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勒找来一辆高轮马车,搭上凉蓬,在车箱里铺满干草和被褥,格威躺在上面。远征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一月后,抵达库车克孜尔千佛洞。格威很快就考证出这座石窟开创于公元三世纪,那时正是中国石窟的草创时期。从题记及风格流变来看,整座石窟营造形成时间长达六百年,其恢宏壮丽远远超过柏孜克里克。柯勒欣喜若狂,租借山谷口牧羊人的两间房子作为大本营,然后在石窟外围立下界标——有消息说法国、日本、俄国探险队正在前往中亚途中,也许很快就到达这里。德国捷足先登,让其他人站在旁边失望地打喷嚏去吧!格威花大量时间对着壁画写生。工作结束,他饶有兴趣地看式微在帐篷边忙碌着烧水、做饭。“你知道与这佛窟有关的传说吗?”“不清楚,也许我爸爸知道,他几乎跑遍了六千大地。”格威叹口气,说:“如此伟大的艺术,应该有这样一个美丽故事。”柯勒对驻地很不满意,他厌恶雇工的粗野歌声,叫上唐古特寻找新的工作室。转到一个旧庙,里面遍地都是羊粪,壁画被熏黑。柯勒遗憾地说:“显然,牧羊人把这里当作了羊圈。”“他们经常光顾此地。”“这个屋子比较僻静,收拾一下,我想作为工作间。”唐古特说:“我喊人来。”一切安顿好,柯勒开始指挥雇工清除佛窟流沙。然后,打开一瓶法国白兰地,用棉球沾上酒,小心翼翼地擦抹墙壁。壁画完好无损,清洗后色彩鲜艳,光彩夺目。他欣喜地亲吻沙子、壁画:“上帝呀,苦心得到了回报!我要把这些完美的壁画全部搬到柏林!伙伴们,来锯壁画。好好干,晚饭加两道菜,工作出色,还有另外的奖赏!”到其他佛窟视察,唐古特也指挥雇工清除沙子。“大人,又有些壁画现出来,多新呀,就像前几年才绘上去的。”“实际上,它们已经存在近两千年。这都是沙子的功劳,要不,早被人类无耻地破坏了。”“我不明白,洋人能造出那么好的枪,为什么还要两千年前的壁画?神灵会保佑你们?”“这是两码事。你不需要懂得这些,你的任务是管理好雇工,工作结束后,除了丰厚报酬,还有一支很好的手枪作为礼物送给你。”“谢谢,我不需要。”“为什么?有些官员花重金都买不到呢!”“因为枪冷酷无情,不分青红皂白。”突然,格威气急败坏地跑进来,大声嚷嚷道:“柯勒!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吗?”“当然知道。”“谁允许在这里粗暴地切锯壁画?你把自己等同于无知的牧羊人了?我们要用科学态度研究它,对这些壁画只能绘制和素描,而不是破坏!”“先生,靠你那素描,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打算把它们全部搬回柏林研究。”“这不是一个严谨学者的行为,你正在做着有辱民族尊严的事情!”“严谨,学者!你未免严谨得太胆小,太古板了!斯坦因雇上百头骆驼往欧洲运送‘麦子’的时候,你却弯腰爬在他们扫荡过的‘麦田’里捡剩下的麦穗!照这样下去,柏林民俗博物馆什么时候才能生机勃勃地充实起来?”格威暴怒了:“胡说!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我套了解了,你的记忆里还残存着你父亲那酒业公司的商业气息,根本不懂得这些艺术品的高贵价值!你自以为是,还没觉察到这种无耻行为会遭到整个世界的唾弃!”“可是,你看,这里有很多优美壁画已经被愚昧的农民和牧羊人破坏了!在柏孜克里克,有更多的壁画被残忍地挖了眼睛、鼻子和嘴,我们再迟来两年,也许这些历经十几个世纪的宝贵财富就荡然无存了,所以,我现在的行为实际上是保护壁画。”“把好端端的壁画锯下来,无论你的猫舌头多么灵巧,无论怎样诡辩,也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保护!你非要这样做,那将是人类社会的最大罪人!”“我们冒着极大危险到这里,难道置宝藏不顾,空着手回去?”“可以带走一些古币、塑像和手稿。”“哦,我明白了:这里有两样东西,拿走这样是贼,拿走另一样就不是贼?先生,你真迂腐!我想,这些下贱的、没有慧眼的雇工都比你开明!”“你竟敢当着仆人的面侮辱我?我负责探险队工作,我说了算,可以马上命令你停止工作!”柯勒瞪着他:“好吧,先生,我听你的,好不好?”格威摸摸割伤的壁画,转身走了。柯勒低声对唐古特说:“这个迂腐的老鬼真气死我!这样吧,他身体不好,经常闹病,你带人偷偷地锯我指定的壁画,我会重重感谢你们。”“先生,我觉得格威先生说的有道理。”“别管他,听我的!”“损坏的壁画你可以拆走,但是,把那些完整无缺的壁画从中间割开,太残忍了,神佛会报复的。”“唐古特,你怎么也糊涂了?牧羊人把这里当成了羊圈,烟熏火燎,最终将全部破坏掉!如果我意识到这个危机而无动于衷,那才是可怕的残忍。”“唉……你说得也有道理。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大都很好,你不会搬走吧?”“能将这里的壁画带走,就足够了。”这时,式微走来,在洞窟外面高声喊:“开饭了!开饭了!”雇工从各个洞窟里蜂拥而出,他们欢乐的叫声响彻山谷。深夜,一片黑暗。山谷里传来阵阵凄利的怪叫声。柯勒被怪叫声惊醒,翻身起来,拿过身边的火枪,从门缝里往外看。黑沉沉的夜色中,闪烁着很多绿色眼睛。他吓得叫喊起来:“唐古特,快来救我,有妖怪!”唐古特从山坡下的帐篷里回话:“大人,你别怕,那是野狼,它们是冲着牲口来的。”“你快过来吧,天哪!它们要包围我!”群狼的吼叫声越来越近。柯勒朝着绿光闪烁的方向打了几枪。子弹呼啸着穿过寂静的夜空。绿光散开一下,又汇合,吼叫声更近,更大。唐古特提着刀跑过来。柯勒又放几枪,绿光渐渐消失。他擦掉头上的冷汗:“上帝呀,我理解村民们为啥要挖掉壁画中野兽的眼睛和嘴,就在刚才,我都怀疑,大概是壁画中的幽灵前来报复吧。”第二天,大家正忙碌,一个雇工提着狐尾锯惊叫着跑出来:“有鬼,有鬼呀!”格威、唐古特、柯勒等人聚拢过来。“你怎么了?”雇工脸色蜡黄,惊魂未定:“我锯一阵壁画,坐下来休息,听见后面有人走来走去,开始我以为是唐古特,可是,叹气声不像,回头一看,妈呀,是两个比丹宾还高大的鬼怪!”格威明白了,他猛地向洞窟跑去。柯勒斥责雇工:“大白天的有什么鬼怪?你在说谎,懒鬼,无赖!”“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干了。前一阵,在高昌古城挖古坟、切割壁画,每天晚上都有一群鬼在帐篷外面伤心地哭泣,那时候,就不想干了,可没钱吃大烟呀。现在,你就是给一马车大烟我都不干了。大人,付清工钱吧,我要走了。”“根据协议,中途离开得不到任何报酬。”式微说:“你要走,先把欠的钱还清。我不能白让你睡,爸爸还在监狱里等着吃饭呢!”“你跟洋大人要吧。”柯勒说:“你别胡搅蛮缠,佛窟里咋会有鬼怪?昨晚怪叫的是野狼。告诉你,我来之前已经把所有人名单报给道台,在这里干活相当于服役,你私自离开,恐怕老爷不会答应”雇工犹豫一会,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格威出来,挥着拳怒吼:“这是强盗行为,柯勒!你是败坏德国声誉的窃贼!如果不停止这这种卑鄙的行为,我马上命令开除你!”柯勒悄声咒骂:“迂腐!”他暗暗让巴泰用木箱装锯下来的壁画。雇工走到式微跟前,问:“你就不怕神报复?”“怕啥?我巴不得神来掐死我,省得受这没完没了的罪。”“咱们逃跑吧,我家有果园和种粮食的土地。”“你?你有啥?你敢独自进大沙漠寻宝吗?能不能养活自己?想带我走,这不是很可笑吗?哈哈哈,你真会说笑话。”雇工羞愧地转身走了。深夜,柯勒在旧庙写日记。穿着绣花裙子的式微进来,笑着围着柯勒扭动身子,跳舞,抚摸他的胸部。柯勒情绪激动,把式微抱到床上。忽然,山谷里响起群狼铺天盖地的吼叫声。柯勒跑到门边,山谷里又闪烁着无数绿色的眼睛。他一边朝狼群打枪,一边叫喊:“唐古特!快来帮我!”唐古特回话:“你不要放枪,狼叫一会就走了。”“它们会围上来的!”“你在门口放一堆火,狼就吓跑了。”柯勒给棉衣蘸煤油,点着,扔到门口。果然,狼的吼叫声远去。他回头看一眼式微,摊开双手,无奈地摇摇头:“我不行了,野狼守护着六千大地的漂亮女人。”“你别担心,狼跑了,今晚不会再来。”柯勒尴尬地笑笑,说:“是呀,我自己的‘狼’也跑掉了,再不来了。”多日来,各种恐怖的梦餍困扰着他。昨天被一匹烈马踢到“要命处”。他疑心这是古老咒语在起作用,便用阿拉伯语、波斯语、德语、拉丁语、希腊语在墙壁上写满赞美诗和吉祥如意的话。还在房间过道墙壁上写六个大字:“强盗者的密室”。烈马虽然换成当地种马,但是,恶梦照常光临。正犹豫不决,两个提着来福枪的俄国人带着驼队走进山谷。他们站在高处,朝天空扫射一阵。一群受惊的野鸽子轰然飞起。“是什么人在这里乱挖?快滚出来!”柯勒撬石头,听见喊声,走到洞口,扔掉钢钎,举手出来。“请别开枪!不要开枪!”唐古特紧握钢刀,准备冲锋。柯勒冲他摇摇头,走到两人跟前,满脸堆笑:“先生,请把枪放下,有事慢慢商量!”“下贱货!收起你那无赖的笑脸,马上停止挖掘!”“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俄国远征队队长彼列兄弟,你们呢?谁叫你们到这里来的?”“我叫柯勒,受柏林民俗博物馆派遣。很荣幸在见到你们,请到营房里喝咖啡!”他伸手想表示友好。小彼列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吼道:“肮脏猪,既然是德国人,为什么要在俄国领地东土耳其斯坦范围内挖掘?难道洛夫大使同意你们这样做?”“怎么?这里也属于俄国领地?”“别装糊涂,德国猪!”“我们的考察得到新疆最当局支持,马继业也帮助赞同。”小彼列推一把柯勒,傲慢地说:“东土耳其斯坦最高首府乌鲁木齐也在俄国范围之内!你们这群无赖连这点常识都不懂?马继业算什么?他是低贱的混血儿,只不过在喀什替英国收购羊毛。”唐古特忍不住,说:“我警告你,新疆从来没有别的名字,你要随便把新疆变成野种的话,我手里的刀可不答应。”“怎么?你敢不承认东土耳其斯坦?你的大刀会比卡兵枪利害?”柯勒挡住他。小彼列再次揪住他的领子。唐古特猛地抽出刀,怒吼道:“不许动柯勒先生,放开他!”大彼列用枪口顶住唐古特胸口:“怎么?很想较量一下,是不是?”式微不顾一切,挡在唐古特前面:“你别伤害他,我们是沙州驼队的人,只不过受雇给洋人干活。”对面驼队里一个年轻人惊讶地叫喊起来:“沙州驼队?驼主是谁?”“唐古特。”年轻人走到他跟前,打量几眼,说:“你也认不出来吧,我是西海。”毕列兄弟大声说:“西海!请别打断我们的谈话!”这时,格威从帐篷里跑过来,说:“不要开枪,我们马上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