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伟志看了看那份合同,“我这套院子,应该不止值这么点钱吧?” “差不多,一个小镇上的房子,能值几个钱?算我占你一点小便宜,完了我请你好好喝一顿,咱们喝茅台!哈哈。” 白伟志哼哼两声,接过钢笔,迟疑了一下,在最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人拿起那份合同,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递给光头男人。 光头男人看了看,用指头弹了一下纸张。 “老白不愧是老白,有格局,有魄力,痛快!咱们江湖再见,后会有期!” 几个人如愿以偿地走了。 刚出门,一个人返回来说:“年前一定要腾房,秦哥要搬来过年!” 白伟志盯着那人看,那人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白斌看到父亲紧张的神情松弛了下来,显得格外颓废和落寞。 仿佛一瞬之间,他老去了十几岁。 这一刻,白斌有些心疼父亲。 在白斌的印象当中,父亲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以前他也会因为投资失误而亏掉一些钱,可他向来满不在乎。 白斌知道,今天打倒父亲的,不是失去了一套院子,而是他彻底认了输。 白斌摸了摸父亲桌上的茶杯,凉了,倒掉重新添上热水。 然后拿起笤帚开始扫地。 这时,屋门轻轻地推开,陈丽梅探进头来,看了看说:“他们没杀人。” 白斌知道父亲烦,喊了一声“去”,陈丽梅跑开了。 “白斌。”白伟志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斌走过去。 “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后果。” “对不起。”白斌低下了头。 他已做好了接受父亲教训的准备,父亲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他了。 下午白斌给姐姐打了个电话,白文晚上回来了。 她首先把白斌教训了一顿,埋怨他把家里的实际情况告诉了白武。 “现在好了,全镇上的人都知道了,以后的日子别想安生,要债的会踏破门槛!” 白武争辩道:“我没说给外人,白斌一定还告诉过别人。” 全家人都把充满敌意的目光投向白斌。 白斌没做解释。 现在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计划往后的生活才是当务之急。 一家人都很沉重,只有陈丽梅开心得嘻嘻哈哈。 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海绵宝宝,学着派大星的腔调说话。 “比起失去你,我宁愿做个白痴,哈哈,我是白痴……” “白痴!”白武骂了一句。 “哈哈,我就是白痴……”陈丽梅笑得更欢了。 白武恼了,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陈丽梅正看在兴头上,扑过去抢夺遥控器。 白武大怒,提起一脚踹了过去。 陈丽梅腹部中脚,向后倒在墙角,嘴大张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白斌过去扶起她,她才换过一口气,哇地哭出声来。 白真和白双跑过去,一边一个搀扶起妈妈,怒视着白武。 “你为什么要打妈妈?” 白武不理他俩。 “你俩把妈妈扶到我房间去。”白斌说。 白真和白双扶着陈丽梅出去了。 白伟志和白文冷眼旁观,表情毫无波澜。 白文埋怨完白斌,又把矛头对准了父亲。 “爸,不是我说你,你的那些债就是个无底洞,你横竖一条命,顶住就行了,为什么要把房子过户给他们?” 白伟志狠狠地瞪了一眼她,没说话。 “就是!”白武附和,“屁都没了,还要面子!” “再来要债的,你给什么?”坐在沙发上的白文拍打着茶几,“那么多的债,一准不还就对了,给了这个,不给那个,说不过去呀!” 白伟志的脸色很难看,绷着嘴不说话。 以前如果白伟志的脸上呈现出这样的表情,全家人就谁也不敢说话了。 现在他已全然没有了威慑力,白文和白武兀自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着他。 白文说话快,像机关枪,哒哒哒地扫射不停。 “从老到小,没一个省心的,这家还怎么过?别过了,散了算了!就靠我一个人,我累死也不顶用……” 白武说话简短,却有力,像步枪,字字诛心。 “一颗耗子屎,害了满锅汤,咋就没烧死呢!” 白斌看到父亲的嘴唇发着抖,手里捏着一颗桔子,挤得汁水四溅,可见用力程度。 白斌觉得应该替父亲说两句话。 “爸爸肯定有他的想法。” 他刚开口说了一句,就被白伟志瞪了一眼。 白斌知道,父亲是阻止他把那天秦哥等人来要债的事说出来。 其实他并没想说这些,只是想转变了一下话题。 “好了,咱们说正事吧。”白斌说。 白文和白武又吵嚷了一会儿,得不到回应,慢慢地住了口。 白伟志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下来,把那颗捏破的桔子剥了皮,掰了一瓣扔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出去租房吧!” “你真要给他腾房?”刚消停下来的白文站了起来,“咱们就不腾,看他能怎么样!” 白斌说:“爸爸已经签字了。” “签字又能怎样?咱们不走,莫非他们还能把咱们赶出去不成?他们爱上哪告告去!” “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白斌你是念书念傻了,社会上的事一点也不懂。这种事,就看谁会耍赖。就是个债务纠纷,警察也管不了。” “对的。”白武积极响应姐姐,“咱们家现在这种情况,一个疯子,一个瘫子,让他们来收房,谁收房就把他俩带走!” 白伟志将口中的桔子咽下,提高声音说:“出去租房!” 语气不容置疑。 “爸,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软弱?”白文说。 “出去租房!”白伟志似乎只会说这一句。 “好!”白文赌气地说,“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也不用在家里住!” 说罢摔门而去。 白斌望着兀自在摇晃的门板,有心追出去劝劝姐姐,又不知该怎么说。 父亲不让他把内情告诉她,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父亲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护她。 白伟志沉思半晌,转向白斌说:“你明天出去租房,一定要在年前搬走。” 白斌那天见识了那个光头秦哥的厉害,此时见父亲说得郑重,料到此事不能拖延。 “好的,爸爸。” 想了想,又说:“租个什么样的房?” “随便吧。” “我觉得租个小一点的就可以,”白斌建议道,“姐姐基本上住职工宿舍,哥哥也住校,就假期在家里住住,弟弟妹妹还小,咱们挤一挤吧。” “那怎么行?”白武立刻提出反对意见,“我虽然住校,可周末要回来,一家人挤一间屋,那个疯老婆天天闹,我怎么学习,怎么写作业?”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们想挤就挤,我反正要单独的房间。” “哥,”白斌劝道,“咱家现在不比往日,你就将就一下吧。” “我不管,我就要单独的房间!”白武吼道。 “你以前倒有单独的房间,可是哪个周末你回来过?”白斌质问道。 “我——”白武噎了一下,“以后每个周末我都要回来,再说还有假期,我回来以后要学习。老师说,进入高二,功课就要吃紧,不能松懈。” “这个假期,你哪天学习过?” “我——”白武又噎了一下,“我自有安排,不用你管,你算哪根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