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在那一瞬间,外公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哑着声告诉陆小芒:“会的,一定会。” 陆小芒那时候不懂,还盼望着父母总有一天会回来接她,她会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有爸爸有妈妈护着。 现在,她却不这么想了。 她的父母,可能早已经不在了,不会再来接她了。 所以,她才会在外公家长大成人,然后终其一生也没得到过他们的任何消息。 不在,就不在吧…… 那她就守住还在的人。 陆小芒暗暗地下定了决心,反手用力地握住了外公的手指,大踏步地向前走着。 红星村一大队二大队共一百零九户人家,一大队六十多户,二大队四十几户口,两个大队合并在一处设立的伙食团,伙食团设在沙园,伙食团门口的黄泥巴墙上用红色颜料刷着两行大字:公社的青藤连万家,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大饭堂十分简陋,但比普通民房更高大敞亮,可排开摆数十张饭桌。 丰收岩上的声一响,就代表饭点到了,收工后的老老少少都自带碗筷赶到食堂,伙食团的师傅把甑子抬到院子中间一放下,男女老少就迫不及待的围了上去,开始抢饭。 刚开始甑子的上层都是白米饭,越往下则是饭少红苕土豆啊什么的粗粮块多,大家都想要吃白米干饭,所以饭一抬出来,那抢饭的人就跟打仗一样把怕桶子团团围住,争先恐后的往碗里盛饭。 离学校路远的学生娃娃,和下工迟走路慢的村民,往往就赶不上饭点,只得赶上什么吃什么。 红星村虽然地处偏远,但是土地还算肥沃,产出的粮食也不少,所以在罗光明的小舅子叶洪当伙食团团长之前,伙食团中午这一餐都是煮的干饭。 后来,叶洪当团长之后,说是村民们抢刮头层白米饭,搞得后来的村民和学生娃都只能吃红薯,这样做不公平。 而他想出来的所谓公平的法子,就是供应稀饭,不管你怎么捞也捞不到多少米的稀饭。 这样的稀饭,自然没人抢,因为越先打的人粥水越多米粒越少。 每到了吃饭时间,大家都不愿意先去打饭,开始互相推让了。 这样也不行啊,所以干脆就按工分定量由伙食团的人打饭给大家吃。 往日一哄布上的场景不复存在,伙食团竟然出现了秩序进餐的场面。 叶洪把这事当作光荣事迹,还让队长罗清明上报给公社干部,得了封表扬信。 得表扬信的叶洪就越发的在这方面放飞自我了。 伙食团的饭是越来越清可鉴人,社员们的身形也是越来越苗条了。 每年上缴出去的粮自然而然的就多了起来。 红星村还因此被评上了先进,有小道消息说,各村各社都在学习这种作风,公社干部还定了过几天带各村各队的代表过来参观学习经验! 来迟走慢的陆小芒和外公在伙食团转悠了一圈,喝了两碗漂着几粒米的稀汤之后,就连走路一迈步子都似乎能听到肚子里有水声在哐当哐当响。 “外公,吃这样的伙食,大家还挑得动担子干得动重活么? 就没有人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吗?” 第十三章 捞金手(依旧求推荐票求收藏) “吃不饱还要去做重活,就没有人觉得这是不对不值得提倡的么?”陆小芒小声地问外公。 外公怔了怔,表情复杂地看着陆小芒,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话。 枪打出头鸟,别人都没人觉得不对,你这无心的嚷嚷要是给人听到了,就会有人添油加醋的往外传,传到最后就会变样走形,变成不能预料的坏话。 小芒,你要记住,祸从口出,很多事你知道也只能装不知道,得憋在自己肚子里,这样才有更好的保护自己。” 陆小芒沉默了。 明知道是不对的事,连说都不能说,就这么捂着掖着,真的就是好事吗? 就跟一个小疮,明明挑破了消了毒就很快可以好,偏偏要捂着,让它见不得光,在阴暗里发臭发烂,最后变成一团烂rou? 甚至危及到自己的生命? 陆小芒不解,心中却又微微感觉到了一丝悲凉气。 见陆小芒不说话,外公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深太重了,就又继续道:“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你不清楚有时候人心有多么可怕。 有时候,说错一句话,表错一个情,就可能是终生的遗憾和仇恨。 你如果不理解,就记住外公说过的话,外公只想要保护你。 外公没有太大的能力,只能勉强护住你,外公永远都不会害你。 有些事………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了。” 陆小芒益发的沉默了。 如果长大了,要面对的世界,是有真话不能说,大家都带着伪装的话,长大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不如当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或者……傻子! 不,不,陆小芒猛地伸手大力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这才感觉脑中那片浑顿感被拍开了,远离了。 成长是必须的,已经当了一辈子的傻子了,这辈子还当什么傻子? 外公言语之间都透着一种害怕的感觉,像是外头有什么野兽随时等着来伤害陆小芒似的。 人之所以会害怕,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 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变强大。 只要她有一天变得足够强大了,那么她就不用怕那些来自成年人世界中利益的倾轧。 也能护得住她想护住的任何人! 想通这一点的陆小芒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她连生死线都越过了,还怕个屁啊。 外公用大铁勺子在饭桶里捞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捞到一碗带点米粒的水粥,他小心翼翼地拿一个倒扣的土碗把这碗来之不易的水粥盖上,放到一边的桌子上,这才打自己吃的。 陆小芒知道,这是给舅妈带回去的。 舅妈也不知得了啥毛病,陆小芒长这么大就没见她出过那间屋子,一天三顿都是带饭回去给她吃. 因为回来得迟了,生产队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吃过了,有的坐在伙食团里吹牛,有的则是早早的回自己家歇息去了。 外公捞米粒的时候,还坐在饭堂里的人就时不时的看着这边笑。 “这样的水汤里,还能捞得上几粒米出来?别白费心思了,赶紧有多少打多少喝了得了。” “喝多少一上工几泡尿一撒也就没了,这伙食……” “哎,别说了,叶洪出来了。要是给他听到了,他去叶李那边一说,叶李再跟罗光明吹吹枕头风,记工分的时候给你少记几分,那可就划不着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来没有过。 饭堂里一时鸦雀无声,安静得有点诡异。 陆小芒端着清可见底的稀水汤,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迟早得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