿，“这附近有点不对劲儿。”“怎么不对劲儿？”“自进入南岭，应该至少有十双眼睛盯着我们。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燕京？”“这都能察觉到。为何上次龙门我被人劫持，你都不知道？”姬少卿道，“看样子，之前是果然没将我放在心上。”燕无双冷笑一声，我此刻也并未将你放在心上。“你不必说了。”姬少卿抢先一步截住燕无双，怕她嘴里吐出的又是刀子，直戳他心窝。“这雪怎么大，天色还早，我们两个去走走吧。”雪那么大有什么好走的？但是不好反驳，只得跟在姬少卿身后。两人在鹅毛大雪中走着，伞也没有拿着。很快，两人落了满头白雪。“等下。”姬少卿突然停住，对她道，“你看着我。”燕无双抬头看向他。他微低头，脸凑得非常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好似下一秒他就要趁机吻了下来。燕无双瞪大了眼睛，抬手放在腰间，正打算一鞭子抽向他，他却突然抬头，笑吟吟道，“原来，我老了，白头发就是这个样子。依旧好看！”燕无双：“……”“可不，你的脸会垮，双眼凹陷昏花，满脸褶子还流哈喇子。”几个月下来，燕无双已学会了怎么用最好的方式怼他，“您这个年纪，应该是长这样吧？”谁都不知道，眼前这个长相清绝宛如仙裔的大祭司实际上已经几百岁了。但性子，却跟小孩子一样，幼稚又不着调。果然，对方瞪了她一眼，气鼓鼓地进了一家成衣店。燕无双没跟去，而是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悄悄跟踪他们的影子。没一会儿姬少卿出来，丢给燕无双一件披风，“穿上，雪大。”燕无双穿上披风，戴上风帽，这才发现姬少卿身上也有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披风。这场雪下得非常大，没一会儿，雪就没过了鞋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一棵光零零的柿子树下，姬少卿道，“燕无双，我们来堆雪人吧。”“雪人是什么？”“你看我。”姬少卿蹲在地上，将雪裹成两个一大一小的圆球，然后叠在一起，“这就是雪人。”燕无双嘴角一抽，“祭司大人审美果然与众不同。”这个东西，看起来明明跟人扯不上不关系。“是么？难得你这恶婆娘会夸我。”姬少卿心情甚好，又堆了一个小点的雪人，“你看，这像不像你？旁边这个就是我了！”燕无双裹着披风，只露出一双眼睛，听他这么说，冷笑一声懒得理他。只是心道，我若真长这样，我不如死了。突然间，一个东西飞了过来，燕无双下意识避开，才发现是一团雪。正纳闷，就看到姬少卿捏了个雪球朝自己砸来。燕无双再次避开，目光警告看了他一眼，对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砸过来。这个雪球刚好砸到燕无双头上。不痛，但是侮辱性极强。燕无双伸手擦掉眼角的雪渣，然后一抚腰间，青鱼鞭如闪电飞出，缠住了那棵柿子树。哗啦啦，树上的积雪兜头倒在姬少卿身上。“年轻人，一点都不讲武德。”姬少卿说完，抬手就地一掌，掌风下去，地上的雪排山倒海似的扑向燕无双。燕无双措手不及，要不是带着面纱，怕是吃了一嘴雪，还有不少冰冷的雪渣子进了脖子，当下大怒，“你这老妖怪，也没有武德。”长鞭又飞出，反击回去。“老妖怪？你竟是这样看我的？我坦诚相见告诉你我的秘密，你却用这个秘密来攻击我。你太过分了！”秘密个屁，分明就是生气说他老。两个人就这样在当街打起来。恰这时一辆马车从旁边驶过，车内的人看了外面一眼，飞快关上窗户，似乎又不确认，又掀开一点往外偷看。“路遥姑娘，您在看什么？”马车里的丫鬟见路遥脸色惨白，不由也开窗看去。路遥则是将身体藏在角落，拉着风帽将整个脸都遮住。丫鬟看着外面，整个人惊艳道，“姑娘，那个……年轻人长得像画里人一样。”车已经出了几十米，路遥取下帽子，“你看清那个女人了吗？”“没，带着面纱，不过眼睛很漂亮，定也是个美人儿。”那定是一对爱侣吧，穿着一样的斗篷，大冷天在这冰天雪地里玩。“她手里拿的是什么？”路遥并不会武功，随身的侍女都是夏知亲自挑选的武功高强之人。“是一条鞭子。”路遥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下意识地发抖。青鱼鞭……青簪大师在世时最得意的武器，也是某个人独有的武器。那个贱人，竟然还活着？怎么可能？她不仅活着，还回来了？“我记得公子今晚会到南岭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你们可知道是谁？他们住在哪个客栈？”路遥问。南岭非常大，对这里的事，路遥也不熟悉。侍女摇头，“奴婢们不敢过问公子的事。”“天色那么晚了，我们不如今晚歇在此处。”侍女一愣，“但陈水镇那边的人正在等姑娘。”“无妨，他们左右就是担心我安危。就告诉他们，我太过舟车劳顿，又遇大雪，就暂歇在这里了。”燕无双出了一身大汗，肚子也饿得直叫。两人就近在一家饭店吃了南岭有名的吊锅。等回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商铺并未关门，而是都放下布帘遮住风雪，门口灯笼绵延，一副富饶景象。姬少卿正要进客栈，燕无双突然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姬少卿低头，看着她拉住的自己的手，“怎么了？”“里面有人。”她低声道，“整个客栈都是埋伏。”“你会保护我吧？”他眉眼温柔地笑道，“恶婆娘，你该不会趁机，自己带着水月镜片逃走吧？”她漂亮的眼睛迎上他目光。离开圣山的那一瞬间，她曾有这个念头。但是，铁子奶奶说唯有诚信之人，神明才会如她所愿。她想当一个诚信的人，也愿意试着重新去相信一个人，更愿意重新当一个人。她向神明许了愿，想见到小鱼，想过上像在南疆那样晨起夜寝再无杀戮的日子。“我相信你不会走。”没等开口，他微笑着先说出了答案。燕无双点头，松开了他手腕，“我必护你周全。”不会像上次在西北一样，将他押在客栈自己跑路。姬少卿掀开帘子，燕无双跟着进去。整个客栈非常安静空旷，唯有中间的桌子前，坐着一个人。燕无双抬手要摘风帽的动作顿住，双眼盯着前方坐着的那个人。那个人身着黑色披风，金色绣金莲，坐姿端正，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如同梦魇的黄金面具。那一瞬，燕无双似觉得自己又跌入了蛮荒地狱。她张嘴，想喊出他名字，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一样。“镇北王。久仰大名。”姬少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微微挑眉。传言中的镇北王，因少时颠沛流离毁容，不得已带着一张面具。“祭司大人。”年轻人平静的目光从面具后透出来，落在姬少卿脸上，“还好行程快，险些错过了拜会祭司大人。”年轻人的声音温文尔雅，可谓好听，并不像传言那般修罗附体。回宫不到三年，坐拥大雍兵权，将整个朝堂搅了个底翻天，太子被废，几个皇子相继失宠，就连江湖都跟着不安宁。一个名为灵鹫宫的神秘门宗出现在江湖，仅仅一个月时间，整个江湖腥风血雨，巫蛊之术重现，并直接叫板月重宫。若非隔着神秘的沧澜江，想来南疆都要被波及。谁都未曾想到，所有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举止清贵的年轻人所为。溶月说完，目光落在了姬少卿身后，人突然怔住。那是个身着斗篷的女子。她苍白的手指捏着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眼睛都看不清楚。。但溶月能感受到对方正双盯着自己，但眼神像淬毒一样阴冷。胸口莫名传来窒息似的痛感。同时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竟忘记接下来的说辞，而是愣愣地问了一句，“这姑娘？”姬少卿回头，一看燕无双，见她眼底不知何时弥漫了一点点血丝，当即发现了异常。他伸手，牵住燕无双另外一只手，这才发现她手冰冷，和进门前判若两人。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回头对溶月道，“七王爷，今日怕是不能详谈，我家姑娘身体不适。不如长话短说了吧。”溶月反应过来，“好，那我就开门见山。听闻月重宫有一枚水月镜碎片，不知道祭司大人如何才能割爱？”“真是不凑巧，四个月前，此物我已赠与他人。王爷您来晚了。”溶月一愣。月重宫水深，等万事俱备了，他才敢做试探。哪知道，竟晚了一步。“祭司大人能否告知是谁？”“不能。”姬少卿回答地干脆。溶月也从不是拖泥带水之人，直接起身就走，“打扰了。”走到女子身边，姬少卿旁边的女人突然掀开了风帽，露出漂亮的额头和眼眸来。错身而过，正要掀帘而出时，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溶月。”溶月赫然回头，见女子回身看向自己，掀开了风帽，露出漂亮的额头和一双冰冷的眼眸来那是一副非常漂亮的眉眼，露出的耳垂有两个小洞眼，透着几分可爱。明明没见过，却莫名觉得哪里熟悉。更重要的是，她竟是直呼自己的名字。“姑娘，我们认识吗？”溶月疑惑道。燕无双反问，“不认识吗？那或许是真不认识吧。”“但姑娘知道我的名字？”溶月道，“整个大洲，知道这名字的人，并不多。”“那是，知道公子您做过各种龌龊之事的人也不多。”话里毫不掩饰的敌意，瞬间让客栈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溶月旁边的侍从更是直接将手放在了兵器之上。然而，让他们都未曾想到的是，溶月根本没有发怒，而是突然道，“天气寒冷，姑娘的鞋湿了。”说完，转身离开。燕无双手控住腰间，正抽鞭，身后一只手上来，握住了她手腕。她回头，对上了姬少卿那淡金色的双眸。“先换鞋吧。京都皇室亦是月重宫信徒，想来要见七皇子溶月并不难。”他的手温热而有力，燕无双竟挣脱不开。但是这句话，反而让她冷静下来了。她喘了一口气，然后突然笑出声。溶月竟不认得她了。当初在蛇山，她带着面纱，画着波斯妆容，就连自己都认不出，可当时的他竟一眼认出了自己。现在，她就站在他眼前，他认不得了。不，是记不得了。溶月走到街道中间，看着夜空中漫天的飞雪，突然回头看向客栈。“那个姑娘……”溶月喃喃道，“是姬少卿的未婚妻吗？”“未曾听说过这个大祭司有婚约。”影子随从回答。“去确认一下。”“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