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因为天气回暖,化雪天反而更加冷,她下意识地将身上披风挵紧,手也紧紧抱着腹部。似乎,小虫又长大了。她忍不住低头,发现借着披风的遮掩,她已无法看到自己的脚尖,再多几日,天气更暖,她如何遮掩越发隆起的腹部?“钱掉在地上了,走路都低着头。”清冷虚弱的声音截断了她思绪。她抬头,见溶月着黑色绣繁花貂绒披风立在转角处,眸子美丽清亮,肤色雪白,竟隐出几分剔透之美,连带那向来冷冽的目光都透着几分温柔来。特别是眼角下那颗泪痣,莫名地引人遐想。她直直地看着他,他却突然将目光转向旁边,白皙的皮肤透着一抹红。前尘旧事,她只觉得胸口陡一滞,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直到指甲深掐入手心,她才稳住心神,扯出一丝冷笑回应着他,“皇儿是来找路遥姑娘,她可不在这里。”溶月惊诧地看着戚夫人,面色又转成苍白。她的目光,三分轻蔑七分讽刺。这是第一次,她用这样的神色看他。可终未发火,只是避开她目光,问,“你是不是又去惹事了?”那语气,有几分无奈却并无责怪之意。似乎,从什么时候,他早就包容了她的无理取闹。她挑眉,“放心,今儿哀家可没有惹路遥姑娘。”“你怎么三句不离路遥!”溶月回头,目光深深绞着戚夫人,气喘吁吁地吼道。路遥,又是路遥!这女人疯了吗?有事没事就提路遥?他什么时候问过路遥了?“难道说,昨晚在养心殿,溶月那声遥儿喊的是我?”那晚养心殿,他失控与她相吻,懊恼之极,想喊一声路遥缓解尴尬。彼时的溶月如深冬被人淋了一盆冷水一样僵在原地,绝美的脸却跟颜料盘一样,由白转红,由红转灰……他就像一个窃贼作案时被人抓了个正着,尴尬且无地自容,可偏生,脚跟扎根似,想钻洞躲起来都使不上力,只能生生接受她的嘲讽,且毫无还手之力。溶月想起她自废武功的时候。那个时候,将她留在身边就注定了一场赌局,他赌她最后一张底牌。这一刻,溶月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要输了。旁边的青鸾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可怕的压抑,突然发现自家公子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便见青鸾歪着头冒出来,“公子,你背后拧着的什么?青鸾来给你拿。”说着,直接跳上去,“咦,是食盒耶?”青鸾将食盒打开,当即“哇”的一声叫到,“这么好吃的早点。”说着,已伸手从里面抓了一块塞到嘴里,然后转身送到戚夫人面前,“快吃。”大早出门,到现在还没有吃呢。戚夫人看了一眼食盒里的糕点,瞧着溶月,语调冰凉,“皇儿是来给哀家还是给路遥姑娘送早膳的?”话音刚落,溶月薄唇轻颤,似受了莫大刺激,一道掌风将那食盒打翻。戚夫人,“谁这么大胆,大早谁惹得七皇儿发这样大的脾气。”溶月,你当真是一点都不记得我了!旁边的青鸾抓着一把绿豆糕吓得不敢动,听此言,恨不得踩这不知好歹的女人一脚。明明是你惹的,还明知故问。恰此时,夏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公子?”溶月目光依然绞着戚夫人,语气十分不耐烦对夏知道,“滚下去。”他目光迎着她轻蔑讽刺的笑。这双漂亮的眼睛,明明和半年前黑水城那晚的人一样,但是眼神却天壤之别。是她忘记了,还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着,各怀心事。夏知立时站在旁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对峙的两人,再偷偷看向青鸾,青鸾忙瘪了瘪嘴。雪地上的残渣让夏知猛然一惊,想起这不是公子早起让他特意装上的。那会子,还特意嘱咐不需他跟上。“公子……”夏知明白了什么,心中无声叹了一口气。半晌,似突然想起来此行的目的,“阿遥晕倒了。”见夏知还立在原地,溶月冷睨了他一眼,对方低着头,小声道,“阿遥,晕倒了。”风桦殿的偏院,溶月端着茶杯靠窗而坐,瞧着满院待化的雪景,神色几分焦虑甚至有几分阴鸷。不多时,已经回宫的大容妃也赶了过来,却见戚夫人坐在旁边,神情淡定,不时地从青鸾手里捻一只绿豆糕塞在嘴里。这风桦殿虽然还没有修好,但是食物倒是精致。看她吃得津津有味,溶月想着被自己砸的那些早点,又莫名一肚子火,奈何无法发作,只得时不时看戚夫人一眼。那狠戾的目光,让站在戚夫人旁边的青鸾都如临大敌,气都不敢喘,只是时不时悄悄扯一下戚夫人的衣袖,低声道:坏女人,你这会儿竟还敢吃东西。不多时,医女从帘子后面出来了,溶月听到动静回身看着医女,“姑娘怎么了?”医女小声回答,“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因为方才受了惊吓才晕倒。不过……听到并无大碍,溶月已经起身,直接跨步就要往外面走。见他要走,青鸾忙松了一口气,却听到那医女大声道,“不过姑娘动了胎气,胎象不稳,需要好生静养。”霎时间,整个殿内出现诡异的安静。戚夫人靠在椅子上目光扫向大容妃,发现她嘴角自然地翘起,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显然,她早料到今日情景。几乎同时,听闻消息的溶月转过身来,细长漂亮的凤目怔怔望着戚夫人。戚夫人起身,笑盈盈对他道,“恭喜皇儿喜得贵子。”他唇苍白,没有答话,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夏知,你家公子似乎欢喜过了头,还没有缓过神来。夏知,夏知……”戚夫人连续唤了三声。夏知脸色惨白,望着溶月不知所措。突然,他却觉得一道利刃般的目光正锁着自己,下意识抬头,看到戚夫人眯起美眸看着自己,笑得十分诡异。夏知心虚地垂眸。“既路遥姑娘无大碍,那哀家就回东宫了。”说着,她对青鸾招招手,打算离开。“夫人不如留下来一同商谈两个孩子的婚期?”大容妃突然开口。“四皇儿昨儿才死,怎么说人家也算是喊大容妃一声母妃,若这样欢天喜地地给七皇儿选婚期,难道就不怕宫内外诟病?”戚夫人目光落在大容妃头发上,“大容妃可真心疼未来儿媳,这么急匆匆赶来,连头发也没有梳好。这会儿不到中午,莫非方才大容妃还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大容妃双瞳紧缩,手慌忙放在脖子上。那一刻,竟生出一种被人完全监视的恐惧和威胁来。戚夫人轻蔑一笑,转身就走。大容妃却一掌落在桌子上,呵斥住,“站住。”溶月冷扫了一眼大容妃,吩咐道,“青鸾,送戚夫人回去休息。”戚夫人人早已走了出去。雪开始融化,冷得人不由打颤。但是一路的桃花竟在雪中冒出了新芽,春日就这么悄然的来临,戚夫人下意识地将手放在披风下的腹部,发现小虫子长大了。“坏女人,我发现你最近长胖了。”跟在旁边的青鸾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戚夫人微惊,如今连青鸾都看出来了,再过些日子天气回春,怕怎么也遮不住了。看样子,必须想办法离开了。她此生诅咒,似乎注定了在溶月这里求而不得,得不到答案也就罢了,就连死也不得所愿了。“青鸾,过几日我们去园林放纸鸢可好?”“纸鸢?”青鸾面色惨白,大喊道,“我不喜欢纸鸢,我讨厌纸鸢。”“为什么?”青鸾陷入回忆,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有个很重要的人,就像风筝一样被眼睁睁刮走了。而那个人,夏知哥哥还一直不准他提及。所以,每次看到风筝,他都会想起那个人。“风筝会断线,然后就被刮走了。”他眼眶微红。“没关系,线断了,风筝还是能捡回来。”她柔声安慰,抬手轻抚摸他头发。那一瞬间,青鸾抬头看着眼前漂亮的女人。她们真的好像啊,和幼时记忆里明明一张脸,可为何就不是呢?如果是,即便她是坏人,青鸾也愿意接受啊。只要回来就好了是不是?“真的吗?”“当然,而且我可会做风筝了,能飞非常高。”“有多高?能比我还飞得高吗?”戚夫人忍不住捏了捏他脸,“铁定比你还高。”女人笑起来时,眉眼温柔,再一次让青鸾失神。可公子不记得燕无双了,好像所有人都将燕无双忘记了,就连眼前这个人,似乎也是不记得公子了。那个时候,大家都在说,公子会娶她的呀。脸上却一阵刺痛,青鸾慌忙捂住自己的脸跳开,“喂,你怎么能捏我脸。好痛啊,你这女人手太毒了。”“哀家给你说话,你竟敢走神。这不过是小小的惩戒。”青鸾瞪着戚夫人:你果然不是她!此时一路宫女太监手里拿着各种箱子朝这边走来,神色匆匆,各个眉色间却是欢天喜地。“站住。”戚夫人将众人拦下,宫女太监远远见一姿容绝丽女子立在桃花树下,当即吓得头皮发麻,忙跪了下来,“戚夫人万安。”“你们手里都是什么东西?”领头的宫女忙道,“这是大容妃日前给路遥姑娘准备的礼物,方才特意让我们送过去给七皇子和姑娘贺喜的。”戚夫人伸手挑开,见领头宫女手里端着的是两双巴掌大的婴儿绣鞋,鞋子是用的是最松软的云锦,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灵动可爱。另外一双,则是粉色小鞋,用的罕见云锦,边纹走线精致,还镶嵌着一枚琥珀。婚前有孕这传出去可谓不耻,大容妃这么招摇的马上送东西,这是昭告天下的同时,让两人迅速成婚??果然。戚夫人美眸深邃地眯了起来。她拿起那双琥珀鞋子,肚子里的小虫子立时动了起来。小虫喜欢?“这鞋子哀家收下来了。”那宫女大惊失色,可又实在开罪不得这心狠手辣的戚夫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抱着鞋子大摇大摆地离开。“喂,坏女人那可是我们小世子的鞋子,你怎么能拿呢?”青鸾看不下去了。这女人霸道就算了,连公子的东西都要霸占。戚夫人笑得明媚,“因为小虫子喜欢啊。”“小虫子是谁?”“小虫子就是小虫子。”连续三日,溶月都没有出现在养心殿。如今天下溶月掌政,路遥怀孕消息传开,各宫各处都赶往风桦殿送礼。养心殿,琉璃灯将女子忙碌针线活的侧影映在纸窗上,直到天明,她才肯放下针线,熄灯休息。青鸾像蝙蝠一样倒挂,抱着手臂睡得正香,根本没有察觉到十尺开外的那斑驳树影下站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