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凤城的清晖园,一夜无话。不对,睡前还是聚谈了好一阵子的。话题仍是王团长挑起的“广州认钱不认人。” “这清晖园也是有钱就能住吗?” 不知为啥,老王总想给这富贵之乡挑点毛病。 清晖园是一座园林别墅式的高级宾馆。据说是解放前的一个大官僚投资修建的;解放后也只供高干使用,门卫森严,平民莫入。只是这两年,按经济规律办事了,才予以开放。游人买张门票,即可进园观赏古树奇花;旅客舍得花钱,就能宿用豪华包房。也许老吴是一番美意吧,要照顾好王团长伉俪的休息,才安排我们住进了一所小巧玲珑的独立别墅:四面回廊,红棉绿树,喷泉曲径,碧波金鲤;中堂客厅,地毯沙发,吊灯壁画,香炉古玩;左右书房,红木桌椅,台灯笔墨,信笺信封;内套卧室,软床缎被,丝绒窗帘,彩色电视;专用厕所,澡盆浴巾,香皂手纸,衣架拖鞋。 “这一天要花多少钱?” 王团长生怕又被敲了竹杠。 “咱们只住两天。我事先联系好了,房钱按内宾价儿七折收费……关键是您写篇小说,这旅差费嘛,由我们报销。” “住在这儿,你们出版社的介绍信管用吗?” “不管用。只用人民币。” “这么说,什么人有钱都能住啦!” “是的。广州新建的最豪华的三星宾馆白天鹅,四星的中国大酒家,都是有钱就能进。外宾有洋钱,能进;内宾有人民币,农民,个体户的商人,也能进。不象北京那样,住个旅馆还要凭公函,论级别,甚至托熟人走后门”。 “照你这么说,只要认钱不认人,就能克服走后门的不正之风啦!” “本来嘛,有钱就可大摇大摆地走前门呀!” “小吴,你少跟我油腔滑调地打哈哈儿!” 我们三人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夜里,老吴对我说:“明天咱们到花乡去访问陶斌,你还记得他哭鼻子的事儿吗?” “记得,而且是跟丁凤鸣抱头大哭……” 一九五三年,部队补充了一批广东籍的新战士。奉王团长之命,我和小吴到连队去挑选了十二名“有艺术细胞”的新兵,补充文工团的缺额(当时在朝鲜战场,我们牺牲了一些文工团员)。这批新同志,都是小个子兵,没有高过一米七的,当演员实在是矮了一截。王团长不喜欢他们,就批评我:“缺少发展眼光!”我也辩解:“人家才十七八岁,还长个儿哩!” 我挑选这些新兵,自然也有偏爱。比如,丁凤鸣的二胡就拉得不错,广东乐曲《小桃红》和《步步高》奏得娓娓动听,分在了乐队;陶斌喜欢图画,分在戏剧队当了绘制舞台布景的美工。而且他俩都是凹眼睛、高鼻梁,如若穿上洋婆子的衣裙,定能反串美军的女秘书。 可惜这些新兵也不争气,由于语言不通,经常自己聚堆儿,唧唧哝哝,王团长便批评他们搞小集团。一天,几个新兵同时哭了,声音不小,还颇有点儿伤心的味道哩。 “哭个啥!是想家啦,还是想媳妇儿呀?” 王团长把他们叫来“克”了一顿。可惜他们根本听不懂北方话的“媳妇儿”是啥东西。 任务又派到了我头上,去找新战士谈心,因为我小时候逃难到过广东、广西,多少懂点粤语。谈了几次,才弄明白,原来他们哭鼻子的原因,是嫌部队里没法“冲凉”(洗澡)。 “真是邪了门啦!谁要冲凉,现在就脱光了,冲给我瞧瞧!” 王团长发了脾气,把新战士吓得一个个低头缩脖儿,见了他就躲。 “哼,北方佬,一生一世只洗三次澡:出娘胎洗头次,进洞房洗第二次,进棺材洗第三次。” 陶斌和丁凤鸣凑到一堆讲王团长的怪话,被我听见了,吓得他俩又是鞠躬又作揖。我并没翻译给团长听。否则,王团长定会大发雷霆。要是给他俩扣一顶“丑化领导”的大帽子,再关三天禁闭,今天我们也就不好意思到花乡来访问这位老战友了。 珠江三角洲除了有众多的专业户,还发展了许多专业的乡镇。比如鹅乡、花乡、蚕乡、糖乡,还有以陶瓷、丝绸、塑料、电子工业和旅游乐园为主业的村镇。这些专业化的户、乡、镇,既有传统的工艺(农艺),又有新打通的贸易渠道,它们是农村大力发展商品生产的主力军呀。 陶斌兴高彩烈地把我们接进了他的假三层小洋楼。说假,因为第三层只是个女儿墙围着的阳台,虽然搭有许多棚棚架架,仍然算不上一层楼。主人请我们先参观后喝茶。嗬,这可真是个精心设计、玲珑剔透的小洋楼!楼梯在房外,多回廊、多阳台、多层次、多门窗,充分采光,充分利用了有限的地皮和无限的空间。 最令人吃惊,是这些楼梯、回廊、阳台、棚架、墙头、门础、窗台之上,以及室内的茶几、酒柜、床头、地面,全都摆满了大盆小盆的金钱桔!总数一千盆!小院里是苗圃,还有三千株! “这简直是一座花楼!是个万花筒!”刘昕不知如何夸赞是好了。 “陶斌现任区委宣传委员,每天晚饭后,和所有的星期天、节假日,他就率领全家伺弄金桔。仅这一项八小时以外的家庭副业,就使他这个清水衙门里挣工资的干部,实际收入与农民富户打了个平手。” 坐在金桔丛中的沙发里,老吴替宣传委员当了义务宣传员。 陶斌虽然两鬓挂了白霜,行动却很敏捷,反应也很机灵,这大概与他经常动手松土、浇水、剪枝、搬盆有直接关系,现在发现王团长鼓着眼睛不说话,就赶紧解释了一番。“金桔不爱长虫,比较容易养活。只要学会了剪枝的要领,手脚再勤快些就行了。关键是剪枝,喏,去风枝,留果枝。一盆挂果五十个的,能卖十块钱;挂果一百个的,三十块钱;挂果二百个的,能卖上百元的好价钱。要是培育出挂果三百个以上的来,哈哈,金钱桔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摇钱树啦!” 他有点得意忘形了,指着身边两大盆“金桔王”,好象要动员我们去数一数,看它是否挂了三百个黄金果。 “钱,钱!二十多年不见面了,刚见面你满嘴说的都是钱!” 王团长终于说了话。 “是是……不是,不是!” 陶斌有点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你养这么多金桔,往哪儿卖呀?” “佛山、广州、香港、澳门……” “你去卖吗?摆地摊,还是挑担儿沿街吆喝?” “不不,我是国家干部,怎么好沿街吆喝哩。我们跟那里的花店有合同,成批交货,请船家--就是运输专业户带过去。” “哟,不错,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国家干部!” “老首长,这是政策允许的呀。我们区委书记家里也养着几百盆花……” “什么政策!难道党员干部也可以经商、赚钱、发财当富农?!” “这是劳动致富呀,老团长,不瞒您说,我们正在劳动致富的青年农民当中发展党员哪!” 谁也没料到,这次故友重逢,竟然引起了一场不愉快的争论。刘昕、老吴、小钟和我也参加进去,当然不是“围攻”王团长罗,只不过敲敲边鼓,夸夸金桔,叙叙友情,抹抹稀泥而已。 平心而论,王团长这位花甲老人,心眼儿还是好的。我们这些“小鬼”,在他面前也永远只是一群不听话的孩子。我们从内心里尊重他,这也是一种东方的传统道德嘛。 告别珠江三角洲,飞回北京的途中,王团长还在耐心地教导我和刘昕:“你们也是老同志了,不要看花了眼,不要轻易表态,更不要随意写文章!那可是白纸黑字,一印就是多少万份呀……” “谢谢,我决不写违心的东西。” §§第七章小孟和老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