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默默帮忙清洗碗筷,秦久楠负责打扫卫生,只有器皿与水交织的声音,只有家具碰撞拖把的声响。干净、飘散着淡淡消毒药水气味的屋里,静谧的午后,连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都是悄悄的,小心翼翼的。秦久楠知道沈念安并不擅长聚餐、群聚,今天又是闹哄哄的聚餐,又是热闹闹地打了一场篮球,他一定身心疲惫。但是,沈念安对自身要求就是很高,回来了还是坚持要亲自洗碗。秦久楠想自恋地认为沈念安是刻意回来帮自己打扫,又怕自作多情,还是理解为沈念安爱干净、对碗筷的清洁工作要求高,比较稳妥。“辛苦了,还有,对不起,好像因为我亲戚的关系,把你拖下水了。”秦久楠为沈念安泡了一杯咖啡,低下头道歉。总是低着头说“对不起”,总是先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过去,秦久楠这种习惯,沈念安觉得是坏习惯。“为什么要这么说?觉得为难和困惑的人,不是你吗?我只是跟邻居们吃吃饭,打打球,累是累,麻烦也是有点麻烦,但是我没有被卷入什么为难的境地啊。”沈念安喝了口咖啡,秦久楠还是沮丧地低着头,偷偷地叹气,轻轻说:“谢谢你,你不生气就好。”“秦久楠。”沈念安声音不大,当中渗透的命令语气,秦久楠还是清楚接收到了,急忙抬头看他,等待他下达指令。“只能藏在心里的话,秘密,都会特别重,会把你那颗心脏压迫得没办法好好运作。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堂姐的事情,我有女性接触过敏症的事情,原来以为说出口很困难,可是一旦说出来了,心里真的轻松好多。”沈念安伸出手,轻轻按在秦久楠胸口,“怦怦”跳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一下一下撞到自己掌心,传递过来。沈念安慌张地收回手,重新去端起咖啡:“当然,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我不是好奇八卦,更不想强迫别人说秘密。”秦久楠呆呆望着他,因为沈念安的手温柔又凉凉的,非常舒服,以至于他大脑都停止思考,只有那颗心脏直接感应到了,拼命的跳动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沈念安是在关心自己吧?因为察觉到自己对秦宇的态度奇怪,察觉到自己一直在躲避过去的话题,沈念安知道自己心里藏着关于过去的秘密,才会说出这番话来,鼓励自己说出心事。独自在这座城市飘荡,秦久楠不敢轻易对谁说自己的事情,哪怕是最尊敬和信赖的师傅、师母,他也不敢说。迟迟不敢说出口的取向问题,对师傅坦白了之后,还被师傅教训一顿。“呵,臭小子,在你心目中,你师傅怕是化石古董吧?你就觉得我会看不起你?凭什么看不起你?你是没认真工作,还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影响别人的正常生活?你只是认认真真做蛋糕,你只是想要遵从自己的心去喜欢别人,做得好啊。”秦久楠很感激师傅,说他是自己的“再生父母”也不过分。要不是师傅,他还没有在这座城市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肯定也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喜欢制作蛋糕和甜品,那么喜欢看到客人们露出满意的笑容。“谢谢师傅。”秦久楠能够对师傅说的话,只有这一句,重复地说一辈子都不够。只是,师傅不知道,这世上就是有人认为秦久楠的“喜欢”影响到了他们,甚至痛哭着指责秦久楠会“毁了一家人”。“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们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你想怎么活着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影响你弟弟?你弟弟前途大好,你弟弟因为你,在学校被人取笑,被人欺负,你知道吗?”母亲一边哭嚎一边跪在秦久楠面前,像是恳求,又像是忏悔。大概是一家人,彼此都有足够的了解,有一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虽然这种默契在那一刻显得可悲。总之,秦久楠那一刻就明白了母亲的心思。她希望自己离开,离开他们的家,远离弟弟。连自己的父母和弟弟都嫌弃他,排斥他,事业有成、被家族长辈们当成家族之光的堂哥秦宇偏偏对他很好,一直联系他,一直想要照顾他。“老家的人,都觉得我是不听家里的话,不听家里的安排,不好好念书,偷偷跑出来打工。不过我家里的人、亲戚还是知道真相的,他们都觉得我是家族里的一颗老鼠屎。你说,我这么一颗老鼠屎,怎么能沾到堂哥身边?”沈念安静静地聆听秦久楠的述说,时不时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不得不喝一口咖啡,或是顺一顺胸口的气息。因为觉得儿子给家里丢脸了?因为大儿子的事情影响到小儿子在学校的处境,就把大儿子赶出家门?两个都是亲生的吧,怎么能区别对待?类似的新闻也不是没看过,重男轻女,更加看重小儿子,更加重视成绩好工作好的孩子,世上的确有这样的父母。秦久楠真够倒霉的,居然碰上了。相比之下,自己一直受到家人和亲戚们的关爱,算是在爱和保护之中长大的。因为堂姐沈笑笑的自杀事件,家族的人更重视对晚辈们的关爱,沈念安又目睹了堂姐的死,受到不小打击,属于是整个家族的“重点爱护对象”。大家都刻意不在他面前提起堂姐的事情,大家都包容和照顾他的女性接触过敏症,恨不能修起一座围墙,将他保护起来。不对,也不是所有家族长辈都对自己无限包容,亲生母亲沈老太不就拿融资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拜此所赐,倒是开启了一段挺有意思的特殊同居生活,还遇到了秦久楠这么纯粹又正直的同居人。而且,这次顺利拿下了NB公司的投资,至少接下来三个季度的运作资金都没问题,加上有宋琅担任一年时间的代言模特,这一年的新款肯定卖到断货。光是这次NB时装展结束后,沈念安公司就接到了大量的订单,还有不少明星名人想要抢购限定版。箫铭刻说,定金已经收到手软,也足够应对整个公司一个季度的运转资金了。“怎么样?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有没有觉得轻松一些?毕竟,现在有人跟你一起分担秘密了。”沈念安笑着指了指自己,表示自己是愿意跟秦久楠共同分担秘密的人。有些秘密是拿来分享的,有一些秘密却需要有人来分担。秦久楠眼睛闪闪地盯着沈念安,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几次动了动嘴唇,又什么也没说出来。“想说什么就说啊,干嘛欲言又止?你连家里的事情,你跟家人的关系不好,跟亲戚不来往,这些隐私的事都告诉我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话?”沈念安都这么说了,秦久楠觉得自己再扭扭捏捏就太不礼貌。“啊,我、我就是想跟你确定一下,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里面,你是不是都听懂了?都明白了?”沈念安斜眼看他,什么意思?自己虽然从事服装设计工作,小学和初中时代都在语文竞赛中拿过第一名呢,理解能力阅读能力还能差?“你指的那一部分内容?是说你学习成绩不好?在学校跟欺负你的男生打架了?还是,你可能喜欢男生这件事?”秦久楠脸一下就烧红了,他没想过,会以这么突然、这么直白的方式,被沈念安知晓了这个秘密。得到了鼓励,一股脑儿就把自己在老家发生的事情,在学校受到的霸凌和原因都说了出来。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意识,害怕被沈念安讨厌的私心,他刻意把对男生产生感情的事情一话带过,轻描淡写。沈念安对自己那么好,给予了安慰和支持,他又自觉不能这样含糊不清,要清楚明白地向沈念安确认,确认他不建议这件事,确认他没有因为自己的隐瞒而感到不舒服。“我、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哎,其实也不算是误会,我确实没有跟你说明自己的情况,故意隐瞒了取向问题,跟你住在一起。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你没办法接受,我可以立刻搬出去,情况由我来跟尤意说明!”秦久楠不安地搓着手,又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哎,又来了,又开始了。秦久楠,要是初次见面就跟我说这种事情,我才要吓死了吧?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隐私,个人感情问题,你本来就没有义务向任何人交代,包括我。”沈念安喝完了咖啡,起身要去洗杯子,从秦久楠身边经过的时候,发现他把头埋得更低,努力让那些滴落在他裤子上的眼泪,不要发出太明显的声音。“这咖啡挺好喝,你也应该试一试的,不要总是想着别人,不要总是只为别人。”沈念安抬起咖啡杯,闻了闻,咖啡香气还留在杯子里。一杯香气飘散的咖啡,一块用心制作的蛋糕,一份让客人眼睛发光说“好好吃”的甜品,一件让女性顾客穿上后更加美丽自信的衣服。好好活着,去做喜欢的事情,去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这样就足够了。所谓的完美,自己确信和自信就行,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他想告诉秦久楠,应该多为自己而活,不要过于在意别人说什么做什么。这些话,是他后来长大了想通的,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对堂姐沈笑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