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四百年:汉匈争夺战

张骞出使归来,铺在武帝案头的羊皮地图上,赫然勾绘了一片未知的领域和未知的国度,西域古国进入人们的视线。武帝的目光穿过长安的城墙,越向了大漠戈壁的边缘,这片土地终将挂上“汉”字的战旗,西域四百年的历史将从这里开始。 以汉帝国与西域古国的故事切入,将汉、匈奴、西域放在同一个时代的平面上,重点讲述汉与匈奴在西域的生死博弈。全书以历史事实为基本框架,语言风格通俗轻松,没有学术性的枯燥理论;注重故事性叙述,脉络清晰地展现西域各个古国与大汉相爱相杀相融合的历史。这不仅是西域四百年,也是“大汉四百年”和“匈奴四百年”。

作家 李东 分類 出版小说 | 26萬字 | 34章
第二部分 纵 横
一、公主远行
张骞生前没有实现的理想,在他离世后,一件件地开始实现。
“断匈奴右臂”计划,在汉武帝刘彻寻求“蜀身毒道”未果的第二年开始实施。
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乌孙国提亲的使节团出现在长安的街头。这一年遇旱灾,并闹蝗灾。
之前,随张骞回访长安的乌孙国的使节团已在中原住了较长的一段时间。汉武帝每次出游,都会把在长安的西域使者带在身边。为显示中原的富饶与仁德,使节的任何要求均可满足,金银绸缎的赏赐从不吝啬。这些使节返回乌孙后,向乌孙昆弥汇报了汉的繁华与强大。此时,匈奴对西域的控制力已明显下降,加之3年前赵破奴在西域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这对乌孙的震动极大。
匈奴汗国得知了西域诸国对汉的亲善后,扬言要对西域诸国进行大规模的报复。这事在乌孙国引起了强烈反应,联合强汉对抗匈奴汗国的压榨,成为乌孙的国策。于是乌孙派出使节团,请求与汉和亲,娶中国公主,两国结为兄弟之邦。
汉武帝召集高级官员来开御前会议,决定执行14年前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的计划。
出于对乌孙的真诚,刘细君被封为公主,远嫁乌孙。细君公主成为第一个在历史上留下身影的和亲公主。这之前的七位与匈奴和亲的“公主”似乎无所作为,可能是因为宫女的身份低微,并没有留下任何历史痕迹。刘细君留名青史,可见其在融合汉与乌孙的关系中起了很大作用。
我们要感谢中国历史上那些宁可被杀头、遭受宫刑也要如实记录历史的史官。两千多年后,斯坦因拿着一本《大唐西域记》,找到了尼雅、精绝。斯文·赫定捧着《汉书》,找到了沙埋千年的楼兰……这足以证实中国历史记录的真实性。从文明古国的角度来说,华夏文明并不是最早出现文字记事的国度,但是汉字是从没有中断过的文化载体。
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细君公主的身世。
“细君”并不是人名,而是汉代对诸侯王妻的一种称谓。刘细君,她的真名叫什么已无从考证,因为在她非常年幼时,她的爹妈就死了。有多年幼?可能她还是襁褓婴儿时。总之,绝对没有到记事的年龄。如此推算,刘细君远嫁乌孙昆弥的时候可能只有17岁。
史料中没记录是谁把她养大的。她有五个叔叔,都是侯爵,又是皇室宗亲,由皇家指定一个叔叔将她抚养长大,接受良好教育,这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刘细君父母死后,江都王的封地被撤销变为广陵郡,也就是现在的扬州地区。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江南长大,通音律,会楚辞,面容白皙,是典型的江南美女。
刘细君的爷爷江都王刘非是汉武帝刘彻的哥哥。父亲刘建世袭江都王位,是刘彻的侄子,此人在汉代历史上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淫棍,荒淫至极。不仅如此,他还热心于生殖学研究,每日思索着如果人与羊交配,可否生出一个人身羊头的怪物。据说,在千百次的生殖试验中,只成功过一次,那一次是将长得比较像的驴和马关在一起,强行交配,结果诞生了一个比驴顺服、比马倔的新物种——骡子。这种杂交的物种,比驴能跑,比马能驮,继承了马和驴的全部优点,驴的大耳朵也没了,缺点是不能繁殖。
江都王刘建的一生,是荒唐的一生。他变态淫乱,与父争妻,与妹乱伦。还诅咒皇帝,罪孽深重。这么一个浪荡的公子竟然还想着谋反当皇帝。原本谋反是一件高度机密的事情,但刘建不一般,他将房子盖成黄顶子,收集汉室兵要地志,私派使节,打制兵器,封官许愿,挂着天子旗出游。还大言不惭地张扬:“我是诸侯王,朝廷每年都派人来巡视,人生过得不快乐。勇士不能坐着等死,要做人所不能的事。”这些举动和言论被汉武帝刘彻知道了,于是下令核实。结果,朝廷的官还没到,刘建就吓得上吊了。他的一群妻妾,以谋反罪被处死,尸体被抛在街上,不许人收殓。
这件事发生在汉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
在这一年,张骞和“飞将军”李广出右北平抗击匈奴。结果,李广迷路了,被匈奴军队围攻,差点战死。张骞晚到,被判行军延误,按令当斩。最后张骞被削去侯爵,免死,贬为平民。
张骞这种能文能武的官,在汉代那种举荐的官场体制下是不会被埋没的,加之他又是皇上身边的禁卫军指挥,于是,张骞当了几天自食其力的庶民后,汉武帝又想起了他。
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刘细君可能只有3岁。但3岁的刘细君的命运就在这次出使中被注定了。4年后,张骞回归时,刘细君7岁。又过了10年,汉武帝兑现了对乌孙昆弥的承诺,“妻以公主,与为昆弟,以制匈奴”。
自小寄人篱下的弱女子刘细君,承担起了帝国的重任。战争让女人走开,但女人总是以一种柔美的方式解决战争。
这一年,汉武帝封原江都王刘建之女为细君公主,命其远嫁乌孙。这之前,乌孙昆弥以1000匹“天马”作为聘礼向汉室求婚,希望迎娶汉家公主。
一纸诏书,从长安到达江南,刘细君奉命出嫁。这是一个在深宅大院受到良好家族教育的弱女子,因无父无母,小心谨慎地生活在亲戚家。她是懂事的,也明白,册封公主是皇帝爷爷对她最大的恩惠。她默默地收拾行装,随使臣去往长安,再远行西域。
此一别,身置异域,颠沛流离,人各一方。西去长安的车队从广陵郡出发,行经安徽灵璧时,细君停车驻足,她在一处山岩前悄然伫立,手抚巨石,东望家乡,黯然泪下,久久不肯离去,以至于在石壁上留下了清晰的手印。为纪念江都公主离家时的无奈,当地官员命匠人摹刻,这就是现今的一处景观“灵璧手印”的来历。
送亲的队伍很隆重,陪嫁的物品也很丰富,但物质永远替代不了精神需求。临行前,宫廷按细君的要求,给她赶制了一种乐器——“秦琵琶”。这种乐器如果将琴脖子拉长,就是今天新疆的一种民族乐器——冬不拉。
细君并不知道,她要远嫁的丈夫是一个老头,这个老头是时任乌孙昆弥猎骄靡。多大岁数,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有记录的:他的太子已死,他的孙子军须靡在张骞出使乌孙时,已可以领兵自立,对抗叔叔大禄。
猎骄靡是乌孙历史上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我们先推测一下他的年龄。汉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西域发生了一场土地争夺战,战斗双方是乌孙和月氏。战前乌孙人已占据伊犁河流域,而月氏人为匈奴所驱也进入伊犁河流域。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拉锯战之后,乌孙昆弥难兜靡被杀死。王子猎骄靡出生不久,被傅父(古代贵族家庭的教师)布就翎侯抢出。布就翎侯逃了出来,投奔了匈奴冒顿单于。猎骄靡是在冒顿单于军营中养大的,长大后,他借匈奴兵的支持重新攻入了伊犁河流域,为父报仇,把月氏人从伊犁草原驱逐了出去,迫使月氏人走向中亚抢夺地盘。而乌孙国复国,成为西域北部最大的行国。
细君作为联姻公主远嫁猎骄靡是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这样看来,在路上用了一年时间的送亲队伍到达伊犁草原时,刘细君18岁,猎骄靡可能是73岁左右。
匈奴人对猎骄靡有养育之恩,在猎骄靡心中自然以匈奴为重,汉室为轻。对猎骄靡来说,他要创造一种平衡,乌孙、匈奴、汉之间的三角平衡。这种平衡要靠和平、贸易来维持。
匈奴单于得知汉公主远嫁乌孙,也将一名匈奴公主远嫁乌孙昆弥。
匈奴公主为左夫人,细君公主为右夫人。左为上,匈奴公主善骑射,能歌舞,熟悉当地人的生活习性,语言上也可以交流。这一点是细君无法相比的。但汉公主的聪慧、灵气也是匈奴公主不可及的。
匈奴穷,自然匈奴公主也不富裕。汉朝富,自然汉公主也富有。细君出生在皇室,金银、珠宝、丝绸、漆器等珍品并不放在眼中。汉公主的随从中各类工匠侍从有三百多人,他们在草原上给细君建了一座行宫。这可能就是赤谷城最初的汉式建筑。
猎骄靡老了,难行房帷之事,一年也来不了行宫几次。于是,细君常常利用这座行宫宴请乌孙贵族。酒饭之后,细君出手大度,所以乌孙贵族非常喜欢这位汉公主。
但远行西域的细君并不快乐,她最大的希望就是猎骄靡死后,她可以返回家乡。面对伊犁草原上的乌孙山,细君无奈地弹着琵琶,惆怅地唱着《悲秋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这首歌传到了长安,汉武帝听后也甚为伤感。于是,他安排使臣每年携带大量的物品去乌孙看望细君公主。
西域的神马更让汉武帝兴奋,在细君幽怨地唱着《悲秋歌》时,汉武帝则写了一首《西极天马歌》,由李延年谱曲,传遍长安:“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细君远嫁这一年,匈奴汗国的挛鞮乌维单于不知道怎么就死了,儿子挛鞮乌师庐继位成为第七任单于。因为年幼,人称“儿单于”。第二年,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初始,汉武帝又去了泰山祭祀,然后又去海边巡查寻求神仙的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这年,一场大火烧毁了长安未央宫的柏梁台。
汉武帝太初元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影响深远的历史大事件。就在这一年,太史公司马迁带领20余人计算完成了《太初历》,将二十四节气正式纳入日历,确定正月初一为一年的起始,设定一年是365.25天。
西汉初期所使用的历法叫《颛顼历》,农历的一种。以十月为一年的第一个月,所有的闰月都固定在九月之后的一个月,称后九月。九月或后九月是每年的最后的一个月。按现在顺序就是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九月或后九月。
这样说不好理解,用现在的季节排序,就是一年顺序是冬、春、夏、秋。
当时不是用数字表示,而是用10个天干,12个地支进行组合,60天为一个轮回,比如第一天为甲子日,第61天也为甲子日。
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guǐ)。甲、丙、戊、庚、壬为阳干;乙、丁、己、辛、癸为阴干。
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sì)、午、未、申、酉(yǒu)、戌(xū)、亥。子、寅、辰、午、申、戌为阳支;丑、卯、巳、未、酉、亥为阴支。
由于《颛顼历》越来越不符合实际天象,汉武帝从各地召集了通晓历法、算术和仪器制造等方面的20多位能人,议造新历,后来《太初历》入选。
交付之日,司马迁认为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于是,他决定收集资料,写一部传世大作——《太史公书》,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史记》。
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八日夜,狂风大作,有风无雨,雷击,未央宫中的柏梁台被大火所焚。
中国古代建筑中的亭台楼榭,唯有台式建筑是帝王所特有,因为此类建筑规模宏大、费工耗时。柏梁台的建造用时7年,台高20丈,是长安城中最高的建筑。离天近,离神仙也近。自古帝王都怕死,长生不老是理想。
早年间,汉武帝的宠妃王夫人病死。汉武帝有一日梦见王夫人,梦醒后就说了这事。就有人推荐了一个方士,叫李少翁,齐国人,据说可以招魂。汉武帝就召见了这个方士,这人长得鹤发童颜,告诉汉武帝他已经200岁了。
汉武帝信了,就让此人设坛招魂。
那天夜里,在这个李少翁所设的帐中,经过一番折腾,烛光摇曳,汉武帝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非常像王夫人,想召近看,人影却消失了。之后,汉武帝就封这个李少翁为文成将军,赏了他很多钱。
之后,文成将军就常在宫中作法,然后说,皇上如果想见神仙,就要改造一下宫室,要按神仙的喜好来布置。于是,文成将军就在宫内瞎折腾,四处画神。后来又在甘泉宫折腾,驱鬼请神,在宫墙上到处涂鸦。搞了一年多,他的花招用完了,神仙没请来,倒来了一头牛。
文成将军就跟汉武帝说,神仙忙着呢,先派一头牛来报信。
牛被杀了祭神,文成将军从牛腹中取出一封信。汉武帝接过来一看,发现字迹熟悉,跟宫墙上的涂鸦非常相似。然后就把这个文成将军拖下去一顿暴揍。这时李少翁才承认这封“天书”是他自己写的,喂到了牛肚子里。这可是欺君之罪,于是李少翁被杀掉埋了。
李少翁有一个同门师弟叫栾大,他连夜把李少翁的尸身挖出来,埋在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在原墓中放入一个竹筒。
李少翁被杀一个多月后,有使者从外地回京,说在一个叫槽亭的地方遇到一神人,这人自称是文成将军,让代问汉武帝好。
汉武帝就特别纳闷,让人刨开坟,发现李少翁的尸体没了,只有一个竹筒。难不成真成仙了?汉武帝后悔了,对外称文成将军吃马肝成仙了,不是被杀掉的。
为了继续求仙,汉武帝命人在未央宫的北面建了柏梁台。建造时间是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这一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回归。当时长安城最高的建筑柏梁台坐落在长安城西,适合俯瞰西面的草长莺飞、兔走狗逐,还可以远眺西南昆明池上的壮观景象。那时,汉武帝正在开拓西北、西南的疆域,所以柏梁台的意义重大。
柏梁台主梁用的是柏木,迎风十里香。柱用的是铜,汉代的“金”指的就是铜,可见这座建筑的奢华。柏梁台顶上有一铜质的仙人,这个铜仙人双手举一个铜盘,这铜盘用来接露水,这露水用来掺和着玉粉供汉武帝服用。
柏梁台主要的功能是求仙。柏梁台建了7年才完工,建成四年后都没请来一个神仙,倒是李少翁的师弟栾大来了,还当了五利将军,娶了卫长公主。当然,这个栾大最终也没有请来神仙,被处了腰斩。汉武帝又被忽悠了一把。
最终,柏梁台毁于雷击火灾。
汉以前,这类高台建筑毁于火灾的事例不少,比如楚国的章华台、吴国的姑苏台,这些建筑的规模很大,但都远没有柏梁台的名声大。柏梁台的名声比较大主要是因为中国诗词中有一种七言诗叫“柏梁台体”,这种体裁很有意思。柏梁台建成后,汉武帝与群臣在柏梁台上喝酒庆贺时,让一人说一句诗,每句7个字。说不上的不但罚酒,还没有座位坐。那次喝酒的一共26个人,所以第一首柏梁台体诗有26句。
柏梁台毁于大火之前,汉武帝正在泰山、渤海、蓬莱等地找神仙呢。得知柏梁台火灾之后,汉武帝回京,在甘泉宫朝见诸侯,商量治国大计。因为大儒董仲舒在《举贤良对策》中对他说过,灾是上天对帝王执政失策的警告。
一位南越国的巫师对汉武帝说,按照南越国的风俗,发生了火灾,再建宫殿时,要比被烧的更大才能镇住火。并说海中有一种龙叫虬(qiú),尾巴像鸱(chī,一种神鸟),当这种叫虬的龙露出尾巴在水面划行时,就会降雨。如果将这种虬尾做出来,放在宫殿的梁脊上,就能压住火。
于是,汉武帝下令建造规模更为宏大的建章宫。东有凤阙。西有唐中台。北有太液池,池中有渐台,还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这些神仙的住所。南有玉堂、壁门。建有五十丈的神明台……在宫殿梁脊两端做出鸱尾。这就是我们在古建筑中常见的两端翘起来的吻鸱造型。
太初元年,方士虞初任侍郎。他用巫术诅咒匈奴、大宛,并以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作为素材,开始创作中国后世小说之祖——《周说》。这一年,将儒家学说立为治国理论的西汉大儒董仲舒病故家中,享年7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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