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个时候,马不安地嘶叫起来,她慌忙掀开帘子,见密林丛生,周围安静得连一丝风没有,而此时的马似乎感受到了前方的恐惧,竟翻腾着蹄子如何也不肯前行。夜色中,一个人款款自密林深处走出,他长发镀月,面容似雪,五官精致剔透,如林中山魈,透着一股清绝的漠然。他身上沾了一些雪花,很显然,在此处,他已等了许久。戚夫人神情恍惚,突然想起蛮荒时候,他曾也在大雪飞舞的天气在路口等她。不……等她的是燕小鱼,不是溶月。燕小鱼是要等她回家,溶月……是要杀她。戚夫人慌忙将黑色披风拉在身前遮住自己的肚子。“戚夫人,本宫至今还未看到你底牌,你怎能如此匆忙离开?”他站在十尺开外,冷笑看着她。戚夫人一手护住肚子,一手紧紧握着那双鞋子,对车夫吩咐,“走!”几名黑衣人从马车四周涌出,将孤身而来的溶月围住。车夫将鞭子递给戚夫人,低声道,“夫人,保重,前方十里有人接应你。”说着,拔出腰间长剑,加入围攻溶月的队伍。为了混淆他们的视线,他们一共兵分七路朝各个方向离开,南疆方向只留下十个精卫,可这些人怕都不是溶月对手,他也只得留下来,争取为她拖延时间。戚夫人感激地看了一眼车夫,接过长鞭,鞭声响起,划出一道亮色,驾驶着马飞快而去。于此同时,车夫领着护卫手持长剑齐齐向溶月发动攻击。密集的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立于雪地的溶月罩住,而溶月却只是盯着那辆疯狂离开的马车。他们为掩人耳目挑选了一条最偏僻的小路,路上慢是荆棘和树枝,她手中长鞭犹如一把镰刀带着青色光芒奔至马前将荆棘斩开,保证马顺利飞快通行。长鞭带起的光芒合着月色将她侧脸,照得刚毅果决。这是他没有见过的戚夫人,一时间,连溶月自己都怀疑马车前坐着的真是戚夫人?眼见那些剑气就要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他长袖轻拂,身下雪渣四溅,形成一道雪雾,将逼近而来的长剑拦腰截断。同时,他冷冷一回身,那些断剑竟被一股无形强大的力量回推回去。车夫惊恐地瞪大了眼,欲高呼后退,可剑已穿透身体,将他们齐齐钉在了树杆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转瞬之间。后面没有了打斗,戚夫人下意识回头,见自己的人顷刻覆没,而那人却如修罗般立在尸体中冷冷地望着她。骇然之际手下鞭挥得更快,却感到泥土里一阵震动,只见无数金番莲涌地而出,张开花瓣瞬间将整个马车吸附住,同时,花瓣中间的长锐穿透马的身体。在马惊恐地嘶叫之后,这匹拥有千里神驹的北方闪电瞬间变成一副皮囊瘫软在地上,同时因为惯性,戚夫人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她飞快摔出鞭子欲缠住马车,一个身影却将她长鞭截住,顺势将她的手扣住。她整个人都倒在了来人怀里,一抬头,就对上了双了那漂亮又阴鸷的凤眼。溶月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幽灵,“你想去哪里,戚夫人。”她用力将他推开,自己退至一棵树前,“远离你这个恶魔。”他心口一沉,“自废武功,求着留下来的,是你!意图引起本宫注意的也是你,怎么,现在想走就走?姬少卿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她目光绞着他,眼里有翻腾的恨意。“他没有交给我任何任务!是我执意要来的!”长指轻轻勾勒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脸来。眼前的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漂亮了一点而已。很多美丽在他眼里都不值多看一眼,可是……这个女人不一样。在一年半前,她第一次出现时,他就有种莫名的好奇心,想要靠近,甚至想要得到。那个时候,她还站在姬少卿身边,带着一张面纱。他未曾见到真容,但这双眼睛,就像刻在心里。无数个夜里,让他辗转难眠,却从不知晓原因。三个月前,一纸圣旨将他贬到漠北,他原本以为是自己那贪恋皇权的生母,哪知道却是一个才进宫就被封为戚夫人的女人。他看到灵鹫宫送来戚夫人的画像时,脑子竟有片刻恍惚。那是一张美得窒息的脸,的确配得上祸国妖妃。原本想皆发配漠河休养生息的他,决心重新返京。并不是因为被她的脸所迷惑,而是他认出那双眼睛。姬少卿身边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半年前出现在黑水城的女人。这一生,除了水月镜,似乎再没有让他如此的欲望了。见到她后,那种想要得到和作为父皇女人的矛盾在他心里挣扎,撕扯着他,终于……他难以掩藏自己的对这个女人的野心。他低着头,打量着她,“那告诉本宫,你来的目的!”她明明是故意在接近他。“来杀你!”她咬牙切齿。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这大洲要杀他的人太多了,甚至他亲生母亲都在蓄谋恨不得让他灰飞烟灭。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胸口却是一阵闷痛,压抑而生涩,像真有一把刀杀了进去。他目光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几乎为不可察的伤疤。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会受伤?谁让她受伤?他脑子里竟生这个疑惑。“不要碰我!”她尖叫扬起手。他没有躲,生生受了她一抓,任由血丝顺着伤口流下。眼前的她,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毫无反击之力,可周身却透着一股野性和倔强。这些被她收敛掩藏的特性,在这一刻统统释放,连眼底的恨意都那样浓烈直白!“这才是真正的你吧?!对本宫厌恶至极,痛恨至极。”她将头扭向一边,不愿看到他的面容,“殿下,你弄错了,这天下厌你,恨你的又岂止我一个。”“是吗?既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废武功要来杀本宫的,却只有你一个。而任务未完成,急着逃跑的也只有你一个。”“呵呵……”她闭上眼睛,自嘲一笑,“因为我无能,突然发现不是殿下你的对手。当日自废武功,不过是想求得一线生机。”他亦跟着笑了起来,声音阴森得让人发悚,“可惜了,你的生死在本宫手里!想杀本宫,需要点能耐,想要从本宫手里逃走,更要有本事。”“成王败寇,要杀要剐,绝无怨言。”“放心,本宫不会杀你。”他用力捏住她下颚,再次强迫她睁开眼面对着自己。他面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殷红的鲜血顺着如雪肌肤流下,像胭脂画出的图腾,映着他精致漂亮的五官,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媚。看到这张脸,戚夫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恨极了他这张脸。为什么世间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有人会费尽心思花费几年去编织一个谎言。“唔!”可下颚上的疼痛让她不得已再度睁开,“殿下不杀我,难道不怕养虎为患?”“本宫若是怕,除夕之夜你就变成一具冷尸了。本宫相信你当初的目的是为了刺杀,但是,不相信你离开的目的这么简单”南岭客栈初见,她就直呼他的名讳,那个时候她的眼神就难掩对他的恨意。世间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仇怨,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过节,以至于她后面处处与他作对!也想知道,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吸引着他靠近。夜色中,她脸色极为苍白,病而羸弱。那一刻,他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怜悯,松开了她。放手的瞬间,她猝不及防跌落在地上,喉咙里一口淤血喷在雪地里,尽管夜里,却依然触目惊心。溶月放在身后的左手轻颤,方才他虽极怒,却并未痛下杀手,不过用了三分力气。可她连呕两次血,显然受了极重内伤,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将她拉起来看个究竟,她却一掌挥开他,尖叫,“不要碰我!”他手僵在半空,漂亮的眉眼里掠过一丝无措。她喘了一口气,像垂危挣扎的野兽,“滚!”她的眼神里,翻滚的恨意里还有他无法理解的厌恶。这种情绪落在他眼底,不自然地换成一丝苦涩,蔓延开来。恰时,身后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追赶而来的夏知慌忙跪在地上请安。戚夫人捂住肚子吃力地试图站起来,冰雪太冷,有损于腹中胎儿。扶住树杆,她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南疆方向,听到溶月声音似笑非笑,“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她低声,“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本宫来时曾警告过清河,除非姬少卿出马,否则你根本逃不出本宫手心。”他漠然地审视着她,“就在方才,夏知带来了鬼眼的消息,在月重宫的神龛后面发现了姬少卿的尸体。”她抬起头,染血的唇轻颤,半响咬出几个字,“天下皆知,姬少卿已毙数日。公子此刻来与我说这些作何?”可心里却如同惊涛骇浪。心道,明明是假死,为何发现了尸体。他不作多语,长袖一拂,丢出一套锁链。竟然是那副冰魄锁链。夏知将锁链替她戴上,深深地看了她几眼,才将她扶上马。还是那个死牢,如除夕之夜一样,恶臭未减,唯一不同的是,整个死牢,就她一个囚犯。死了吗?姬少卿怎么可能死了。她执意来帝都找溶月复仇时,他曾说:只要你想离开,放一枚纸鸢,我便回来接你。因为,天下少有人知道,月重宫大祭司姬少卿的真名叫:姬清鸢。清鸢,若你没死,为何今日不来接我?连你也要失信于我?她蜷缩在角落,从那小鞋子里拿出一个机关小盒子,放在手心打量。这是不久前,珈蓝送来,说是姬清鸢留下的。她定了定神,开始解上面的机关,这小小盒子,看似只有鹌鹑蛋大小,但是却有至少108个机关,即便是她,怕也要解上好几日。溶月坐在屋子里,只有一盏烛火摇曳,面上的伤口至今未处理,突兀地落在他绝美的脸上。脑子里是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那眼中的恨意,像地狱焚火一样浓烈凶狠试图将他吞噬。而提到姬少卿的死时,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苦,那样明显。血盆还在旁边,上面漂浮着一只鬼眼。在鬼眼里,他看到了姬少卿神色安详地躺在神龛后,他们打过数次交道,所以,不过一眼,他认得,真的是姬少卿。姬少卿,真的死了!回到九州大陆之后,自己唯一值得尊敬的对手,竟突然暴毙。一时间,连溶月都有些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