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四百年:汉匈争夺战

张骞出使归来,铺在武帝案头的羊皮地图上,赫然勾绘了一片未知的领域和未知的国度,西域古国进入人们的视线。武帝的目光穿过长安的城墙,越向了大漠戈壁的边缘,这片土地终将挂上“汉”字的战旗,西域四百年的历史将从这里开始。 以汉帝国与西域古国的故事切入,将汉、匈奴、西域放在同一个时代的平面上,重点讲述汉与匈奴在西域的生死博弈。全书以历史事实为基本框架,语言风格通俗轻松,没有学术性的枯燥理论;注重故事性叙述,脉络清晰地展现西域各个古国与大汉相爱相杀相融合的历史。这不仅是西域四百年,也是“大汉四百年”和“匈奴四百年”。

作家 李东 分類 出版小说 | 26萬字 | 34章
三、虽远必诛
从历史的角度来说,郅支单于于国、于家、于民都不义!
父亲去世,叔叔篡位,怕被诛杀,兄弟俩各自跑路,弟弟被民众立为呼韩邪单于。弟弟回到王庭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哥哥。找到哥哥后,封其为王,赋予权柄。而哥哥得到权力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扩充实力,自立为单于,攻击弟弟呼韩邪单于。
但权力并不等于能力!从后面发生的故事可以看出,郅支单于属于有勇无谋的人,这就注定了他终将失败。
得知弟弟呼韩邪单于投降中国,郅支单于很是不屑。虽然他也送了儿子去长安当人质,但五十步笑百步的自信他还是有的。
先说一下“中国”这个称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中国”这个名词早在3000多年前就有了。武王灭商时,开始使用“中国”这个词,意为天下的中心。秦汉时期,“中国”已成为周边四夷对华夏王朝的称谓。《史记》中多次提到“中国”,比如“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这也是“五岳”称谓的起始。其他三座名山则是位于西域的天山、昆仑山、阿尔泰山。
郅支单于认为,他的弟弟性格软弱,狼怎么能向羊低头呢?投降了也罢,还亲自跑到长安朝觐。中国皇帝肯定会把他软禁,不让他回归草原。所以郅支单于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没有趁南匈奴官员到长安之际吞并呼韩邪单于的领地,而是率军征西域。
此时,屠耆单于、闰振单于的弟弟把两位已故哥哥的部落集中起来,自立为伊利目单于。他带领部落东进,刚好与西征的郅支单于狭路相逢,伊利目单于大败被杀,部属被吞并。
至此,郅支单于有了5万军队,这时他想再东进吞并呼韩邪单于。但此时中国已送回呼韩邪单于,并派出部队进驻南匈奴领地,为南匈奴提供粮草军需。郅支单于无力对抗,于是继续西进。
与北匈奴最近的草原地带接壤的是乌孙,乌孙曾是匈奴的属国,又是西域最大的行国。于是,郅支单于第一个进攻的目标就是乌孙。原本想智取,但郅支单于可能智谋不足,也或许派出的使节智商不高,把事情办砸了。
郅支单于进攻的是乌孙小昆弥乌就屠部。郅支单于派出使节觐见乌就屠,这个使者估计说漏了嘴,透露了郅支单于的军事意图。结果乌就屠大怒,杀了使者。乌就屠是中国册封的乌孙小昆弥,并不想背叛中国。因为汉政府每年都给乌孙赏赐,而匈奴只知道索取,何况当时匈奴已弱,大汉正值盛世。
原本草原部落就没有常备军,如果郅支单于长驱直入乌孙,攻其不备,可能会大胜。但因消息泄露,乌孙做好了准备,派出了军队迎战。
两军对垒,匈奴小胜,乌孙顽强抵抗。于是,郅支单于改变了策略,转而向北攻击乌揭、丁零、坚昆,大胜。这些部落原本就是匈奴的附属,只是重新归顺。这之后,郅支不断地攻击乌孙部,但只占上风,并不能打垮乌孙。这里已远离中原和匈奴王庭,大概在阿尔泰山一带。于是,北匈奴在郅支单于的率领下,以此为游牧地暂居下来。
郅支统一北部草原这年底,汉朝的第十一任皇帝汉元帝刘奭登基。
汉元帝刘奭,为人聪明、心肠软,没有分辨能力,更缺少执行能力;喜欢琴棋书画、歌舞诗词。他自小是经学大师萧望之的学生,儒家仁义道德的思想在他的脑海中根深蒂固。
此时,匈奴汗国的呼韩邪单于上书汉朝,请求赈济。于是,汉朝从云中、五原两郡调拨、运送米谷2万斛,救济南匈奴呼韩邪部。
1斛10斗,1斗10升,1升粮食约1.5千克,这样算下来2万斛约3000吨。当时,一亩地的收成大约是3斛,这一次给匈奴的粮食相当于6667亩地的产量。
那么,是不是粮食储备很多,汉王朝才如此大方?其实不是,这一年夏季,中原瘟疫流行,难民成灾。函谷关以东的11个郡,也就是现在河南、山东一带水灾,大饥荒,百姓相互残杀,煮食尸体。长安的皇宫中也不得不减少膳食。宁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出手相助,这在我们的文化中叫作“仁义”,以此来换取和平。这种事例在中国历史上比比皆是。而当时,珠崖、儋耳两郡(今海南岛内)叛乱,汉朝无心征伐,只能一心赈灾。
那么,汉元帝刘奭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其实不是,这种“仁义”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现实意义。
1651年,英国著名的思想家托马斯·霍布斯写了一本书,叫《利维坦》。在这本书中他这样说:“自然状态里,人们在不幸的生活中都享有‘生命平等’的自然权利,又都有渴望和平和安定生活的共同需求,于是出于人的理性,人们相互间订立契约,放弃各人的自然权利,把它托付给某一个人(君主)或一个由多人组成的集体(内阁),这个人或集体把大家的意志化为一种意志,把民众的人格统一为一种人格。百姓则服从这种意志,服从这种判断。”
此书中,从人的原始状态角度来探讨安全问题:“当人都想获取一件东西,但是却不愿意跟别人去分享的时候,彼此一定会产生仇恨。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其中首先是对立安全关系。”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主权是灵魂,政府是关节,奖惩是神经,财富是实力,安全是事业,顾问是记忆,公平是理性,法律是约束,和平是健康,动乱是疾病,内战是死亡。”
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涉及方方面面,战争事关国家的生死存亡,有备才能安。
孙子有言:“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所以,能用物资、粮食、金银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国家的健康就是和平。
送粮的同一年,汉王朝在西域增设了戊、己校尉来确保西域诸国的安全,以防内乱和匈奴入侵。
在天干中,戊、己的位置是可变的,所以西域都护下属的戊、己校尉就是游击将军,兼有屯田和巡防的职能。
三年后,在西域自以为可以雄霸一方的郅支单于开始自负起来。他认为中国帮助南匈奴多,帮自己少,对南匈奴的使者热情,而对北匈奴的使者傲慢。郅支单于对中国既怨又恨。所以,北匈奴就成了双面人,一面困辱中国的使节,一面又派人到长安进贡。郅支单于提出,如果送还在长安的北匈奴侍子,就归附汉朝。
初元四年(公元前45年),朝廷针对北匈奴郅支单于的行为与要求进行了一次大讨论。朝议讨论后决定送回北匈奴侍子,以表示中国的诚意。这次负责护送的是卫司马谷吉。
“卫司马”是针对西域屯田所设置的军职,俸禄千石。郑吉当年破车师时被提升为卫司马,这证明卫司马是高级军官。
当时,御史大夫贡禹和博士匡衡认为:郅支单于并无诚意,而且北匈奴的王庭在西域的边缘,卫司马谷吉只需把人送到交界处就行了。
行将出使的卫司马谷吉则认为,汉朝廷应该与北匈奴保持友好的关系。郅支单于的儿子在长安生活了10年,必感恩于汉。如果不送到家,显得汉朝戒心重、太小气,有损大国形象,容易授人以话柄,结下怨恨。之前的使节应变不足,以致受辱,所以文官集团会担忧使臣的安全。但谷吉执汉节出使,背后有强大的祖国,应当宣扬大汉帝国爱好和平的诚意,以感动匈奴郅支单于及其臣僚。如果郅支单于不知轻重,加害汉使,自然怕中国出兵讨伐,会逃得更远。牺牲使臣的生命,换得国家的安全,是臣子报国的机会,谷吉愿冒此险。
贡禹等文官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谷吉虽是勇士,但容易冲动生事,还是不能直接将侍子送到匈奴王庭。而此时,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军人就当视死如归,报效国家。于是,元帝刘奭批准了谷吉的奏折。
这次出使,谷吉真的再没回来。
不知道谷吉是否有当年冯奉世的想法,想杀郅支单于,立亲汉的侍子为新单于。因为之前有傅介子杀楼兰王、冯奉世杀莎车王的先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郅支单于下令斩杀了谷吉这批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汉使。
冷静下来的郅支单于开始后怕,也正如谷吉所预言,北匈奴准备继续西迁。
这时候,康居国的使节来了。
谷吉捐躯西域这一年,三个西汉王朝的掘墓人出生。其一是王莽,皇后王政君的侄子。其二是赵飞燕、赵合德两姊妹,双胞胎姐妹花,绝世美人。
西汉王朝的毁灭源于五个方面:昏君、奸臣、外戚、宦官、宠妃。这五个条件在元帝时代开始萌芽。
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也不太平。这一年,在丝绸之路另一端的罗马,恺撒挥师西班牙,击败庞培的部队,按下了内战的暂停键,于次年成为罗马的最高统治者。
郅支单于杀害汉使谷吉后非常害怕,因为之前杀汉使的西域诸国王,基本上都死在了汉朝勇士执行的“斩首行动”中。就在郅支单于准备继续西迁时,康居国的使者到了。
康居与乌孙接壤,属于游牧行国。乌孙人不断地进攻康居,康居无力对抗,就想着与匈奴结盟以对付乌孙。
当时,乌孙的小昆弥是乌就屠,大昆弥是星靡。虽是叔侄,但两人关系不好,常常为了草场和属民内斗。总的来说,汉朝支持大昆弥多于支持小昆弥。
星靡是解忧公主的孙子,性格软弱。时任西域都护的韩宣曾建议罢免星靡,任命星靡的叔叔大乐为大昆弥。大乐是解忧公主的第三子,时为乌孙大将。为了避免造成乌孙内乱,这个建议并没有被朝廷采纳。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刘奭也属于温顺敦厚之人。宣帝时代,他们父子有过一段关于治国的对话。当时,太子刘奭认为父亲刘询重法轻儒,就劝他多提拔儒学人才。宣帝刘询听后,脸色突变,气恼地训斥了太子刘奭。都护韩宣关于罢黜星靡的奏折其实是揭了皇帝心中的痛,所以,未得同意。
从史料记载的事件分析,大昆弥的属地距西域都护府和康居国都近,都护府在南,康居在西,而小昆弥属地距郅支单于近。也就是说,小昆弥的属地夹在郅支与大昆弥之间。小昆弥属地也与康居有所接壤。
乌孙大、小昆弥与康居的关系都很紧张。三者之间时有争斗。
康居国王与贵族为此很焦虑,于是就想联合郅支单于共同对抗乌孙的大、小昆弥。计划是迎郅支单于至康居国以东,用匈奴的势力阻挡乌孙。当时,郅支单于的北匈奴算是鸠占鹊巢,在坚昆的领地。这个计划对郅支单于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于是,盛大的宴会之后,郅支单于率本部向康居国开进。时值冬季,迁徙途中冻死、饿死、病死、逃亡的人不少,到达康居境内时,郅支单于的人马大减。
郅支单于的到来,让康居国王很高兴。为了加深感情,他送给郅支单于大量的牲畜,帮助匈奴人恢复生产。之后,北匈奴与康居“换亲”。郅支单于娶康居国王的女儿,康居国王娶郅支单于的女儿。双方互为女婿和老丈人。这种和亲方式在中原地带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至此,北匈奴与康居的联军不断地攻击乌孙,抢掠财产、牲畜、人口。乌孙曾一度无力反击。
呼韩邪单于的部落在塞外的这几年,得以休养生息,势力不断壮大。这些年,呼韩邪单于并没有回到匈奴王庭所在地,因怕郅支单于的反攻,南匈奴就在河套地区的汉匈边境地带游牧。那一带的黄羊、野兔之类的野生动物因为匈奴人的连年捕捉,几乎绝迹,南匈奴已不能维持日常生活。听说郅支单于率部落已远至康居,南匈奴的贵族就劝呼韩邪单于返回匈奴故地。
既然已送回了郅支单于的侍子,为了显示汉王朝一视同仁地对待南北匈奴单于,在谷吉出使的第二年,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来长安觐见时,汉元帝刘奭决定也送还呼韩邪单于在长安的侍子。
汉使谷吉一去不返,汉王朝觉得凶多吉少,多次派人打探卫司马谷吉使团的下落,并发文请呼韩邪单于协助打探消息。卫司马谷吉出使要途经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的领地,路线就是进入现在的蒙古草原,然后向西到达阿尔泰山所处的西域地带。后来,从郅支单于部落逃回投降的北匈奴人告诉汉朝受降的官员:谷吉一行的汉使已被郅支单于所杀。
送回呼韩邪单于侍子的是车骑都尉韩昌和光禄大夫张猛。张猛是张骞的孙子,有匈奴血统,在长安长大,师从光禄勋周堪,当时他已是元帝时代的重臣。光禄大夫主要负责朝议,是皇帝身边重要的参政人员。
到达匈奴后,韩昌、张猛又多次打听谷吉的下落,并确认谷吉已捐躯西域。而此时,呼韩邪单于已决定北返匈奴故地。
韩昌与张猛担心呼韩邪单于北返势力壮大后,会脱离汉的管辖,再次危害边境。于是两人决定与呼韩邪单于歃血为盟。
这一幕是这样的,在匈奴的诺水之东的一座山上,杀白马,取其血,融于酒。呼韩邪单于将镶金的宝刀置于血酒中,然后用金留犁(金质的汤勺)搅匀,舀出血酒,盛于有百年历史的月氏王头骨所做的酒碗中,然后向天盟誓:
“自今以后,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代不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互通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谴责。世代子孙遵此盟。”
然后依序饮下血酒。
盟誓这种仪式,是一种契约,但似乎只能约束弱者,从不约束强者。
刘邦曾与诸侯订“白马之盟”,约定两条。一是“国以永宁,爰及苗裔”。意思是只要汉帝国存在,盟誓者的后代永葆荣华富贵。二是“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意思是非刘姓不能封王,无军功不得封侯。但是刘邦坐稳江山后,誓言就成了谎言。吕后当政时,当年盟誓的诸侯多半被杀,而且大封无功无绩的吕氏家族成员为王为侯。
韩昌、张猛确实是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才做此事。回到长安后,也将此事向汉元帝及朝臣做了汇报。但很多时候,好心未必有好报。朝中居高位者善于用舌头解决问题,纷纷指责韩昌、张猛擅自行事,拿汉朝世代子孙的未来与匈奴人赌咒立盟。何况,匈奴人已臣服强汉,即使回到漠北,也不会对汉构成威胁。这帮人的言外之意是,如果汉朝这边未按盟约行事,匈奴就可以诅咒汉朝,使中原蒙辱受灾。
众官员提出了解决办法,一是治罪,韩昌与张猛出使匈奴,办事不妥,有损国威,犯“不道”之罪。“大逆”与“不道”都是“十恶”的罪责。赦天下时,“十恶不赦”。汉律规定,杀一家三口的罪就是“不道”。这是明显要置韩昌、张猛于死地。二是解除盟约,派使者去匈奴找到呼韩邪单于,再一起去盟誓的诺水东山,祷告上天,取消盟誓。
为什么原本是一件很好的事,会出现这种结果呢?当时把持朝政的是宦官石显,他对正直的官员如周堪、张猛等人恨之入骨。刚好那年夏季,天气寒冷,太阳发出青光,石显跟外戚许、史两大家族坚持认为,这就是周堪、张猛等人当权引发的天变。
石显的岗位是中书令,就是司马迁受腐刑之后的职位,相当于皇帝身边秘书长的角色,大臣的奏折要先经过中书令分类后才能呈报。当年司马迁接到朋友任安的信,任安请司马迁利用这个岗位之便,多给国家举荐人才,而司马迁认为他的工作不是举荐和褒贬官员,只是皇帝身边的文书,且受刑之人不便多言。但石显将这个岗位上的职权利用得淋漓尽致、登峰造极,构陷官员、打击报复、谄言媚语无所不能。被这个宦官逼害而死的高官极多,包括元帝的老师、辅政大臣萧望之。官场多有左右逢源之人,石显得到皇帝的宠信,自然就有一群没骨头的文官跟着他摇旗呐喊。
好在汉元帝还不算一个昏君,对韩昌、张猛盟誓之事,并未深究,只是做罚款处理。让他们交钱赎罪,没有解除与匈奴的盟约,这便是刘奭所把握的中庸之道。但当年,在石显等人的构陷下,周堪、张猛被贬出京城。三年后,周堪病故,再次回京任职的张猛再次被构陷,为了保持士大夫的气节,自杀而死。
呼韩邪单于回到匈奴故地后,匈奴人逐渐归附,匈奴汗国安定下来。
可是,引狼入室的康居国遭殃了。因为借康居的兵压制住了乌孙,郅支单于在康居立住了脚,一时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这时候康居王后悔不已,开始疏远匈奴人。
郅支单于的性格特点,一是气量小,二是脾气大。他看出了康居王的不满,于是把嫁给自己当妃子的康居王的女儿杀了解气。此外,他还多次斩杀康居国的高级官员、贵族、百姓,多达数百人,且手段残忍。将人肢解后,直接抛到赖水中,连个全尸都不留。并抓捕康居人为他兴建单于城,每天征发500人,历时两年,单于城方才建成。郅支单于又派出使者前往奄蔡国、大宛国,强迫这些小国进贡,邻近的西域诸国苦不堪言。
至于汉朝,郅支单于还不敢得罪,所以西域都护管理的天山以南的诸国相对安全,没有受到北匈奴的盘剥。汉朝前后三次派出使节寻找谷吉的下落,郅支单于每次都对汉使百般侮辱,对元帝的诏书嗤之以鼻,且使出两面三刀的伎俩,通过西域都护上书汉元帝,称西域环境困苦,愿意归降中国,听从调遣,而且还打算送侍子去长安,等等,这都是郅支的缓兵之策。
有句俗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谷吉捐躯西域第十年时,时任西域都护是甘延寿,他的副手叫陈汤。
陈汤没有忘记谷吉的死,在为谷吉报仇之后,甘延寿、陈汤写下的奏折,至今都让中国人感到豪气冲天、荡气回肠:
“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于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如果按历史功绩排名,陈汤的功劳在甘延寿之上。但甘延寿是正职,陈汤是副职,如果讲究礼仪排序的文化,在讲述这段历史时,应将甘延寿排在陈汤之前。
陈汤,出身贫寒,文武兼备,足智多谋,胆识过人,善出奇招。但为人取巧图便,性格张扬,这就注定了他的悲惨结局。
甘延寿出身名门,武艺高超,不结权贵,沉稳大度,深谋远虑且顾全大局,不贪小利,得以善终。
任何一个团队的成就都是合作的结果。甘延寿与陈汤的成功合作,其实得益于两人性格上的互补,还有他们追求的共同愿景。这使他们建奇功于西域。在远击北匈奴之战中,两人缺一不可。
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甘延寿任西域都护府骑都尉,陈汤任副校尉。甘延寿曾随壮武侯常惠出使过西域,当时是随冯夫人安定乌孙大小昆弥,那时他是副使,成功地完成了任务。
一路向西的途中,每遇高山、河流、城堡、山隘,陈汤总是登到高处看一下地形、地势。到达西域都护府后,鉴于西域当时的状况,陈汤建议甘延寿,说现在是个难逢的机遇,趁乌孙等国仇视匈奴,而匈奴并没有坚固的城池,调动西域屯垦军和诸国军队攻击匈奴,可成千古功业。
陈汤认为,如果事先请示皇帝,朝中的文官集团一定会阻碍限制,到时消息泄露,就万事皆毁了。这个想法与甘延寿不谋而合,但是甘延寿认为,如果调动大军,得先报朝廷许可,私自调兵有矫诏之祸。
私自调兵,一旦出兵失利,将会是灭族的罪。甘延寿是主官,要承担第一责任,所以迟疑不决。刚好,甘延寿得病卧床。陈汤得此机会,假传圣旨,发出调兵令,征调西域15国的兵力与屯垦车师的戊己校尉部队。部队不断地集结,甘延寿这才得知,想要阻止,已来不及了。陈汤手握剑柄,怒目而视,威胁甘延寿。
如果两人对决,陈汤可能不是甘延寿的对手。因为甘延寿是格斗高手,投石、骑射远在陈汤之上,何况甘延寿是正职。从这点来看,甘延寿早有在西域建功的心理准备。
大军开拔之日,上报朝廷、自我弹劾矫制之罪、陈述出兵的紧迫性的奏折同时发出。陈汤文笔很好,故前后两次的上表都应该出自陈汤之手。在这封发往长安的“出师表”中,陈汤说:
“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
陈汤共集结了4万大军,分成6个纵队,分两路向康居进发。两路大军,一路沿南道越过葱岭、穿过大宛,抵达阗池之西康居与乌孙边境的郅支城。一路走北道,翻越天山,到达赤谷城,横穿乌孙国,到达郅支城。两路大军走不同的线路,同时到达,这说明当时的行军路线计算得非常准确,汉军将领的执行能力与行军能力可见一斑。出兵的时间应该是在秋季,原因有二,一是草黄马肥,二是依当时的习惯,夏季不能翻越葱岭,缺氧会造成非战斗减员。
公元前36年,甘陈大军行进示意图 李东绘制
陈汤兵临郅支城时,奏章也到了长安。武官死战,文官死谏,这原本是国家幸事。但是这次出击,让两人没有预料到的是,朝中的文官集团在宦官石显等人的煽动下,准备着将两人谏死。宦官当政,国之不幸。
首战是个巧合。大军行进时,遇到了康居的数千骑兵,他们抢劫了乌孙大昆弥部的人畜,正往回走,顺便把陈汤大军尾部的后勤辎重部队也抢了。于是,陈汤命西域联军阻击,打败康居骑兵,夺回被掳的百姓,康居所抢的物资变成了陈汤的军需。
进入康居国后,陈汤命所有参战联军严明军纪,不得抢劫康居百姓。
在击北匈奴之战中,陈汤充分展示了军事才能和谋略。
上兵伐谋。到达康居境后,陈汤首先是秘密联系康居国中反匈奴的势力——贵族屠墨。陈汤设酒置宴,与屠墨歃血为盟,表达中国远征军志在必得的决心。
大军开进到郅支城60里处,很凑巧地抓捕了康居的贵族开牟。此人对郅支单于恨之入骨,就将郅支城的布防情况、兵员实力和盘托出,并愿意充当向导。
大军继续开进到郅支城三十里处,扎营。
其次伐交。郅支单于得知多国部队在西域都护的率领下已到达自己的领地,顿时惊了,忙派出使者到联军大营问原因。汉军答复:单于曾上书说,居住环境艰苦,愿意归顺强汉,所以都护前来迎接单于。
使者往来数次交涉,甘延寿、陈汤才出面说:我们不远万里来接单于,但单于至今也没有派重臣来见,这就是不讲礼数。何况现在汉军的粮草不足,回程困难,请单于尽快做决定。这个消息给了郅支单于一颗定心丸。原本单于已经逃走,得知汉军已无粮草,加之又怕康居王趁机加害,于是郅支单于又回到城中,决定坚守。
再次伐兵。联军继续推进到郅支城3里处扎营,构筑工事。
郅支城上五色彩旗飘扬,城墙上数百人披甲眺望,百余骑兵绕城扬威巡视,还有百余步兵举盾操演阵法。步兵的阵法盾牌重叠,呈鱼鳞状,明显不是匈奴人的作战方式。城头上匈奴将领不断地挑衅,匈奴骑兵突然向汉军冲击,汉军强弩部队满弓相对。骑兵不敢冲击,然后退回城中。
郅支城是什么样的?史料中没有详细记载。中原的城池为方城,讲究天圆地方,天人合一。而康居一带因受希腊“太阳神”文化的影响,城多为圆形。古希腊军队的一条军规就是在地形条件便利时,防卫的军营设计为圆形,有土城墙、栅栏以及壕沟。我们只知道,郅支城的内城为土城,外城为木城,并有壕堑,完全符合古希腊屯兵城的设计。
最后攻城。汉军的战鼓响起,按甘延寿、陈汤的命令,各路纵队直奔城下,将郅支城围住,盾在前、弩在后仰射城头上的守军。郅支单于的部队也借木城的掩护回击。骑兵冲出城,向汉军扑来。箭在弦上,松手,骑兵落马一片。郅支单于在城墙上督战,还带着几个彪悍的夫人“观光”。一轮箭雨之后,城上鬼哭狼嚎。单于的鼻子上多了一支带羽毛的箭杆。于是,逃下城。
孙子《火攻篇》言:“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箕、壁、翼、轸”是指星宿所代表的四个时间段。夜黑风高,两军对垒,用火攻之。甘延寿和陈汤都是熟识兵法的将领,于是夜幕来临时,开始火攻。
夜晚,带火之箭齐发,照亮了土城。城门突开,骑兵突围,又一阵箭雨之后,留下了人号马嘶。
此时,康居国的援军到达郅支城的附近,分散至十几处,趁着夜色,多次向联军攻击,但都被击败。
木城的火越烧越大,汉军的士兵兴奋地擂动战鼓,惊天动地,郅支城笼罩在了大火里。
第二日,一片狼藉。陈汤下令,谁抢到的战利品就归谁。于是,联军士兵推着盾牌,从四面冲入土城。郅支单于带领百多人逃进王宫,汉军再次纵火焚烧王宫。联军争先冲进去围攻,郅支单于身受重伤,无力抵抗,头被汉军一名叫杜勋的军侯假丞砍下,挑在长矛上。此战,以郅支单于为首的北匈奴部彻底消亡,汉王朝的西部大患终于解除了。
在王宫中搜出了谷吉的书信和两支汉节。此战斩杀匈奴阏氏、太子、名王及部将共1518人。投降的1000多人分给了联军的15个国王。还生擒了145人,押回了中原,因为这些白肤金发、碧眼高鼻的人不是匈奴人,陈汤当然是想通过这些人来显示大汉的军威和战果。在这之后,河西走廊的张掖郡属地有了一个叫骊靬(Líqián)的县(今甘肃省金昌市永昌县)。
宣帝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也就是呼韩邪单于与众臣商议是否要归降中国时,远在天边的罗马与安息打了一仗。
罗马共和国“三巨头”之一的执政官克拉苏原本是个放高利贷、垄断市场的巨商,为与庞培、恺撒一争荣光,掠夺安息的财富。他不顾元老院的反对,集中7个军团计4万步兵入侵安息帝国。罗马军队被安息军队节节败退的假象所诱,向安息纵深挺进,在卡莱遭围歼。安息以不足2万的兵力大破罗马的4万大军。
安息人用箭,可以远攻,而罗马士兵依靠的是近投标枪和肉搏短剑,标枪的投射距离远不如弓箭。罗马人冲锋靠吼,但进入荒漠地带后长距离行军,口干舌燥的罗马兵吼不出来了。安息人进攻靠鼓。罗马士兵从未听过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发出的巨大轰鸣。
罗马军团大败,克拉苏被杀,“卡莱之战”成为罗马最为蒙羞的战斗。这次战斗中有1万罗马人被俘。克拉苏的长子普布利乌斯率第一军团突围,不知所终。
被俘的罗马士兵一部分被安息国王流放到遥远的东方戍守边界,一部分被安息国王当奴隶卖给了康居国王,而郅支单于也就由此得到了罗马士兵。“卡莱之战”结束17年后,这些罗马士兵与汉军对垒时,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噩梦再次来临。这些人在“郅支城之战”中再次被俘。
罗马军队基本组织单位是百人队,装备木质牛皮盾和标枪、短剑。当遭到弓箭射击时,会收拢队形,第一排步兵以蹲踞姿势将盾牌拄地,第二排步兵将自己的盾牌置于前排盾牌之上,第三排及之后的步兵将盾牌举过头顶,如同瓦片一般相叠。这种盾阵与中国史料中记录的郅支城外的鱼鳞阵的人数与队形相同。
罗马人在西汉时被称为骊靬人。甘延寿和陈汤把俘虏的匈奴人分给了西域联军首领,把俘虏的罗马人带到了中原。
建昭四年(公元前35年)正月,郅支单于的人头与甘延寿、陈汤那封“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奏章到达了长安。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为什么要如此豪迈?是要堵住西汉朝廷那群酒足饭饱后善于琢磨人的文官。
在奏章中,甘延寿、陈汤说,请将郅支单于的头悬挂在长安的槁街蛮夷馆舍之间,以警示各国在长安的侍子、使臣。
丞相匡衡等人则认为,春季不宜挂人头,不吉利,应当埋掉。汉元帝命悬挂郅支单于的人头10天,之后大赦天下。满朝文武向元帝祝贺:皇上英明,威及远方。朝中大摆宴席,祝贺北匈奴的消亡。
甘延寿、陈汤的任期没到,未回长安复命。一些参战的军士分了战利品,返回中原。此时,司隶校尉下发公文,要求沿途各郡逮捕入关的陈汤部下,没收所有财产,严加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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