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并不小，已经四十五岁啦。

    可是全厂的人都叫他小孟，他也听惯了。习惯法也是“法”，抗拒不得，连年轻人叫声小孟，他也答应。偶尔有人尊称一声老孟，他反而不自在，受宠若惊，不敢答应，笑嘻嘻地说着：“不老不老，还是叫小孟好！”似乎一当老孟就犯上了。

    小孟之所以小，原因有三条：一是个头儿小，又矮又瘦，连个“大孟”都没法叫；二是级别低，厂办公室打杂的小干事，无职无权，想充老大也充不起来；第三条是巧合，恰巧主管行政的副厂长也姓孟，顶头上司，又生得牛高马大，为人宽厚，从不发脾气，全厂一概尊称之为老孟，虽然老孟比小孟只大一岁。

    一岁之差，老小有别。不能混淆了厂长与干事的界限，这就是燕京厂的现实。

    小孟有位邻居，复姓司马，单身汉，是个新闻记者。自从相声名家何迟创造了“马大哈”的形象，邻居们觉得很象同楼居住的司马先生，便借花献佛，把这个外号送给了他。司马是个一心扑在新闻采访上的“工作虫”，生活上却大大咧咧，经常闹出一些把洗衣粉当白糖之类的笑话儿来。邻居的大婶大嫂们，常聚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拿马大哈的笑料磨牙。

    “柱儿他娘，您知道马大哈咋穿袜子吗？嘿，一次买一打，穿脏了这双就换那双，十二双穿了一个遍儿，再挑干净点儿的穿二回……不洗也不补，一遭儿穿破了再上街去买新的！”

    “穗儿她妈，还有哪！马大哈煮饺子，一边儿煮着一边写文章，直到饺子煮成了一锅片儿汤，他倒说片儿汤比饺子好消化！”

    “可不！这种人缺心眼儿，长寿！”

    邻居当中，只有小孟可怜马大哈。顺便儿替他买点菜呀，买点方便面呀，逢年过节拽过门来喝两盅呀……远亲不如近邻，马大哈是小孟全家的好朋友。

    这天傍晚，马大哈从广东采访归来，却丢了房门钥匙，没法进屋。他只好来敲小孟的门，借把改锥用用。小孟帮他撬开房门的锁，进屋一看，桌上的电风扇还在呜呜地转哩。

    “哎呀！”马大哈惊叫一声，“我可怜的电扇呀，你怎么……自己在屋里瞎转了一个多月呀！”

    他去关电扇，被小孟一把拽住：“慢点，先别关……”

    只见小孟走到电扇跟前，仔细地听一听，那“嗡嗡”的响声儿挺匀称，没有噪音；用手摸摸电扇的“后脑勺”（微电机的外壳），“温升”不高，一点也不烫手。他突然高兴地叫起来：“妙极啦！这是个意外的收获……司马，把这台电扇卖给我吧！明天我给你一台新的。”

    原来，这台“永久”牌电扇正是小孟所在单位燕京工厂的新产品。他立刻把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喊来一大群，让他们亲眼看过了这台连续运转一个多月的电扇--将来好当见证人；又骑自行车连夜把它送回工厂检验科，大卸八块，请技术人员作了详细的质量检查。结果是各个部件完好无损，找不出任何毛病来！

    小孟高兴极了，文思如泉涌，把这台电扇的故事和检验结果，略加剪裁取舍，只用个把小时就写成了一篇千字文，拿去求记者兼当事人马大哈帮助发表。

    马大哈只是生活上马虎，审改稿件却很认真。他细读再三，感到这篇千字文不但情节生动，文笔简洁，主题思想明确--燕京厂本是个“单打一”从事军工生产的保密厂，技术力量雄厚，能源和材料供应充足，却由于不制造民用产品而存在着窝工和亏损现象。现在根据改革的精神，重视经济核算，增加产品，努力扭亏增盈，生产的“永久”牌电扇质量又很好……嗯，报纸应该予以宣传嘛！马大哈亲自动笔加工润色，删去若干形容词，把事件经过推敲到十分真实的程度，便立刻送给总编签发了。

    第二天，燕京厂的各个车间和科室，不约而同地都在谈论着这篇《电扇的故事》。职工们都夸“小孟有眼力，看得准，写得快！”“这等于给咱们厂的新产品登了一幅大广告！”

    这时，厂部正开中层以上的干部会。几位厂长也在议论这篇报道。有的甚至在问小孟的顶头上司：“孟厂长，你那个小孟同志，现在分工抓什么呀？人很聪明嘛！可不可以考虑让他负责通讯报道工作呀？”

    老孟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他没有天天看报的习惯，所以，有关这台电扇的故事也就一无所知。他心里正在怨恨小孟缺乏组织观念。谁让你乱写稿子的？领导没有研究过的事儿，你有什么资格写！唉……就算主动写了，也该请我先过目呀！万一有什么小辫儿，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了……你知道这报纸的影响有多大吗？哼！天知道小孟这小子搞的什么鬼？

    老孟正在胡乱猜疑的当儿，一位经常对行政管理工作爱挑碴儿的副厂长说话了，而且略带讽刺口气--至少老孟的感觉是他在说挖苦的反话儿：“这篇稿子嘛，哈哈，挺真实，很有说服力呀，哈哈，我看八成是在老孟授意之下写出来的吧？”

    登载小孟文章的那张报纸就放在会议桌上，说准确点儿，就放在主持干部会的正厂长老孙面前--看来他将要借题发挥，在会上讲点什么。老孟此时真想一把将报纸抓过来看个究竟。可是，难哪！那简直是不打自招了：在座的只有我一个人没看报。好象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早就批评过“不读书，不看报，不学无术”的什么人来着……真冤枉啊，我老孟敢向毛主席发誓：有时候我也抽空儿看过报呀。况且，小孟这篇文章，要是以正面歌颂的态度写的，现在只要一伸手去抓报纸，呀呀，那香粉可就擦不到我老孟的脸上啦。反过来一想，不妥！小孟这文章，要是以揭露阴暗面的态度写的，我倒是应该立刻就当众把报纸抓过来看。对付，只要伸手这么一抓，就足以证明我什么也不知道，任何责任我都可以不负啦……可怜的老孟啊，他狐疑不决，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动了几动，也没敢伸到桌面上来抓报纸。

    又一位干部说：“文章里写的那个马大哈也真够马虎的！出门忘了关电扇，一个多月呀，费了电还是小事儿，要是电扇质量不好，电动机温升过高，线圈着了火可怎么办？！”

    听这话，老孟心里一惊，倒也明白了几分。哼，小孟写的准是暴露阴暗面的文章。究竟是哪个车间、哪个宿舍里住的马大哈呀？出门不关电扇，这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吗？哼，我轻饶不了你这个马大哈。我也饶不了你小孟。你既然发现了这件事儿，为啥不向我汇报，就直接捅到报纸上去？哼，也是成心往我脸上抹黑呀。

    想到这儿，老孟急速地在心里编好了一大套说词儿：“同志们！由于我的工作不够深入，不够细微，不够具体，不够全面……对防火、防盗、防特的‘三防’工作的重大意义理解得不够深刻，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和平麻痹思想，所以对职工的生活管理抓得不够严，教育不够经常，以致个别职工，例如这个马大哈，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电扇，我这个副厂长也未能及时发现。虽然直接责任应该由马大哈本人承担，但是，这在我管理的范围以内嘛，所以，所以，幸亏电扇没起火！不过，我还是很痛心的。……”他编这套检讨词儿的本领极高，非常熟练，而且神速，但他此时并没有说出来，而是留在肚子里作腹稿，有备无患，包括两串痛悔的泪珠儿，不逼急了是决不主动开口的，宁可先流泪，也不先开口。

    他在上级面前（正厂长老孙也是上级呀）决不多说话。因为他根据自己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以及仔细观察体会别人升降荣辱的原因，总结了一条规律：言多有失。这个“失”，在他的字典里包涵着几层意思：一是急中有错；二是带头发言危险；三是说真话危险；四是说假话也危险……只有少说话，慢说话，不说话，才保险。因此，多少年啦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更不与人争论，逐步地为自己塑造了一副“老实人”的形象，老实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程度。

    多少年了啊，似乎我们大家都过分地偏爱“老实人”；不大信任“能说会道”的人。因为种种外部因素的刺激，我们可爱的老孟，更进一步养成了不说话的习惯，嘴巴的功能退化到只会吃喝的程度，老实到连挨了骂都不还嘴的田地。妙就妙在他还经常因此而消祸得福。

    现在，老孟一如既往，仍然耐着性子不开口。果然，老孟又取得了一次胜利，非但没有暴露不看报的马脚，反而又一次完善了“老实人”的形象。因为孙厂长已经在明确表态了。

    “我看小孟同志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他用一个很生动的小故事，向广大读者，也是向广大用户，宣传了我们厂的永久牌电扇。要知道，我们燕京厂也要搞自负盈亏呀！我们的产品，也要参加国内乃至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国内就有一千多厂家生产电风扇，到底有几种畅销的名牌货呢？那就比一比吧！谁也逃不脱优胜劣败这条经济法制。而我们过去就很不注意宣传自己的新产品。永久牌电扇的质量是第一流的。可惜大家还不了解。我建议，成立一个新产品的调查宣传科，向用户作调查，向电台和报刊作介绍。就让小孟同志当科长吧。孟厂长你的意见怎么样？我看小孟很有头脑，是个明白人。我们只有广开才路，广开销路，才能发展生产嘛！”

    老孟这回真听明白了，点点头说：“我同意。刚才我在想，小孟这篇稿子给厂里节省了一笔广告费，应该多发给他一个月奖金。”

    瞧！老孟的话虽不多，却是“放屁打鼓--赶在点子上”！孙厂长朝他笑笑，说声“发！”再也没有反对的。

    事后，老孟心里总觉得不舒坦，好象是胃酸过多，一股子醋劲儿直往上涌。小孟呀小孟，你小子的老毛病又犯啦！耍小聪明，撞大运，绕过直接领导，私自给报社投稿，哼，心术不正，溜尖耍滑，哗众取宠……我就不信你这号人也能当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