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真容的时候,正好站在幼清前方,背对着她。幼清并未瞧见他的样子,听得他说这一句,还以为他故意冒充昭,耍小聪明。 又看他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瞧不太仔细,心里却为他捏了把汗。 虽说这么一听,声音和昭挺像的,但他毕竟只是昭跟前的小太监,哪里就能假冒昭了? 在场的人,好几个都见过昭的。 幼清叹口气,不由地为他担心。 却看得众人齐齐跪下,个个脸上惶恐惊讶,神情不安。 “见过王爷!” 这一声声,如雷震耳。 幼清呆在那里。 难道…… 真是睿亲王?不,不可能的,全福就是全福,哪里会是睿亲王! 定是这些人迷了眼,被全福的障眼法给骗到了! 昭冷着眼,视线一一扫过地上跪着的人,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奴才,没有高低之分。 指了李嬷嬷和轻琅家的人,沉声道:“一百板子,若没死,就当是爷赏的命,此后莫要踏进北京城一步。” 又指了其他的人,“各自去吉祥所领二十板子,罚半年的月银。” 一百板子和二十板子,天壤之别,几乎是死与生的区别。二十板子打下去,足以血ròu模糊,一百板子打下去,不死也残。 众人瑟瑟发抖,却又无人敢出声求情。 怕罚得更重。 昭不太耐烦,拧了眉头,轻轻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众人连滚带爬地跪安。 终于只剩他与幼清两人。 昭回过头,只一瞬间,面上冰冷消融,他上前为她取下嘴里的布条团,挽了她的手腕,耐心地为她解开捆绑的绳子。 幼清一双眼睛盯在他脸上,一眨不眨地,愣愣地瞧着。 果真、是他。 全福不是太监,全福是王爷,是他刻意扮作了其他人,她却压根没有察觉到。 昭见她这般吃惊模样,面上一笑,和从前一样,主动往她左手边一站,像从前一般,想送她回园子。 幼清没有动。 昭禁不住出声,放柔了声音:“走罢,不要站着了。” 幼清终于回过神,弯腰请福,“王爷大福。” 恭恭敬敬,小心翼翼,没有问多余的话,没有说打趣的话,她用一声道福,划下了他们之间身份的鸿沟。 昭往旁靠近一步,轻微的一小步,却引起她眸中的惊恐,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高高在上,不可小视。 她在他跟前,又恢复成以前的那个侍女幼清。 永远隔着一层纱,伸手可触,却又遥不可及。 昭这时方觉得后悔,不该太早在她面前露了真容。 朝她一伸手,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大概就是想让她不要这样,又或是想解释。 毕竟,除了敬畏,她眼底还有另一种情绪疑惑以及被欺骗后的愤慨。 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出,倘若此刻站她面前的是全福,而不是昭,那么她定会一拳挥过来,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胸膛上捶上一捶,然后撅着嘴骂他不该欺瞒她。等她发泄完了,心里爽快了,就会拿出一个小油纸袋,里面装了炸花生或是糖麦酥,请他吃东西。 然后他们又可以肆无忌惮地谈笑风生。 一句“我不是诚心骗你的”,简单几个字,溜到嘴边,迟迟说不出口。 幼清抢先一步开口:“奴婢告退。” 弯腰、跪安,作为一个侍女,她的动作恰到好处,完美得无懈可击。 昭瞧在眼里,却只觉得刺眼。 她是在她的方式,冷漠地抹去他们之前的一切,仿佛全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昭胸中一闷,回过神时,她已经走远。 昭回了屋,满脑子想着她,喊了来喜,吩咐将今天的事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在花园里的人就是幼清。 晚上刚过乙酉时分,天已经透黑,不比夏天,秋天的天色浓得快,染得快,月色俏得快。 太妃屋里遣人来请,昭收拾好心情,过西院里用晚饭。 太妃一向深居简出,屋里并未太多摆设,简单几只青色的磁州窑玉壶春瓶插一束连枝带叶的金桂,高几上的鎏金三足小圆鼎里盛着一味淡淡的檀香。 昭入屋,到太妃跟前请安,“见过母妃。” 太妃拍拍几榻,“过来坐。” 昭撩袍坐下。 桌案上摆好了晚膳,俭朴的四菜一汤,春椿豆腐、白玉佛手、金玉满堂、茄汁菱白外加一道猴菇清汤,全是素菜。 太妃信佛,一惯是吃素的。 昭微微凝眉,拿了碗替太妃夹菜,道:“母妃,平素多传几道菜,多补补。” 太妃笑,“习惯了,够吃就好。” 昭递了碗过去。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 从前在宫中做皇子时,每每同太妃一起吃饭,也是这般气氛。 清冷,安静,连动筷子的声音都听不到。 那个时候,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的母妃黄太妃则是个更加不受宠的妃子。 卑微的辛者库宫女,因为一夜意外的宠幸怀上龙裔,从此晋升为嫔妃,胆战心惊地在宫里存活,遭受过别人的陷害,也陷害过别人,稀松平常,并没有太多新鲜的路数。 盛宠的皇贵妃因为先皇这一夜的荒唐,狠狠记恨了黄太妃十余年。先皇因着皇贵妃的缘故,对黄太妃也是避之不及的态度,自那一夜之后,再也不曾临幸过黄太妃,甚至连昭出生那夜都未来看望。 昭长到六岁,才得了先皇的赐名。 小时候昭蹲在宫殿门口,巴巴地盼先皇来,等了一天又一天,那时候日子闲,晨曦到黄昏,仿佛有一年那么长久,一天天等下来,等得他心灰意冷,却还是不敢放弃。怕一没盯着,父皇就从前面那条宫道前乘着轿子过去了。 后来还是黄太妃一句话打消了他所有的期盼,“你父皇不爱你,他只爱皇贵妃和德庆,他不是你的父皇,他是你的皇上。” 小昭转过脸,黄太妃脸上波澜不惊,望着他的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憎恨。 从那一刻起,昭便知道,他的父皇不爱他,他的母妃也恨他。 德庆曾说他,“昭,你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但他知道,他不是个笑话,他会活出个人样来,他会活得熠熠生辉,他不缺谁的爱,他有自己的爱。 碟盘撤下去的时候,太妃开口打破沉默,问:“昭,听说今儿个你罚了几个下人。” 昭一听,知道她要提李嬷嬷的事,应下:“府里有恶奴,理当严惩。” 太妃:“李嬷嬷年纪已大,她又是府里的老人,何必赶她,传出去,外面定说你待人严苛。 昭面无神情,拿了杯茶漱口,“若在乎名声,儿子也到不了今天这一步。” 太妃握紧佛珠,叹口气,想起今日听到的事,问:“是为了个丫头罢,瞒得这样密,连名字都要藏起来。若真有瞧上眼的,纳入房里便是。” 昭闷了闷声,片刻后,答:“儿子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