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有很多人马的声音，好像潮水一般！”
唐古特、蒋孝琬听一会：“没有呀？”
斯坦因望着月光下的夜空，说：“奇怪，刚才声响那么大，现在，我也听不见了！”
“哦，知道了，这是沙漠里的野鬼。”
“常听雇工说沙漠里有鬼，但我是第一次听到，而且，我确确实实听到一声女人凄利的尖叫，好像是昨天发掘出的那个女性干尸在叫，似乎抗议我们搅扰了她的长梦。”
唐古特说：“在罗布沙漠，常常有怪事。八、九年前，因为躲土匪，我在沙漠里迷路，大白天的，好像旁边有人说话，到晚上，有喊我名字的，有哭哭啼啼的，有互相叫喊的，也有马蹄声和外国人说话的声音，多得很，开始我很害怕，后来，想着逃命，哪顾得上怕鬼呀！”
“听到的声音，你熟悉吗？”
“大多是陌生，也有熟悉的……好像是母亲的声音。”
“最后，你怎么逃出去？”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前面喊：唐古特，回来呀，我就跟着声音走，到天亮，声音听不见了，前面却出现一群野骆驼。当时，我想，母亲肯定死了，是她的魂音来帮助我。就跟在野骆驼后面去找水，结果，到一片罗布人的绿洲，我在猎人喀拉兄弟那里住一阵子，他们送我到罗布沙漠边缘。”
斯坦因沉默一会，说：“这凶悍沙漠是多么神奇美丽呀！自从马可·波罗穿越罗布荒原后，就很少有人能亲历这条玄奘走过的古道。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荒凉地方，感觉到死神就在周围徘徊，但是，很奇怪，我一点也不觉得恐怖，反而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充实、满足，就像在接受圣洁的洗礼！”
几个人望着斯坦因，没说话。
“你们都睡觉去吧，我要全身心地感受罗布荒原。”
唐古特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冰块都用完了。明天必须出发，要不然，只有杀骆驼，可是，谁忍心伤害它们？”
另一个驼工也说：“没有水，就危险了，不能再往后拖了！”
斯坦因知道形势严峻，只好放弃挖掘。
第二天黄昏，驼队准备就绪，向敦煌进发。
奥得向相反方向走去。
斯坦因望着他的背影，说：“这个罗布人好像不正常，总是对着荒原自言自语。”
楼兰遗址经历短暂的人间烟火之后，复归于寂静。
“下一个幸运地到达楼兰的，不知道是谁？也许，就是伯希和了。”
“楼兰的灵魂已经让我们挖掘完了。”
“但愿如此。”
一队人马背着太阳，进入漫漫黄沙中。
探险队顺利走出荒原，经过玉门关，到达疏勒河旁的河仓城，他们在里面休整。
骆驼在戈壁滩上吃草。斯坦因、蒋孝琬、唐古特等人站在烽火台遗址上远眺河仓城。
长城与疏勒河相辅相依，一直向西延伸，直到罗布泊。疏勒河早已干涸，而汉长城还静卧在斜阳中喘息。斯坦因脑海里忽然跳出中国龙的图腾。汉长城就是一条巨龙，蜿蜒成中国民族的脊梁。这也是一条文化的分界线，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目光在这条分界线上凝望几千年，最终，将所有恩怨情仇都交付给历史星空。只有强劲阳光翻阅逝去的故事。
“‘周’，多像‘周’！”一个藏族驼工突然激动指着逶迤的长城喊起来。
斯坦因问：“‘周’是什么？”
蒋孝琬说：“应该是中国的一个王朝名。”
“不，不对！”唐古特说，“‘周’是龙，藏族人把龙叫‘周’！”
蒋孝琬想一下，说：“周朝时中国的图腾就是龙。可是，周文王怎么用藏族的叫法给王朝命名？这真不可思议。”
斯坦因说：“我要给您那样深厚的汉学功底，就搞清楚这些。”
“是的，大人，等这次考察结束，我就研究这个问题……”
斯坦因望一阵长城，感叹道：“士兵通过疏勒河把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到河仓城，是多么富有诗意的生活！我相信，当年，疏勒河上一定飘荡着士兵们快乐的歌声，河仓城里也一定有很多爱情故事。多少年后，河仓城废弃了，一切都结束了，”他转向蒋孝琬，“你说，最后一个士兵撤离河仓城时，心情是喜悦，还是悲凉？”
“大概，两种心情兼而有之。”
“看见这么古老完整的长城，我仿佛看到匈奴将士和汉朝军队相对峙的情形，我有一种游子漂流多年后回家的亲切感。”
骆驼沿着戈壁中连绵不断的汉长城前进。
两天后，抵达敦煌城外一处荒废山庄。
这里曾经是曹安康购置的庄园，后来，遭土匪抢劫，迅速败落。
晚上，外面刮着大风。雇工们在帐篷里喝酒。
斯坦因在刺骨的寒风中凝望远处天宇下静卧的古老城市，心潮起伏，万分激动。这片看起来很平常的绿洲，曾经是丝绸之路上一个重要集镇，联系着拉萨、印度、蒙古、西亚乃至欧洲。古时候，亚洲、欧洲、非洲一些国家和地区的货物、人口和思想艺术在这里交汇，然后流向四面八方。因这特殊历史文化背景，敦煌有着炫目的、海市蜃楼一样奇美的魅力。匈牙利地质测量局局长洛克兹教授曾生动地描述过敦煌千佛洞气势磅礴、数量惊人、艺术超绝的壁画和雕塑。当时他就被那梦幻般的东方艺术迷住。完成罗布荒原考察任务后，他一步步接近敦煌。与此同时，法国、德国、俄国的探险家也穿越亚洲腹地，往这座艺术宝库而来，他似乎听见他们焦急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