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伶仃洋

本文是作家赵大年的出版作品。

作家 赵大年 分類 二次元 | 23萬字 | 93章
第一节 无文不智
    “真热呀!”

    在波音737狭窄的机舱里,王团长伸着胳臂,由我和刘昕帮忙,才费劲地脱掉了厚毛衣。

    “谁叫您不听我的劝哩!”

    昨天晚上我到他家送飞机票的时候,不但当面说过而且在刘昕送我出门时还再次叮嘱了一遍:“广州比北京热得多,穿件毛背心就足够了。”然而,今早起床之后,刘昕站到阳台上看看天气,有风,还是逼着老王穿了两件厚毛衣。现在,老王热得脸红脖子粗,额头冒汗,刘昕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广州真热。年轻的时候怎么觉不出来呢?”

    整整三十五年前,老王当文工团长,跟着部队解放广州和海南岛的时候,才是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后来他还在广州住过几年。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对南国气候的记忆也渐渐淡薄了……此次南下,已是阔别珠粤二十余载之后的旅游了。

    客机平稳地降落在白云机场。出版社的副总编辑老吴亲自驱车前来迎接。大家都是熟人,关系十分亲昵。说具体点儿,我们四人都是老战友:老王当年是领导;我们三个是北京的学生,参军之后先在“南下工作团”,不久便被老王选到文工团去打腰鼓和演秧歌剧了。谁知王团长怎样萌发了私情的呢,半年之内他进一步挑选刘昕作了团长夫人。

    “你还是那么年轻!”

    老吴拍拍刘昕的肩膀,打量着她并未发福的身材。

    “嗐!老太婆啦!”

    “不不,充其量,徐娘半老……”

    王团长鼓鼓眼睛,好象在说我们不该冷淡了他。其实,我们三人无论怎样开玩笑,他也没法,或者说无权制止。十二年前,“批林批孔”的当儿,老吴溜到北京来“避难”,我们聚在王部长家里喝酒,我和老吴带头臭骂江青,刘昕也跟着骂,而这位可爱的王部长哩,也只能鼓鼓眼睛,一言不发。

    这是我们的权利!在老首长和老战友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保持一颗赤子的童心,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而且言者无罪。

    登车的时候,老吴故意把王团长让到前排,坐在司机小钟身边;我们三人则嘻嘻哈哈地挤在后排座里,呈现了“两男夹一女”的阵势,还故意小声说悄悄话儿,不让老王听。三十多年前,王团长新婚燕尔,就禁止刘昕跟我们这些同龄的男孩子一块厮混,不准她跟我们一块去散步、游泳,更不准说悄悄话儿。我们呢,唯恐团长吃醋,也就有意地疏远着这位文工团里最漂亮的女演员。现在当然不同了,彼此都是“早生华发”的半百老人了,王团长理应不再嫉妒了吧。因此,悄悄话儿说了一路。

    原来,王部长离休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要重操旧业,从事文学创作,以填补晚年的空虚。因此,他与副总编辑老吴早有信约,要写点儿革命回忆录之类的文章。现在,他离休已经两年了,回忆录也发表了三篇,信心更足,兴趣更浓,决心要写点儿现实题材的小说了!老吴竭诚欢迎,并邀他到这富得流油的珠江三角洲来观光和采访。老王欣然答应,却又临行踌躇,唯恐一时写不成文,欠了情,或日欠了文债,担个“游山玩水”的骂名。因此才拉了我这个专业的笔耕者同行,当助手、保镖,或曰垫背的。至于刘昕嘛,则属于自费旅游者兼保健医师。

    “我就担心,老头子玩也玩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小说却憋不出来!”

    刘昕半认真地笑着说,这仍属悄悄话儿。

    “不会。他的文字功夫还可以。”

    老吴颇有信心。

    “写现实题材,就怕他又写成老古董……”

    “放心,这次我领他先采访两个富翁--都是他的袍泽旧部,肯定能诱发文思!”

    “说起富翁来,珠江三角洲的佛山市(从前是地区)就有十大富翁--十个年产值亿元以上的区(从前的公社)。咱们先到距离广州最近的大沥区去看看各式各样的专业户吧!”老吴一路上津津有味地讲着,有点自豪,如数家珍。这些专业户,除了一般可以想见的水稻、甘蔗、蚕桑、鱼塘、猪、鸡、鸭、兔等种植和养殖业之外,还有专养金环蛇和银环蛇的,专养蚯蚓、白鳝(鳗)、蟋蟀、花卉、盆景和猫狗的,真是无奇不有,样样发财!

    听到“样样发财”,王团长就皱起眉头,公开表示不肯苟同。

    “发谁的财?还不是坑了咱们挣工资的!”他有点带气儿地说道。

    我们三个立刻笑了起来,谁都知道他这股气儿是由昨天那顿晚饭引起的。昨晚老吴安排我们住在并非第一流的白云宾馆,故友重逢,王团长争先要请老吴喝酒。餐厅里服务态度是很好的,连开瓶和斟酒都有女服务员代劳。饭前送茶;茶还没喝就上汤;汤后又是汽水、啤酒、可口可乐(还没吃饭,先灌了个水饱);饭间和饭后又递了三次带香水的热毛巾……可惜人家不搞“无偿招待”--半盏红茶每位五角,热毛巾每位每次二角……“亲兄弟,明算账”,一切银钱照收不误。头一顿就开了王团长六十二元!交款时,他的嘴唇抽搐了几下,心想,这可是一名二十级干部一个月的工资呀!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声来。

    最令人糟心的,是王团长和我一样,晚饭前那半盏红茶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勤快的女服务员撤了下去,换上了银耳鸡丝汤。后来,当他知道了没喝也要照收五角茶钱时,真的有点上了火:“浪费!这简直是敲竹杠!”一夜大约说了四五遍。

    小钟驾驶着丰田牌小轿车,一连过了两座珠江大铁桥,已经进入佛山市管辖的南海县境内了。“十大富翁”多半都在南海和顺德县内,而这两个富甲全国的县份,一个县的产值比某些省还要高!

    “他们发了谁的财?小吴,你说话呀!”

    王团长是位老实而正派的老干部,自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在他的字典里,“发财”就是个贬义词。只有资本家和商人才想方设法地要发财!可是今天,自己的老部下也津津乐道地大讲发财,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心中有气,所以不再称呼老吴,而直呼小吴,而且鼓起眼睛等待他的回答。

    “他们发了生产的财,发了劳动的财!”

    刘昕听不下去了,主动代答,用话堵了丈夫两句。

    王团长缓和了口气,认真地说:“我这里搞社会调查嘛。农民发了财,这里边包括投机倒把,或者说不正当的商业收入吧?”

    老吴笑咪咪地回答,“这就要看咱们用什么政策去衡量了。”

    我们走马观花,参观了大沥区的许多大大小小的工厂;浏览了生意兴隆的农贸市场。这市场是专业户的一面镜子,果然从中看到了不少卖蛇的,卖猫的,卖狗肉的,卖鱼虾螃蟹的,还有卖乌龟、甲鱼、猫头鹰和果子狸的。王团长不认识穿山甲,问了半天,听说这玩意儿也能吃,连连摇头。

    司机小钟在一旁解释:“食在广州嘛!我们广东人,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什么都吃;地下跑的,除了四条腿的板凳,什么都吃!”

    老吴补充道:“而且很讲究补养,炖一只甲鱼,可以加十几味中药!”

    老王哈哈大笑:“所以广东人越补越瘦呀!”

    老吴也说:“您讲对了,现在国外也是有钱人瘦,保持体型;穷人没条件保养和锻炼,才发胖哩!”

    气氛缓和多了。王团长指着狗肉摊说:“这叫做挂羊头卖狗肉吧?”老吴笑着反驳:“不不,应该说是挂狗头卖羊肉!这里狗肉比羊肉贵。”

    我们参观了几户农民新盖的小洋楼。这真使我赞羡不已!建筑之美,可与北京东郊的使馆区小楼相比;设备之现代化,连“部长楼”也略逊一筹了。具体情形留待下文详述吧。总之我们可爱的王团长(他住的就是六室一套的“部长楼”)也为之动容了。

    仔细一问,这些农民都是万元户,乃至数万元的富户。放眼远眺,农舍小洋楼比比皆是!

    “富则富矣……!”王团长喟叹着,只说了半句话。

    老吴似乎猜透了他的后半句,便嘱咐小钟开快车,去访问鹅乡的文化专业户。

    “老王,您还记得丁凤鸣吗?咱们军文工团乐队拉二胡的那个广东小个子……”

    “唔……拉二胡的……”他摇摇头,显然是记不清了。

    “就是爱哭鼻子的那个小鬼!”

    “见了面您准能想起来!他现在独树一帜,在鹅乡办起了文化专业户,很受群众欢迎!”

    “什么?还有文化专业户,也发财吗?”

    “发财!也是个万元户。”

    “你越说越邪了!难道文化也能赚钱?”

    “还是让您的老部下丁凤鸣自己汇报吧!”

    乡,就是从前的大队。鹅乡,是群众送予的别名,因为这里一半以上的农户都养鹅,而且烧鹅(有如北京的烤鸭)。司机小钟常开车送人来此参观,很熟悉情况,用广州官话告诉我们:“这里一户一年饲养七八千只肥鹅,还到佛山市和广州市去卖烧鹅,一只就卖十几元,扣了本钱,全是万元户!”

    进了鹅乡,不仅大开眼界,而且大饱耳福!池塘四周,小河岸边,挨排搭满了数以百计的吊脚竹楼式的鹅栏,也可称之为鹅棚。千万只灰白花翎的肥鹅,扬起曲颈,见了人就蜂涌到栅栏边欢迎,“咕嘎!咕嘎!”齐奏起振聋发聩的鹅声大合唱。“鹅,鹅,鹅,曲颈向天歌”,这首古诗已不能形容我们面前的景象了。这里没有悠闲的田园牧歌式的自然风光,而是繁忙的、热闹的养殖业基地,是农业新政策播下的一颗闪光的种子。

    吊脚楼一般的鹅栏,并不占用耕地,几乎全是搭在水面之上的“空中楼阁”。这样,水面的凉风吹拂,鹅不会受暑,鱼也有了避暑的荫凉。池塘照常养鱼,每亩水面产鱼千斤以上。鹅粪落下去又是上好的鱼饲料,真是一举多得呀。文化专业户丁凤鸣说这是“立体生产”,充分利用空间,属于新农艺,是农民智慧的结晶。瞧他多么会说话,文诌诌的。

    丁凤鸣是个四十大几的精瘦男子,高额头,凹眼窝,双目炯炯有神,颧骨突出,两腮内陷,说话“广、广、广”地象打连珠炮,典型的老广。他笑容可掬地把我们接进了自家的三层小洋楼。妻女们立刻捧上了英德红茶。

    “快喝!五毛钱一杯,不喝也收费!”

    王团长已经记起了自己文工团里擅长拉二胡的这个小鬼,便拿他开起玩笑来。

    “不不,喝茶、看报、听音乐,对农民都是免费的!”丁凤鸣赶紧解释。

    “据我观察,广州是认钱不认人哪!你这里样样免费,岂不要赔个精光?”

    “怎么会赔哩!谁到我家来,都要欢迎,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呀!”

    “说得好听!我们一来就是五个人,一喝就是五杯茶,五五两块五,你岂不亏了本?”

    “我还要请诸位吃烧鹅,喝顺德的名酒凤城液哩--顺德原名凤城,凤城液价廉味美,完全可以超过四川宜宾的五粮液!”

    “吃这么一顿儿,又是六十二块钱吧?不收费,可就更赔得大发啦!”

    “不会的!老吴早就打电话告诉我了--只要您写一篇散文,登在他的刊物上,为我这文化专业户作作宣传,不比我花钱登广告更节省吗?广告费可不止六十二块呀!”

    “好你个小鬼,鬼机灵啊!”

    一段对口词,逗得老战友们大都喷了茶。

    丁凤鸣的妻子,穿着白底小碎蓝花的绸料撒腿衣裤;三个女儿分别穿着西装、旗袍和香港衫,在我们北京人眼里好象全是华侨。她们彬彬有礼,轻手轻脚,殷勤待客,不停地端上来英国三五牌香烟、广州特产马蹄水晶糕、椰挞、盐渍无花果、妈油蛋卷和雪白的萝卜条酸菜。如不知底细,还会误认为这家是开茶馆的。

    在王团长频频提问之下,丁凤鸣一一回答了他操持文化专业户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个很富裕的区,上级一年只拨给六百元文化活动经费。比起“亿元富翁”来,实在是太不相称了。用这点钱能办什么哩?区里的文化委员曾经发动群众修建了一个篮球场,装了球架子又没钱买球,真象北方话说的“有钱包饺子没钱打醋”了。上级每年要“抓”一两次群众文化活动,乡里也就“抓一抓,动一动”,拨出两间库房,用白纸裱糊了,贴几条红红绿绿的标语,摆一些书,订两份报,还得派一名共青团员充任义务图书管理员……上级的手“松一松”,乡里的文化站也就“停一停”,群众说它“常办,常散”,打摆子。可是,村里的青年人,包括中年和老年人,丰衣足食之后,立刻需要精神食粮,需要娱乐和消遣。家家买了电视机、录音机,还不够,有些青年就钻进了城里的弹子房去打台球,收费很高,明玩暗赌。

    “打台球是广东人普遍喜爱的一项游戏。讲技巧,又凭心计,很有趣的。在港澳,打台球与赌博是一码事。我是个党员,不能看着青年人卖了烧鹅就去赌台球!单纯禁止也行不通。”丁凤鸣喃喃地说着,“最好的办法是把青年人吸引到我身边来。我就花七百块钱买了一套台球案子,摆在家里,看他们来不来玩……果然来了!一玩就是大半夜……妨碍了我全家人.的休息和工作。对呀,我不能供他们白玩,这就使我想到了适当收费。”

    现在,丁凤鸣家一共买了四套台球案子,每台每小时收费二元,全天营业。这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呀!为了保持生意兴隆,必须加强“吸引力”,丁凤鸣颇具“生意眼”,继续投资:粉刷、装饰,开放了自家的两层楼、八个房间。桌椅沙发、彩灯红茶、电视空调、围棋扑克、立体音响、花鸟盆景、图片字画,环境布置得优美文雅,工余饭后,由不得乡亲们不到这邻里俱乐部来聚会!

    听他一面讲解,我们一面串室参观,“好一个文艺沙龙!”刘昕失声叫了出来。

    说是沙龙,倒也不假。丁凤鸣从去年开始,还订了十种报纸,数十份画报、杂志,买了和接受侨胞捐赠的五千余册图书,全都陈列出来供乡亲们免费阅读,还可以外借。他的大女儿负责管理图书,还义务为乡亲们代购农业科技书--每周去一次广州市的新华书店,一趟买不齐就跑第二趟、第三趟,或者自己垫钱向书店订购、预购,总之有求必应。

    他的二女儿是团支部委员,负责台球计时收费,同时“监察”有无赌博行为。这位全乡公认的靓女(美人),掌握着一群共青团员和忠诚的朋友,由她出面查禁赌博,威力超过“秘密警察”。

    他的三女儿手脚最勤快,负责保养家用电器和擦桌扫地洗茶杯,天天保持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丁凤鸣说:“这一条很重要,如今的农民也讲卫生啦,比城市人还爱干净哩!”

    妻子烧水沏茶、做饭洗衣。丁凤鸣腾出了手脚,经常与党、团支部取得联系,了解好人好事,每周出一期墙报,宣传党的政策!

    可惜我们访问的时间太短,未能广泛地听听群众反映。倒是党支部书记闻风赶来,告诉我们,丁凤鸣除了照章交纳税金之外,还自费修整了篮球场,买了篮球、排球、羽毛球,借给大家。特别是每月送给“五保户”每家十元文娱费;每月捐赠给乡政府五十元办公费,而且督促乡干部订阅《人民日报》和《市场报》。

    除去这些开支,丁凤鸣仍然是个万元户。

    王团长听完老部下的汇报,鼓起眼睛不断地点头,没有重提“文化也能赚钱”的问题。

    离开鹅村时,红日西垂,鹅鸣噪耳,恰似夹道欢送,又象昂首示威。

    车内,老吴象是加注编者按语般地说:“一位原先的地委书记,充分肯定过文化专业户这个新生事物。他还对农村经济概括了十二个字: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我总觉得还缺了一点什么。因为许多区、乡,都自筹资金兴办了大批中小学和幼儿园、托儿所。大部分富乡,已经普及中学教育了,这也是一项重要的智力投资呀!”

    我想了很久,很久。离开鹅乡时,丁凤鸣同志拿出一册精美的留言簿,叫我们题词。当时我仅凭直感,写下了“百闻不如一见,一见引发百思”。现在,我又想出了一句,便对老吴说:“地委书记的概括很好,你看,是不是还可以增加四个字:无文不智。”

    “好!”老吴叫着,“如果团长也有同感,就请写一篇题名‘无文不智’的小说吧!我正式向您约稿啦。”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