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南岭被路遥的引蛊曲重伤后,自己半睡半昏迷差不多半个月,才稍微恢复。醒来之后,看到路遥的膝盖骨,她大为震惊,“我因水月镜才效忠祭司大人。祭司大人此举,等同于与灵鹫宫撕破脸皮,为了我不值得。灵鹫宫手段狠毒,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燕无双,你是在担心我吗?”他凑近她,笑得花枝招展,“如果这样,你更要保护好我了。我可是一根头发都金贵得狠,少不得。”他眼睛像阳光般夺目,燕无双偏过头,看向皇城方向。姬少卿道:“先前,镇北王……溶月,是叫溶月吧?”燕无双看着远处,点了点头。“我原本只以为他叫南宫羽。难怪了,老皇帝御书房挂着丘处机的梨花词。“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原是有这个寓意。果不愧是皇帝最爱的皇子,才有了当年双姝之变。”“双姝之变?听起来就像两姐妹为争盛宠而闹的腥风血雨?”“还真让你说中了。”她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看向别处,一副对皇宫秘闻兴致缺缺的样子。“但是即便是知道各种八卦秘闻的我,都不知道镇北王还有个名字叫溶月。”姬少卿顺势不经意地问道,“你们认识?”不止是认识吧,这应该是关系匪浅吧。南岭客栈两个人的眼神,姬少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胸闷。简直就是……天雷撞地火。“嗯。”她倒是也给了回应,就是不愿意多说。“难怪,传言中完全不好女色的镇北王,竟会送那样的东西来。”他并没有打算瞒她,让人将东西带上来,“这对东珠和耳饰我想应该不是送给我的吧?想来思去,应该是送给你的。”她只看了一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预备要离开的样子。“燕无双!”姬少卿焦急地喊她,“你这要去找溶月吗?你不是说了要保护我吗?”燕无双回头,看着姬少卿。姬少卿,突然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尴尬解释道,“那个……据说溶月行踪诡秘,你怕是找不到。”“祭司大人饿了吗?你这分坛的膳堂不好吃,我饿两顿了。”他一愣,旋即露出欢喜的笑,“这样啊,那我请你去吃福满堂。”“我请你吧,清河说大祭司您没有月饷。”“我这个月就告诉长老门,我要领月饷了。”两人结伴下山。“这分坛伙食真不好吃?”“不是面就是面疙瘩,没味,还是要点辣子。”“看不出燕无双你能吃辣子了。既这样,那我们回南疆吧?南疆吊锅你喜欢吗?”“祭司大人决定就好。”路遥可是溶月心头宝,吃了这样一个大亏,灵鹫宫怎么可能放过姬少卿。更何况,此事算来是还因自己而起。她不想自己和溶月的仇怨再连累姬少卿,自己既已寻得溶月,知道他身份,就不怕跑了。她坚守了承诺,并未让灵鹫宫企图刺杀姬少卿的任何人得逞,甚至没有让他们近过身。燕无双在山前里将长鞭上的鲜血擦干净,走回月重宫时,正看到姬少卿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袍目送着上完早课的学子们。清尘绝色之姿如天上仙裔,再看自己,燕无双看了看自己血迹未干的手。拿到水月镜,燕无双直接踏上了去找溶月的路。整整一年,所有的恨意堆砌在心里,像一个油锅一样,在无数个夜里煎熬着她。如今她终于可以找溶月要人,找溶月清算前仇旧恨了。镇北王此刻正在黑水城。黑水城在北漠尽头,是一座巨大且冰冷的城池,收复黑水城及七城后,为阻止北第人来犯,溶月命人将整个城池重建,牢固难破。溶月所在的镇北王府,此刻更是固若金汤,里面皆是守卫暗卫,溶月除去随身的侍从还有四个鬼影保护在周围。想要接近他几乎不可能,不过……燕无双更想的是他那个连侍从甚至路遥夏知都不准进的内院。燕无双穿着黑色夜行衣,如鬼魅一样,立在城池高处,冷眼看着脚下镇北王府。不远处,风越来越大。燕无双抬头,看到几个黑影越过了高高的城墙。正说着,燕无双看到一个长着鲶鱼胡须的中年男人被人抬着进了王府。燕无双挑眉,这个胖子潜入南疆当探子,被自己发现,原本以为他死了,没想到吊着一口气,还活过来了。看样子夏知的医术越发长进了,可惜……还是医不好路遥一双腿。看着轮椅上有侍女陪同着朝内院方向去的路遥,燕无双收回目光。余光一下注意到,城墙处一闪而过的两个身影。又是北第人?原本打算回客栈休息的燕无双再度回来,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今晚这镇北王府有事发生。路遥看着手里的药,“公子风寒刚好,喝了这个没事吗?”“这不过是宫中两相欢喜的东西,绝对不会伤身子。”侍女道,“姑娘如此貌美,除非公子如传言般不喜女子?”“不得胡言,公子自是喜欢女子的。只是,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公子既喜爱女子,可整个王府,不管京城还是这里,公子身边唯有你一个女子。想来,公子是矜持有所顾虑,才迟迟不肯表露。大容妃原本也向陛下提及你们的婚事,只是……姑娘身份有别,陛下意思不明。大容妃实在喜欢姑娘,才想到这个法子。”路遥脸色灰白。身份有别,是因为她出生不明,整个朝堂从皇帝至官吏都觉得她配不上堂堂镇北王。哪怕她一片痴心,相伴公子多年,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个身份。“这一趟回去,指不定就给大容妃抱个小世子了。到时候公子自己开口,陛下自然会同意,朝中人更无人敢议论。”路遥敛眉,似作娇羞,眼底却有势在必得的笑。这边溶月站在廊上,“文先生如何?”“还未苏醒,但无危险。他将东西藏在伤口里,带了出来。”说完交给了溶月。溶月点头,不由轻声咳嗽起来。“阿遥去给公子熬药了,漠北寒冷,公子定要服药。”正说着,路遥驾着轮椅过来。“嗯。”漠北天气阴寒,夏日短暂。公子的身体其实根本不适合在这里,但,他却偏生选择这里,除非有事情,才会不得已回京城暂住。结果三天两头染上风寒。事实上,溶月心里清楚,只有在极寒之地,才能封印得住身体里那个人。他不记得那个人是怎么进入他身体的,但是他清楚对方偶尔会苏醒,然后给他留下一些讯息,似乎要故意刺激他,唤醒他一些痛苦的记忆,意图击垮他,从而占据整个身体。平日里药都是夏知亲手熬制,今晚文先生情况危急,所以煎药一事就交给了从京城赶来的路遥。“这边天气不好,你不必过来的。”溶月对路遥道。“听闻这边马上又要降温了,所以来给公子送几件冬衣。”说完,忐忑不安地将药递上去。溶月接过药,看着她膝盖上厚重的毛毯,将药喝了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溶月将药碗递给夏知。路遥一愣,强作镇定,“时候不早,遥儿伺候公子就寝吧。”“不必,你长途跋涉也该好好休息。”说完,转身回到房间,将门关上。夏知推着轮椅带着路遥往外走。路遥心里不安,“夏知,公子远在漠北,竟没有个近身伺候的人吗?”“在蛮荒公子就不喜欢人伺候。再说公子如今手基本已恢复,更不需要人伺候了。”路遥简直想把夏知手里的碗砸在地上,好在她事先知道此事铤而走险,就自己试过那个药。的确不会伤身,只会让人情欲悸动,且并不明显,这样就算失败,公子也不会怀疑。因风寒入体,每次喝药之后,身体难免发热。溶月如往常一样,摘下面具,起身沐浴。沐浴后,未曾想身体更热,就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寝衣。文先生冒死从南疆带回来的是几只鬼眼。同时意味着,那几只“鬼”也死了。鬼眼需保持在血盒里,溶月取出一枚,放在盆里。水当即被染红,片刻之后,又是一片清澈,像一面镜子一样出现了一幕景象。姬少卿站在挂满红绸的古槐树下,将一枚红绸抛在树上。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走了过来,她有着一双又灵又媚的眼睛。看到此情,溶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书桌旁边悬挂的那副画。那是一张水墨手稿,画上一个身着斗篷的女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漂亮惹眼。似因为自己隐藏的秘密被发现,那么一瞬间,血盆景象晃动,溶月忙凝住心神。“怎么,大祭司也有未达成的夙愿?”带着面纱的女子问道。“对啊,未曾想到此生我竟突然多了那么多夙愿。”姬少卿看着树上的红绸。“神明说,不可贪心,夙愿只能选一个。”女子解释道,“是铁子婆婆告诉我的。”“如此,那我先问问神明,我的第一个夙愿吧。”说完,他转身,看着女子,“燕无双,你愿意嫁给我吗?”“噗!”溶月顿时觉得周身血液像烧了起来,脑子一下炸开,接着响起一个声音:溶月,你将真心交于她,一旦她负你,你怎么办?寇莎华的声音?寇莎华何时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寒冷的空气里有一股燕无双非常熟悉的味道。火药!难道是自己埋在镇北王府四周的火药出问题了?不是!她自己做事,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抬手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燕无双这才震惊发现,城楼之上,竟突然架了一个巨型的弩,对准了镇北王府。燕无双之所以一眼认出来,是因在青簪大师的兵器谱里看到过。这东西拆装都非常方便,出自早期的燕家人之手。此物的箭威力非常强悍,不但百箭齐发,且百米之外,墙体亦是不堪一击。而如今弩上涂满了火油,一发下去,整个王府都是一片火海。更重要的是,城楼这看台位置,是巡防要处。看样子,镇北王府有奸细,已与北第人勾结,要将整个镇北王府给夷为平地。那可不行!如果燕小鱼也在里面怎么办?她虽然埋了炸药,但却也只在镇北王府外围。不过就是想引起点骚乱,然后趁机潜入寻人。想到这里,燕无双化作一道黑影,飞向高台。在上面五个人,正在安置箭弩,未曾料到突然有人杀了上来。争斗中,无人发现来人武功高强,出手狠毒,几个人都不是其对手。眼见要暴露,可能要失去最好的刺杀镇北王的机会,其中一人拼死扑向尚未完全安置好的箭弩,将其点燃,并启动。燕无双一看,却未阻止。这几只箭弩不会轰平了整个镇北王府,但似乎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想到这里,她纵身越下了整个高台,冲向了镇北王府。“轰。”一声巨响,一支巨大的弩带着火光,直接冲向了溶月的内院。接着,院墙四周的火药也同时被引爆,整个镇北王府如同天塌,原本守在内院附近的守卫和鬼影当下重伤。内院当场垮了一半,燕无双趁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冲进了房间,正意图抓溶月询问燕小鱼的到底的在何处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倒在血泊里。他身上只着了一件非常薄的衣衫,面色苍白,人已昏迷。燕无双大脑一片空白,但十几年刀口舔血的日子,根本不让她有时候迟疑或者发憷,几乎出自本能地冲上去,扛着人就跑。她跑得非常快,几乎用尽了此生的力气,是一边跑一边在哭。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个尸体,她都要带走。身后根本没人追,但是她还跑了很远,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扛着他跪了下来,将他抱在怀里。借着月光,她再一次仔细看那张脸。是的,没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指尖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炙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她几乎是喜极而泣。是燕小鱼,活着的燕小鱼。紧紧抱着半昏迷的他,她抬头看起苍穹里的满月。月重宫信仰月神,她也曾在神明面前祈祷,让她见到燕小鱼。神明终如她所愿了。漠北的夜晚冷得刺骨,但是怀里的人身上却有不正常的滚烫,再看小鱼嘴角的血迹,燕无双看了看整个混乱的黑水城,还是决定回到客栈。记在镇北王府的客栈,当然才是最安全的。将他放置在床榻之上,端来一盆热水。燕无双轻轻褪了他身上的血衣,整个人怔住。八年后,他虽生了一只手,但是,胸口伤疤交错。握着帕子,她不由心疼地趴在他胸膛上,无声哭泣。这么多年了,原来她还是爱哭。溶月身体烧得难受,他缓缓睁开眼,感到有人趴在自己胸膛在哭。他喘了一口气,看到那人抬头,看向自己。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漂亮得一眼难忘。以至于在南岭初见后,他曾梦到过许多次,最后将其入画。这是他羞耻难言的秘密,竟会对一个初见之人,产生觊觎之心。明知其是姬少卿未婚妻,还执意送出那份礼物。可他那时,就想将这漂亮的东珠和耳饰赠予她,似这世间唯有她才配那些绝美之物。而这双眼睛,此刻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是你。”他抬起手,摸向她的脸。这个时候的她,应该是同姬少卿在南疆?对了姬少卿似乎在向她求婚?果然是受其影响又做梦了?下意识要收回手,她却将那脸凑到了他的手心,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是我。”她拉下面纱,凑到他眼前,笑着哽咽回应。他们几乎脸贴着脸,相久不相见的恋人。这一声回应,让他脑袋轰然炸开,吻了上去。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可以吗?”他喘着气,艰难克制地问。他潋滟双眼已让情欲染得绯红,就连那颗泪痣也比素日里更为诱人。她微笑地捧着他的脸,主动咬上了他滚烫的唇,像那年蛮荒一样。不一样的是,他不再逃避,更主动热情,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燕无双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熟悉的脸,才松口气。她又在他胸膛趴了一会儿,这才抬头看向窗外。外面一夜都是巡逻的声音,她没有睡着,倒是他,周身的炙热后半夜才散去,肯放了她入睡。天应该快亮了,不知道城门何时开?看着他先前被血染红的衣衫,她决定就在楼下看一下情况,刚好隔壁有一家成衣铺。“小鱼,我去楼下看看,你等我回来。不要乱跑,就在这等我。”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嗯。”他轻喃一声,微掀开眼,眸色迷离地望着她,又意犹未尽地扑了上来。“唔……哎。”她后悔了,不该喊醒他。这一下,他终于餍足睡过去。等天亮的时刻,燕无双听到他在咳嗽,摸上去,发现他身体又滚烫起来。她不懂药理,但是简单风寒还是知道。赶紧下楼打了热水替他擦洗。等天亮时,燕无双下楼,发现整个黑水城全都是守卫,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姑娘,千万莫要乱走。北第人昨夜偷袭镇北王府,待在客栈最安全了。”“难怪昨晚动静那么大,吵得一晚都没睡好。”燕无双笑着回答了客栈老板,走到门口。对面成衣铺子还没开门,燕无双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大雍军队。“你们听说了么,镇北王好像被掳走了。”“不是吧?”“是真的。这会儿城门都不准开,准备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了。”燕无双蹙眉,昨晚她趁乱进入内院,的确没有注意到溶月。莫不是给乱石砸死了?“北第人这些畜生,真是卑鄙无耻。”黑水城的人怒骂道。本打算去给他那点风寒的药,哪知道昨晚动静太大,百姓都以为北第人要攻入黑水城了。大多商铺门窗紧闭,燕无双走了两条街也未见药铺,又不放心小鱼,只得回去。回去之后,见他还在昏睡,面色苍白,皮肤上温度时冷时热。她只得下楼让小二多烧点热水,预备给小鱼泡个热水澡。趁着这空挡,对面的成衣铺胆大开了门。燕无双出了客栈,装作无意识地在周围绕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盯着,她才去对面成衣铺挑选衣服。两家门对门,她时刻盯着,哪怕任何人进出客栈都在她视线里。稍微有不对,她都能迅速做出反应。这边燕无双刚走,小二从后厨急急忙忙上楼,扣响了房门,“客官,今儿黑水城封城,柴火怕不足。就这一桶水成吗?客官,客官。”长久的敲门声唤醒了沉睡的人。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幔帐,脑海里却反复是那些迤逦的情景。眸色恢复清明,他坐起来,看着被敲响的门。床榻干净,他周身亦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挑选了两套衣服,店家一看,“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京城来的云锦,我们店最好的料子。这绣工也是顶好的绣娘做的。姑娘这大手笔,可是送家中父兄?”燕无双微微一笑,“我不善女红,是替我夫君买的。”漠北长年雪重风大,伤皮肤,当地女子总是带风帽遮面。眼前女子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你家郎君真是好福气。”店家赶紧将衣服叠起来包起来,燕无双拿着包好的衣服,正要回客栈,突然听到一道秃鹫声自上空响起。接着,在外面巡逻的大雍军,瞬间将客栈包围,一群侍卫冲了进去。燕无双面色苍白,抱着衣服站在门口,与人群挤在一起,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千万不要。突然,夏知穿过大雍军和守卫,停在了门口。他看着里面,神色有几分诧异,然后跪在地上,“参见镇北王。”他一出声,在外面的大雍军和守卫皆是齐齐下跪,高声呼喊,“参见镇北王。”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人从客栈里面缓步走了出来。那人雪肤乌发,五官精致,左眼下有颗微红的泪痣。他披着一件雪青色斗篷,饶是青丝披散,面色苍白,却也端得是清贵冷厉。扫了一眼脚下跪着的众将士,他平静开口,“起来吧。”“是!”将士起身,训练有素地分成两排。这时一个年轻女子坐着轮椅出现在人群中,一看出来的人,面上出现片刻恍若隔世的表情,然后眼眶含泪,“公子,你没事吧。”“无碍。”他并未看女子,而且翻身上了一匹马,对着围观的百姓道,“昨夜镇北王府出了点事,但并无多大关系。大家不必惊恐慌乱,本王向你们保证,北第人永远进不了黑水城。”说完,对着将士道,“开城门。”他的话仿佛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原本一上午都在惊恐中的老百姓当下高呼起来。城门开启,说明黑水城万事无忧。“镇北王千岁。”百姓们高呼道。他一扬马鞭,消失在街道尽头。那些原本惊慌不敢开门的商家,纷纷开铺迎客,原本只有巡守的街道很快都是络绎不绝的行人。“谁说我们镇北王丑陋才戴面具的。”“分明是长得跟神仙郎一样。”“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听闻大容妃就是个绝世大美人。”一时间,早上都在偷偷议论和担心北第人会不会再度来犯的百姓,开始争相议论镇北王那美貌的长相和谁能与他婚配。完全忘记了昨晚镇北王府险些被人夷为平地,为何镇北王出现在客栈里这码子事了。溶月直奔书房,从里面取出那张画卷。抬手轻抚着画卷上那张脸,转身递给夏知,“找她,她现在还没有出城。”说完,又急忙吩咐,“传左右都尉,这几日是谁看守城楼高塔?”能在黑水城对镇北王府做这么大的事,千机弩都驾在了城楼上,这分明出现了细作。现下不抓,百姓何以安心?夏知不涉军中事物,拿着画卷退了出去。一打开画卷,他不由愣住。只觉得那双眼睛,为何有几分眼熟。此时苏醒过来的文胖子赶来,“夏总管,你愁眉苦脸是何事?听说宫主回来了?没事吧?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消失了?”夏知道,“公子吩咐我去找此女子。”文先生一看,当即一个哆嗦,“这……这就是姬少卿身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啊。”传言中姬少卿的未婚妻。“你可确定?”“就是她,带着面纱,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狠毒的眼睛,只一眼老夫就一辈子都忘不了。”文先生好色,在灵鹫宫人尽皆知,尤其对美人儿过目难忘,非常肯定地道,“我们南疆的人一半都折在她手里,我肠穿肚烂就拜这女魔头所赐。”那么一双漂亮的眼,一颦一笑都能摄人心魂的女子,在这世间要什么得不到,偏要去杀人。夏知看了那边忙于军务完全脱不开身的溶月,皱了皱眉头,也不敢耽误。唯有燕无双脑袋一片空白地抱着那两件衣服,躲在成衣铺里。有些奇怪的记忆和细节,开始慢慢地填满她的大脑。想起为何进入灵鹫宫三年,她从未见过溶月。想起蛇山,她掀开面具一角,只觉得他有些熟悉。想起寇莎华死前提醒她:燕无双,回大洲后,睁大你眼睛,莫再让人骗了。可为何他们是一个人?为何不告诉她?为何要骗她这么多年!他就在她身边,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吗?他竟眼睁睁看着她忍受着三年的相思之苦。看着她在别人尸体上爬行,只为着有朝一日与他相见。而最终,他竟亲手斩断九锻上的绳索,将她推下去!蛮荒十年,她像一个棋子一样被人操控,而那个幕后黑手,竟是他。寇莎华知道真相,夏知知道真相,路遥也知道!就只有她不知道?难怪那年寇莎华要他去拜见溶月,原来两人演了这么一出好戏?为什么?蛮荒十年,是自回到大洲,就决定尘封的记忆。哪怕姬少卿真诚待她,她也不愿意提及蛮荒任何事,不愿意将那些血腥残忍的过去揭开,让人观赏。可此刻,那些血腥痛苦的记忆如海啸一样冲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搅得天翻地覆。她浑浑噩噩地从成衣铺出来,朝着镇北王府方向走。刚走到街道门口,就见夏知骑着马领着一群人朝城门口走去,然后将一幅画贴在城门之上。不但如此,街道各个角落都贴上了同样的纸。画上一个女子,眼睛很大,眼神冷漠狠毒。“是个女刺客?”“北第女刺客?”众人围在画像前议论纷纷。各个画像前都有守卫。“月重宫奸细,提供线索者白银一千两,捕获黄金千两。”月重宫和灵鹫宫撕破脸皮,相互水火不容,不管朝堂还是江湖都是明争暗夺。灵鹫宫企图将月重宫赶出大雍,月重宫企图将灵鹫宫扑灭。一有机会,各种脏水互泼,都是彼此的手段。旁边有人一下撞了过来,燕无双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她抬头看着那通缉令,只听四周议论如潮,和着过去的记忆,突然化作一把利剑,狠狠地刺了过来。“姑娘你没事吧?”旁边的人赶紧将摔在地上的她扶起来,“你……你是女刺客!抓女刺客啊!”燕无双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出了黑水城的。受过偷袭的镇北王府此刻才是真正的固若金汤,她单枪匹马,就是十个她也只是飞蛾扑火。她一路向西,身后夏知带着灵鹫宫杀手一路追捕。她不想死,可现在挣扎苟活为什么?为他一个答案吗?雪山之巅,她似是穷途末路。九节鞭已寸寸断裂,如同她的信念一样。她跪在地上开始咳血,面对四面积雪,毫无退路,她突然明白,为何其他没有解药的人,在服用护心丹后,生生压制住了蛊虫。而她,一次比一次厉害,并不是她意志不够坚定,而是……她杀人太多,违背燕家祖训,受到了诅咒。燕氏祖训第一条:戒杀生!她曾问父亲为什么,父亲笑着道,我们燕氏是神族后裔,杀生有违天道!去他妈的神族,天道!她要是神族,回到天上,要把上面那群东西杀得天翻地覆。燕无双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断了那个杀手的脖子。她如烧成灰烬的纸片,躺在地上,双眼看着苍穹。雪一片一片地飘在她身上,如土将她掩盖。半日后,夏知得到消息,追至雪山。七天七夜,从黑水城来的灵鹫宫杀手已伤亡大半,他也精疲力竭。早知道月重宫有个神秘的女魔头,未曾想到这么难缠。可公子有令,必须带回她。悬崖边上,夏知走过看到掩盖在雪地里的人,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一瞬间,夏知整个人愣住,他意图上前看个究竟,脚下雪断然断裂,那个人随着积雪翻滚下山崖。姬少卿站在圣湖前,眸色阴沉地看着圣湖里显示的一切。外面雷声轰鸣,数道雷电如斧头一样劈在圣山结界之上。月重宫几个长老纷纷赶来,看到姬少卿独自站在古槐下,沉默不语。“祭司大人,这雷霆异象,方才几位长老一算,担心是有人入了圣湖,窥视天机。”“我一直在此处,无人进入。”姬少卿看着自己扔上去的红绸,淡淡道,“是你们多虑了。”两个长老这才放心离去。姬少卿看着那块红绸。那日他所许之愿是:求她一切遂愿。他转身走向左面的山头,推门进入,看到一个女子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之上。这才离开两个月,回来便是这个样子。当他在月重宫门口看到坐在地上的她,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实在很难想象,她是怎样拖着那样重的伤,回到南疆的。“大人,圣山之下有人求见。”有弟子在外面传话。姬少卿关上门,走了出去,看到弟子递上一个盒子。姬少卿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不由怔了片刻。水月镜碎片。燕无双身上的水月镜碎片还在,另外一块在溶月身上,那这块的主人?姬少卿决定下山看看,谁这么大方,出手就这东西。姬少卿走出山门,看到一个年轻人负手站在开满西番莲的山脚下。听到脚步声,那人回头。啧!这人真是长了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特别是眸底那颗红色的泪痣,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妖异。“大祭司,又见面了。”年轻人开口。姬少卿:“……”溶月?那个狗东西!长这样?姬少卿掉头就走。“镇北王想用水月镜片换人,怕是找错地方了。她早两个月前就离开了月重宫,再者,无可奉告。”燕无双坐在吊脚楼上,头发散落在肩头。她脸色苍白,怔怔地看着月光下的圣山。头顶月光清冷,燕无双突然想起当时提及溶月名字时,姬少卿提到的一件事。“祭司大人,双姝之变是什么?”姬少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是还耐心地告诉她,“寇氏一族长女寇荣华入宫便得宠爱,生下皇子南宫羽后,荣升为妃,也就是现在的大容妃。四年后,大容妃母家的嫡亲妹妹入宫,传言此女子非常美丽且深谙媚术,封为小容妃。虽一个小字,却当的是独宠专宠。就在寇氏一族风头无二时,小容妃宫中御马,竟不慎将七皇子也就是现在的镇北王溶月的双臂碾碎。”“七皇子,溶月?”燕无双抬起头,问。“大雍王朝一直看重子嗣,更何况是溶月。据说溶月出生时月重宫大长老替他看过卦象,说他有天神之姿,皇帝对其非常宠爱。见爱子双手尽毁,皇帝勃然大怒,将肆意在宫中御马的小容妃打入冷宫。那小容妃亦是性子刚烈,一把火烧了冷宫,不仅如此,还将七皇子带走,自此两人消失多年。”“小容妃?她叫什么?”燕无双问。姬少卿想了想,“寇莎华。”燕无双怔了片刻,然后扶着栏杆大笑起来。原来一年前她曾很接近真相,若那日像今日这般多问几句,是不是会少一些撕心裂肺?不,还是不会少。大笑之后,燕无双又开始咳血。姬少卿在旁边担心地皱了皱眉头。“能否劳烦祭司大人能帮我算一卦。”“好。”他其实已经看过了。“镜像显示你此生杀戮过重,灵魂困在执念里,无法看到你的来生,准确点,怕是没有来生。”是啊,溶月是她一生的执念。十三岁到现在,十二年。明明她才二十五岁,却仿佛过了百年一生。“可我来生,想重新做个人。”像姬少卿那样坦荡且干净。“亦或许,他杀了她,亦或你死在他手里,方能解脱。”“我还能活多久?”“半年,或者最多一年?”燕家人没有一个活过立年,青簪大师还是找人换命。而她今年正好二十五。她坦然一笑。说燕家人是神族后裔,所以祖训第一条是戒杀生。可燕无双真觉得是狗屁,她天生就是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即便知道命不久矣,也要让自己的仇人不得安宁。所以,她以戚夫人身份出现在了这里。她死之前,都要让所有人不得安宁。原本以为能早点在溶月手中解脱,亦或杀掉溶月。可却意外遇到了月嵘,更意外的是肚子里有个小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