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公子竟就这样离开了?抛下她和青鸾了吗?很快,溶月的背影已消失在了风桦殿门口。这才让茫然的路遥恍然大惊,他真离开了。“您为何……要这样对公子?”夏知痛心望着燕无双。“别废话。”她已感觉到那个老太婆就在附近了。此手唯有废了,她和老太婆的交易才真正达成。那个时候,她腹中的小虫子才有机会保住一命。“咔嚓。”金锤落下,第二根手指骨裂成渣,她趴在地上,右手护住肚子,脸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地面,咬牙不发出一声呻吟,汗水像豆珠顺着额头滚落,将散落在身侧的长发打湿。待第三个手指,夏知已快举不起金锤,他低头看着地上面色灰白的女子。她看到他眼中疑惑,只回以一个冷笑。文先生看着地上被行刑的女人,眼里又是骇然又是惊艳。骇然的是,面对如此酷刑,她竟然哼都不哼一声。惊艳的是,即使如此狼狈,她依然那么美。鲜血艳红,交织她如墨青丝和精致的五官,竟有一种触目惊心之美。“这样的美人,怎能受此酷刑。”见公子离开,文先生狠狠瞪着夏知,“夏总管,你怎么下得了手。”文先生这一分心,怀里难得被他控制的青鸾立时又发狂,竟然一甩头,重重撞在文先生脑门上,生生将他撞飞了几米远。同时,青鸾挣脱掉塞在他嘴里的方巾,恶狠狠地瞪着路遥。正沉浸在伤心中的路遥突然感受到旁边的危险,一回头,已见青鸾狰狞着牙齿。她慌忙要挣脱,然而无极丝却越来越紧,她只得高声大喊。这一喊,自然惊动了正在行刑的夏知。戚夫人冷笑一声,看着夏知,“夏总管,做个交易。”手中重锤落下,只剩下最后一节手指,他茫然地看着她。因为,在不久前他们就做了一场交易,可事实上,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所以,他还敢和她做交易?和燕无双做交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路遥姑娘就这样被青鸾咬死。”话音刚落,路遥的惨叫已经传来,青鸾一口咬在了她手臂上,鲜血顺着伤口涌出,竟被青鸾一一吞噬入腹中。文先生跌跌撞撞爬起来,冲上去再次要摁住青鸾。“燕尊者,您说。”夏知垂着头,语声苦涩。她动了动双唇。他目光微闪,知道她会想尽办法赚取最大的利益,然而提出的要求,却和他想象中的有所区别。她竟要他务必保住她熬过这两夜。而她给出的交易条件是九连扣的打开方式。金锤落下的瞬间,她已彻底陷入了昏迷,整个左手一片血污,完全废掉。他拿出绑带就地将她伤口一一清理,然后包扎起来,再起身走到路遥身边,慢慢解开了那无极丝。“啪!”路遥换得自由的瞬间,一耳光扇在了夏知脸上。“是属下办事不利。”他没有挣扎,只是垂着头。而此时的青鸾突然浑身又抽搐起来,文先生赶紧换来其他人一起将他压制,片刻后,青鸾一动不动地昏迷在地上。现场一片混乱,贴身宫女将受伤的路遥带回屋子,文先生又命人带走青鸾。夏知重新跪在昏迷的戚夫人身边,慢慢收拾刑具,突然,他瞳孔一缩,震惊地低头看着被戚夫人紧紧护住的小腹。既戚夫人是燕无双,那这孩子……夏知突然想起那个尸体成山那晚,当她得知自己怀有身孕时的表情:震惊,厌恶,痛恨!风桦殿外,巡逻的侍卫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缓缓走过,没人看清那人的样子,只恍眼注意到对方背着一个麻袋,上面隐约绣着奇异铺三个字。可仔细再看,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人。千机阁内。溶月静静地坐在暗处,面前放着一面破碎的镜子,只有巴掌大小,在暗处泛出海水般的蓝纹。这便是传说中的水月镜,传言,只要凑齐三块水月镜,将心血滴入其中,就能扭转乾坤,回到自己此生最想回去的时刻。离开蛮荒之后,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就是寻找水月镜。可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找水月镜,找到水月镜做什么?回到二十年前自己被大容妃推到马车下那一刻吗?好像他并没有那样的期待。所以找水月镜真正的执念到底是为何?打量着手里的那块水月镜,他沉思片刻,划破手指,将鲜血滴入其中。看到屋子开始变化,天空血红阴沉乌云连天,冰凉的暴雨像锋利的剑一样站在凌空飞翔的船上,而距船下方几百丈,是万里无岸的滔天碧海。船翼“咕噜咕噜”地响,像随时都要被暴风撕裂。一个带着面具身着玄色袍子的男人负手立在船头,如天神般高傲地俯瞰着船最下方死死抓住绳索不放的少女。少女在空中,看起来非常虚弱,身上有跟绳子,挂在下方机翼上,而绳子的另外一头束在男人旁边的柱子上。男人手持匕首,声音冷漠又残忍,“燕无双,就此别过。”说完,手起刀落,斩断了那条绳索。少女瞬间被狂风卷走。恰时一道闪电落下,将少女的脸庞照得清晰明亮,几乎瞬间,与狱中那女人的样子,重叠起来。就连那透着恨意的眼神都一模一样。“唔。”水月镜从溶月手里滑落,周围景象恢复原貌,都是毫无生气的家具摆设,溶月靠在椅子上,重重地喘着气,脸上被女人留下的抓痕隐隐作痛。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从水月镜看到景象。那个男人,分明就是自己。而少女……少女有着戚夫人一模一样的脸,虽然那张脸还有几分稚气,但是绝对是一个人。燕无双?又是这个名字?不对,不对!水月镜是要回到自己此生最想去的时刻,所以……他要回到的是九锻之上。九锻之上有年少的戚夫人,所以他们好多年前就认识了?为何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灵鹫宫上下这么多年,也从未提及这么一个人?而自己到底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会将她从九锻上推下去?“燕无双?”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间竟瞬间传来一阵噬骨心痛,溶月捂住胸口。明明体内蛊虫已取出,为何突然有了这种痛感?手下意识地摸向旁边的格子柜子,一柄精致匕首掉落在他身边,他似看到救星一样,摸向那把匕首,用刀尖就着衣衫朝心口处划去。白色的纱衣被鲜血慢慢染红,那疼痛似稍有缓解,他整个人如脱水般无力地仰躺在地上。缓缓抬起手,却是五指染血,霎时间,他想起了那女人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忍受千斤锤的样子。他无力垂下,缓缓闭上眼睛。周围漆黑,进来时,整个屋子里唯一的火把已经灭了。戚夫人护住肚子尽量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随时会出击的刺猬。左手已经疼得麻木,但是冰魄铁链的刺骨疼痛却仍然不放过她。她想睡过去以缓减疼痛却又怕这样,就再也醒不过来。“咳咳咳……”血从嘴角溢出,随着时日不多,她咳血的量越来越大。那血像结了冰一样,让她难受,腹中的胎儿动个不停,她护住肚子的手想要轻轻抚摸缓解孩子的不安,却怎么也用不上力,甚至于连眼睛都睁不开。“冷。”她埋着头,哆嗦。似乎有人走了过来,她睁不开眼睛,但是能感受到那人的靠近。因为不知道是谁,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身体蜷缩成一只刺猬,将肚子严密遮住,身上的披风落下将她整个人盖成一团。但是她已经被整个截断的左手却依然像把武器一样横在身侧,似在警告任何一个意图靠近她的人。旁边的人,看到她那个姿势,立在原地没有作声。“冷。”冰魄铁链的寒气钻入体内,让她难以自持地呓语。那个身影蹲在她身边,试图却靠近她去拉她右手,却见她竟横出受伤的左手,而她皱起的眉心亦是有几分困兽狠戾。“不要碰我。”戚夫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刺骨寒冷让她意识开始模糊,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在脱自己的鞋袜。这个时候,她想要挣扎,可是……却丝毫用不上力了。脚被人紧紧握住,然后一股暖意从脚心传来,游走过四肢百骸,霎时间,好似身边突然燃起了一簇火,将所有的寒冷气息都驱散开来,然后那团火又像一张结界,将她整个都护在暖气中,甚至于,左手的疼痛,都减少了不少。在这样的庇护下,她松开眉头,睡了过去。戚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天色已明,残光透过狭小的窗户落在稻草上,她慌忙看向自己,自己的姿势还是保持着那蜷缩的姿势。她慌忙坐起来,身前并无他人,可她明明记得昨晚有人在她身侧。难道昨晚是在做梦?冰魄铁链还在身上,可身体却不像之前那样冰冷僵硬,反而还留着一股残留的暖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脚,发现鞋袜完好,似乎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手疼痛难忍,她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余光看到有人走了进来。她翘起唇角,斜眼看着那人背着箱子艰难进了牢门,然后跪在她身前。“夏总管,你面色看起来好像很差。”夏知面色透着死灰般的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十分憔悴,“怎么病了?”夏知手轻颤,不敢抬头迎着她的目光,“夏知无力护住青鸾,被公子罚长跪雪地。”他衣衫湿透,发髻结着薄冰,看样子是跪了整整一夜。“难道你自己没有一丝内疚和自责吗?”夏知像被重锤击中,却是没有接话,只是拉过戚夫人右手,“恭喜燕尊者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腹中胎儿,非常健康。”被施以千金埋碎骨的人,往往因为剧烈疼痛,或者感染,都会引发高冷或者高热,在第一晚死去。但因公子责罚,他走不开,所以天色未亮他匆忙赶来,却见她依然活着。她身负冰魄铁链,周身巨寒,可方才她手却有一丝温度,体内也不见寒气。这实在令夏知惊讶。“燕尊者?”听到这个称呼,戚夫人面色露出一丝悲凉的冷笑。快六年了,第一次听到夏知这样唤她。“看我安然无恙,夏总管好像挺失望。”夏知抬头,望着燕无双,心中百感交集,“我对不住您!您既然活着,何苦又回来?”燕无双轻笑,“我回来,自当有我回来的道理。不过,看到你们都不安生,实在是痛快得狠。”“您若心中有恨,找我罢了。是我对不住燕尊者您。”夏知道,“当年九锻之上,我们谁也不想你出事。也未曾想过,您重回大洲后,我们会走到这般境地。”而且半年前,自己曾安排人去刺杀过她。因为他们从未想过姬少卿身边的女人,竟真的会是她。风眼之上,万丈之高,谁都没有想到她还会活着。“真是虚情假意呀。”戚夫人冷眼看着夏知,“半年前,黑水城对我痛下杀手的不是你吗?”“当时并不知道姬少卿身边那个人是您。”夏知道,“公子与姬少卿不合,两边交手多次,灵鹫宫与月重宫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那晚黑水城镇北王府遇袭,公子失踪,回来后要找你。我们以为是你伤了公子。您若要复仇,我就在你身边,绝不会还手。”“你不知是我?那路遥也不认识我么?若她没认出我,如何会在一年前催动引蛊曲。好在那女人是个废物,我才没有当场暴毙。”“引蛊曲?燕尊者您莫不是搞错了,遥儿她根本不会引蛊曲,整个天下方知道引蛊曲也就只有寇莎华了。”戚夫人,“呵呵呵……离开蛮荒之前,我去见寇莎华了。怕是不知道,青簪坊当时出事,便是她卖给寇莎华的。你别怀疑,因为这是寇莎华亲自告诉我的。这样一条恶毒的蛇,你却拼死相护。”夏知错愕,喃喃苦笑,“她……她早已因公子失心疯了。”那条路,他根本拦不住。“好一个失心疯的借口。那我与溶月何等仇恨?他亲手将我推下九锻,致我于万劫不复。”“您……您说什么?公子怎么会推您?”夏知呆住,“燕尊者,您一定搞错了。公子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您去过黑水城,又见公子真容,怕已知道真相。不管他是燕小鱼还是溶月,从来都视你为至宝,如何舍得伤你。他只是……他只是因你之事受打击太大,而不记得您了。”“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我了?”夏知提到这里,燕无双恨意难平,当下气急攻心,咳出一口血来。她想一年半前,回到大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