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宏业硬着头皮上任了。第一件“工程”,便是承包了厂内的一座垃圾山。主管财务和劳动工资的副厂长李宝曾代表甲方(厂方),与集体所有制的知青车间主任余宏业代表乙方,共同签署了合同: 一、参加清除垃圾堆的乙方人员,每人每天发给劳务费贰元伍角,本人所得的比例,乙方自定。六十天为期,达到场光地净。清出的这块场地,归乙方长期使用。 二、从垃圾堆中清理出来的废旧材料,归乙方所有。 三、由甲方提供必需的劳动工具,如锹、镐、抬筐等,以及运送垃圾的车辆,不收费。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三年六月十九日,也是余宏业回国后的第五天,上午十时,赤日炎炎,热浪灼人,知青车间正式开工了! 全体二十三名女孩子,在三十五岁的男性车间主任余宏业的带领和监督之下,在毫无遮拦的阳光下,开始挖“山”了。 这些女孩子,全都从自己的父母或兄嫂那里要了一套旧工作服,套在身上。有些人还包了头巾,戴上大口罩和线手套。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女兵”叫白玉,没有旧工作服可穿,因为她的家长是干部,干部是没有工作服的。她今天穿来了一件打过补丁的肥大的白大褂,简直象个大口袋,在工地上特别显眼。 白玉的出现,使大家议论纷纷。这主要因为她是美术公司女经理的妹妹。昨天,当余宏业从名单上发现了白玉的名字,就有许多感触。他很熟悉自己从前的室主任白兰,她是他的同学——大师姐嘛,所以早就认识这位长相俊秀的小妹妹白玉。但他不知道,这位教授的女儿、新任美术公司经理的胞妹,居然也是个待业多年的没人要的女孩儿。这使他感到吃惊,复又转为对白兰大姐的钦佩——她至少没有使用自己的权力,大概也不会请客送礼走后门那一套吧! 白兰的父亲,是一位生物学教授,辞世整十年了,是从“五七”干校直接送进火葬场里去的。母亲去世更早。只有她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度过了那些艰难岁月。她俩没有任何办法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白兰从设计室下放到车间去扎花,白玉高中毕业就插队。后来,极左的政策逐渐受到抵制和批判,白兰回到了设计室,白玉也回到了城里来。这位小妹一心复习功课,连年报考大学。好在这时的住房条件有了改善——白教授生前花钱买的一所四合院,如今按照政策规定,还给了他的女儿。白教授的大量书籍和生物标本,也“还”回来了,特别是他生前创造的一种保藏植物标本的秘方——尚未公开的新技术,如今由他的小女儿白玉加以“继承”和整理。所以这个四合院,虽然只住着姐妹二人,却并不空虚,颇象一所小小的学术单位。 白兰是结过婚的。运动当中,由于这位女婿竟然“揭发检举”自己的岳父,白兰跟他离婚了。从此,她把全部精力扑在了业务上,至今独身。倒是白玉开始谈恋爱了。男朋友就是美术工厂的保卫干事晓琪,他是白玉的高中同学,由于家庭出身“好”,当了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虽无一技之长,却可以做保卫工作。此人作风正派,思想正统,也不会走后门,所以也无力帮助白玉就业。白兰一点儿也不喜欢晓琪,因为在这个正统青年身上,除了“绝对正派”之外,再难找出毫厘的可爱之处。但是她并不反对妹妹与之交往,她知道爱情是个很奇特的东西,亲姐姐也绝对无权干涉。 当白玉第三次参加高考名落孙山之后,她失却了升学的信心,又不肯依赖姐姐吃闲饭,就由人介绍去当了一名“秘密的”合同工。这“秘密”是暂时的,而且主要是针对晓琪的。因为白玉是到美术学院去当人体模特儿。签订了半年合同,先试用,如果彼此认可,以后就转为正式职工。所以在试用阶段,先对晓琪保密,免得这位正统青年想不开,横加干涉。 在白兰这个美术工作者的心目中,叫妹妹去当人体模特儿,并非什么羞辱的职业。她自己就画过许多人体素描——这是一门基础课呀,是美院学生的一项基本功。不画人体,怎么画人物?没有模特儿,又怎么教学?何况人体美又是美学和美术领域里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份哩。白玉对于当模特儿这件事,起先红过脸,后来这种羞赧心情也就慢慢地消失了。只是上人体写生课时,比较累,或立或坐,姿势单一,很少活动,感到腰酸腿疼……但这也只不过一两个小时吧,最多一天三课时。其余时间,打打羽毛球,做做健身操,干些杂活儿,还可以保证每天四小时以上的学习时间,读书绘画,抵得上半个在校学生。她并没有厌烦这个职业。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