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我爹喜欢看“西游记”,里边有个常出现的情节。某某妖精抢了唐僧,悟空敌不过只好上天去求那满天仙佛相助,到了天庭,细细一查原来是某大仙赴瑶池盛宴多饮了几杯酒,其胯下坐骑趁着主人醉酒下界危害苍生。 那时候我岁数小,不解大仙们醉酒是醉到什么程度,能让坐骑偷入凡间修行几十载,有了自己的仙山洞府,还招揽了一群小妖追随。 如今,五灵真人一口仙酒入口,直叫我酩酊大醉了一整天。 我做了个梦,很清晰的梦。 梦中,父亲和爷爷跪在一座古朴的老庙里,庙中四壁爬满蛛网,残破不堪。 他们爷俩供奉着一樽妖像,那是条如常人腰身粗细的巨蟒,巨蟒挺着身子,披着一件火红的披风,昂首吐着口中蛇信子。 父亲和爷爷以自身精血为祭,与那妖蛇签下了一纸血契。 我的视角就在他们身后,想凑近看那血契上的字,可刚凑近一步,没等俯身下去,就觉眼中如扎入千百根银针般疼痛难忍。 画面渐渐被黑暗吞噬,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很慌,想喊我爹,可嗓子干涩无比,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有人说话了。 “哼,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想夺了老子的活计,他也不看看自己算哪根葱,我秦孝武数十载保他吴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直娘贼,他竟如此待我?卸磨杀驴呀?” 黑暗正在慢慢被四周的景物所取代,我深处一栋古朴的老宅四合院中。 院子不小,一群打扮的不伦不类的江湖异士单膝跪地,望着厅堂里危襟正坐的年轻男子。 那是一栋青砖碧瓦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厅堂,里边摆着各色名贵字画,和稀世珍宝。 门上有块匾额,三个烫金大字很醒目“聚义阁”。 首座上的年轻人一身传统马褂,手上戴着一串天珠,脖子上是魁符。他虽年纪不大,但整个人往那一坐,身上释放出的气场却无比强大。 甚至,隐约间我竟看到他背后出现了一道虚影,像是个面目狰狞的上古魔将。 “少魁爷,您当真是要如此做吗?就丝毫不惜旧情吗?” 爷爷站在他面前,一脸的愤恨,手指着年轻人质问道。 “我爷爷在世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我寒了诸位老前辈的心,但诸位扪心自问,有拿我当过一天主子吗?孝公,您那,岁数大了,老家的田产也置办下了,是时候带着儿子回去颐养天年了。” “您,您这是要赶我老汉走?当年是我们老哥几个在鬼子枪林弹雨中把大哥救出来的,是我们在这宽城又为你们吴家拼下了这份家业,您今日居然让我走?” 少年人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然后再不理会爷爷,抓起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跪在院子里的江湖人中,已有几个目露凶光站了起来,右手搭在了腰间。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都曾承了爷爷的恩情,此番正是要为他壮声势的。 “孝武呀,人啊,要有自知之明,咱这些老东西岁数大了,脑子也就不太灵光了,生意上的事由着年轻人自己折腾去吧,末了还是要留个忠君之名不是?”站在少年人身旁的一个老者说话了,他就是个搅江湖的,明着劝,其实还不是少年的狗腿子。 院子里,四五个高手已经迈步朝聚义阁里走了过来。几个打手见状,冲上去欲阻拦却被他们几招之内,全部掀翻在地。 整个过程,那少年人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顾着嗑手里的瓜子。 而院子里,其他江户前辈,竟也无一人出手阻止的,可见,少年人得了祖上传承后,其威望还不足以压住这些老前辈,他们,也早心生怨念了。 那几个走到爷爷身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齐齐看向爷爷。 “放肆,不得在少魁爷面前无礼,都退下!”爷爷呵斥道。 “孝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秦爷,兄弟们的前途可就只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秦爷你可万万不可心慈手软。” 这个梦境太清晰了,甚至,我可以在这个空间中随意移动,我可以走到少年座下的那张白老虎皮上,我可以来到爷爷面前,可以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就如同带着3d眼睛的看客,正在近距离感受着数十年前的那段江湖岁月。 “主子茶,当心热,要不凉凉再喝?”老人手中端着一个杯子,有些纠结和犹豫,但还是恭敬地送到了少年人手上。 少年吹了几口,然后把四根手指伸进了杯中,蘸了几滴。 “热吗?我咋觉着凉了呢?” “您说了算。”老人赶忙退到身后,不敢多言。 他四根手指微微弓起,然后轻轻那么一弹,顿时,无数滴微小的水滴自他指尖如那呼啸而至的子弹一般飞了出来。 顷刻间,无数小水滴打在爷爷身边那四个江湖高手额头上,四人定做当场,表情凝固了。 滴答,滴答,滴答…… 不多时,四人后脑处,一滴滴茶水又从皮肤下渗出落在地上。 “秦孝武以下犯上,我念你曾与我吴家有恩,与盗门有功的份上不与你重罪,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少年说罢,右腿微微往上一提,自他靴子里立刻飞出一把蛇形短刃。 “你……”爷爷指着他,想骂几句娘,但却来不及了。 短刃飞在半空,他右手轻轻一推…… 嗖地声,半空中寒芒乍现。 画面再度被如浓墨般的黑暗迅速吞噬,最后,我只听到了爷爷的一声惨叫。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般清晰,但对我又是那么遥不可及,画面的逼真让我深陷其中几乎成为这段剧情里其中的一位角色。但我又是那么无力,根本无法改变剧情的发展,无法改变爷爷的凄惨结局。 我努力凑近,想看清他的脸,想记住那少年人的模样。可明明潜意识里确定那个就是我爷爷,但不管我凑多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 “爷爷!!!”我大吼一声坐了起来。其实我早就知道这是梦境,但根本醒不过来,或者说,是我自己不想醒。 爷爷的死一直是我的心中执念,报仇先不谈,但身为血亲子孙,难道不该知道秦家的大仇人是谁吗? 可当我刚才亲眼所见,那少年举手投足间的强大气场,和他那弹指间取人性命的手段。我承认,我真的怂了。哪怕天生一柄,骨骼惊奇是练武的奇才,想追赶那家伙,也是遥不可及的。 世人对江湖的认知,要么就是武侠剧中的虚无缥缈,要么就是早些年港剧里古惑仔的形象。 但在真正的江湖面前,帮会,社团是真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人没有武侠剧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也没有绚烂魔法加持的打斗场面。 没有飞天遁地,却有飞檐走壁;没有什么一把长剑走天涯,却有那少年的弹指间断生死;没有什么一掌秒千骑的绝世武功,却有诡异莫测的阴阳之术。 少年身上的强大气场,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常人该有的极限了。但他就活生生的坐在聚义阁中,你又很难说他是什么邪魔外道。 “小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汗水一把衣襟打湿,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感觉十分难受。 那图鲁拿着帕子在正给我擦汗呢。 “让小曲和小颖来吧。” “咋,哥们伺候你,你还嫌弃上了?”他把帕子丢给曲靖淑,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你个大男人的,我总觉得怪怪的。” “事比!” 外边天黑了,听他说,药铺没开门,大伙都伺候我一整天了。 晚上十点,老古和小颖已经睡了,幸好那图鲁来搭把手,要不,指不定老隍怎么整蛊我呢。 厨房灶台上还开着火,小颖说我身子太虚,给我用人参炖了鸡汤。花如风站在炉灶前,拿着勺子已经偷喝了不少了。 “感觉怎么样?古老师说你伤了本源,怕是要躺上一段时间了。”那图鲁问。 昨晚从那僵尸魔爪里逃命,我不惜拼尽本源,本源对寻常人没用,就算是练功的江湖人,也很少修炼本源。不过我们巫医,和那些修邪法的一类,本源太重要了。 本源就是我们的根基,这根基一旦受损,以现在我的情况难以补齐。本源一段,我再想画符再想念咒就要大打折扣了。 好在,我试着运转气息,灵魂中那道火苗立刻燃烧了起来,本源还在。 估计是五灵真人那一口仙酒救了我。 悔呀!跪下磕个头也好啊,怎么就抠搜搜给人家十块钱?人家就算挤出万分之一的功力给我,也能让我受益匪浅。 “问题不大,歇几天就好,帮我乘碗汤,饿了。” “来了,来了,上好的鸡汤啊。”花如风端着碗贱嗖嗖地跑了过来。 鸡汤熬了好几个钟头了,里边除了一根参外小颖没放其他料,所以汤汁清澈,香气扑鼻。 我坐起身,端着碗。哎哟,还真是汤,里边一根肉丝都没有。 “啊,我忘了,还有还有。”他又屁颠屁颠地给我端来一碗。 这碗里总算有东西了,可就那么一根野山参,还是没肉。 “花如风,你别告诉我,你把肉都吃了?” “嘿嘿……这不是怕你吃鸡肉被骨头卡了嗓子吗,兄弟我就代劳了。” 合着还是我误会他了?我是吓吗,有骨头不会挑出来?听说只有狗子是不能吃鸡骨头的吧? “小曲,给他记账,百年野山参鸡汤一……一锅,两万二!” “……”花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