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涟掐着日子数,转眼间已经半个月了。 那位王爷很忙,江涟一天只能见到他两次,分别是中午和晚上。 他来呢,不是给江涟喂喂桃汁,就是沐浴时给他擦擦百花脂膏,就寝的时候搂着他同塌而眠。 如此的贴心,如此的细致入微,江涟十分感动。 其他时间,江涟都跟四位侍婢待在一起。 侍婢们帮他料理了日常之外,便会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相互低语,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不言的。 她们很懂分寸,也很听话,主人怎么样吩咐,她们就会怎么样照做。 自从有了意识以后,江涟就不太习惯这般安静,这会让他想起之前被封存的无边黑暗。 因为无聊,他甚至开始期待白翎的到来,虽然白翎每次来,总是翻来覆去对他说那些乏善可陈的话,可说,总比没人跟他说话强。 某天,江涟忽然惊醒。 原来他碌碌无为的一天,最期待的竟然是等白翎过来跟他说说话,解解闷。 这种纾解无门的烦闷枯燥,在白翎到来时都化作了欢欣雀跃,这不…这不就像等待着皇帝临幸的后宫嫔妃嘛! 江涟被这个比喻吓到了。 他得赶紧掌控这具身体,免得昼夜不停的胡思乱想。 在江涟决定铆足干劲的时候,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 江涟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确定,他打心底的觉得对方是个女子,这种感觉不好用言语描述,有点像福至心灵。 那真真是个妙人,就跟江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江涟渴了,必有暖汤凉茶奉上; 江涟痒了,下一秒那泛痒的地方就会被轻柔的抓挠; 江涟乏了,床榻的纱幔立刻垂下,珠帘轻响。 就连江涟无聊,那女子也清楚明白,当即为他诵书,读的那些书还都是江涟所喜好的。 这女子哪里都好,就连嗓音,都是甜美娇俏的,淌到江涟耳朵里,仿佛明媚春日下摇曳的樱花,沁人心脾。 江涟好奇女子的来历。 她到底是哪路神仙,莫不是会读心术? 江涟心底还有点小埋怨,如果她能早些来就好了,那么自己之前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如此漫长。 这个七窍玲珑心的女子来到他身边侍候,白翎似乎是不知道的。 因为当天晚上,他发了很大的火。 江涟见多了他的轻声细语、唯唯诺诺,从没见他那么生气过,滔天的杀意在空气中蔓延,上位者的威压肆无忌惮的释放,压的江涟都喘不上气来。 他如果横死当场,那肯定是白翎害的! “谁让你来的?滚!” 桌上的玉碗石筷、琼浆玉液、各色珍馐,皆被他扫到了地上。 干嘛呀这是! 白翎你有病是吧?? 江涟听到轻轻的开门和关门声,那女子大概是退了出去,白翎周身威压才彻底卸下来。 被压迫的江涟好像到达了忍耐的边缘,猛然喘了口气,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的痉挛。 这威压势力如此强劲,江涟是想不到的。 他只想到自个今天要是死了,那就是冤死的,他的鬼魂就会一直缠在白翎身边,直到寻找了新的躯壳。 白翎似有所感,扑上来给他又是号脉又是听心,掰开江涟的嘴,硬给他灌了半碗的桃汁。 江涟慢慢缓了过来。 白翎额上冷汗淋淋,一眨不眨的盯着江涟,见他服了桃汁,脸上有了人色,这才放下心来,随即猛舒了口浊气,力气像被谁抽走了似的,骤然瘫倒在榻。 …… 后面的事,因为被迫昏睡了过去,江涟也不太清楚了。 直到一声震天的巨响,生生让江涟的意识转醒。 门外刮着狂风暴雪,击打在窗扉上,激起一阵持续不断的颤动。那不堪重负的门被粗暴的推开,肩发衣袍沾染上了雪花,有人大踏步的走了进来,手中提着剑,剑锋在地面上拖拽,拖出令人牙酸的异响。 他目的明确,是冲着江涟来的。 有杀气! 江涟意识异常的警觉,无奈他的身体动不了。他这个痛恨呐,他找到的这个躯壳怎么这么十恶不赦,四处树敌! 白翎!孽徒! 你师父快被人给杀了,还不速来救驾?! 江涟刚在内心高喊完,紧接着就听有另一人撞进了门,冰凉的声音里含着危险:“表哥,你想做什么?” 好嘛,来的人正是白翎。 而刚才想杀江涟的,原来是他的表哥。 江涟在脑子里疯狂搜索着相关回忆,白翎的表哥,应当是欢喜王的嫡长子,姓金,名玉。 金玉的生母是皇后的亲妹妹,名唤清姬。皇上对她疼爱有加,嘉赏宅邸、银两万千、珍奇异宝无数,还亲自提笔,赐封号为玄清公主。 金玉的生父名唤金懿源,是镇魔司大统领,官定二品,一个勇猛的战将。当初他对玄清公主一见钟情,甚至抛弃了本家入赘到公主府,可见夫妻恩爱。 两人成亲没多久,便有了长子金玉。 原主和金玉素昧平生,金玉为什么要杀他? 那提剑人悚然道:“仙真,你到底要把这魔头留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现在,颓靡不振,哪有半分从前的意气风发?你下不了手,干脆让我一剑杀了他!” 江涟闻言,就了然了。 作为白翎的表哥,金玉当然有杀他的理由。原主把白翎都作践的那么惨了,白翎不仅留了他一条命,还尽心尽力的伺候他,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白翎这朵大慈大悲盛世白莲花开的真是出淤泥而不染,难怪连他表哥都看不下去了。 “表哥!” 白翎压低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金玉哼笑出声:“若你还认我这个表哥,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白翎踏进两步,转到床榻前,迫得金玉闪着锋芒的长剑对向他,随即冷淡的道:“表哥,我们自幼并无交好,我唤你一声表哥,也不过看在表面情分上罢了。” 金玉眯起眼,缓声道:“往日情分暂且不提。如今我为君,你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你未曾听过么?” 白翎轻轻笑了:“你当真认为我愿做这慈悲王?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 江涟听得实在是太难受了,白翎你什么时候能说一句完整的话吗?能吗?非得欲言又止,什么破毛病。 听完他的话,金玉像被点了穴道一样,许久没吭声。 半晌,他开口了,语气里有软化的迹象:“擅自把人送至你府邸,是表哥不对。那小丫鬟找我毛遂自荐,我见她聪明伶俐,心想有了她帮衬,你也不必每日急匆匆赶回来,做那般下人该做的事。” “表哥一片好意,你却为这点小事跑到大殿去闹,当着众卿让我面上难堪。仙真,你原本不是如此冲动的性格。” 江涟也觉得,跟白翎相处的这段时间,和记忆中的他不大一样。 原主的记忆里,白翎他本人被称为什么“世有公子,雅正居贤”、“恍若谪仙,一眼万年”,再譬如他的兵器什么“藏金千变,风雨雷电”、“般若一出,名动八方”。 总之,他是个非常、非常沉得住气,并且非常有大局观,也非常有能力的人。 这和江涟所见到的,日夜趴在他耳边叫“师父”的小可怜,呃…大概、也许、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白翎淡淡的下逐客令:“请回。” “白仙真!”金玉面沉如水,剑锋在地上划出凌厉的脆响,提剑指向他,“当年这魔头自爆金丹,端的想与你同归于尽!他无情绝义,你何必还有情有义?!倘若一年、两年,也就罢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了!你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江涟一惊,原来他这躯壳已经睡了那么久了。 白翎重复一遍,将称谓换了一换,冷淡疏离:“皇上,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带着森然冷意,他又续道:“别逼我。” 金玉忽然叹了口气:“仙真,你就没想过,万一这魔头醒过来,如今好不容易换来的四海升平,将会被他毁于一旦?” “皇上,他不是魔。” 江涟被白翎斩钉截铁维护原主的意志感动。白翎,原主的好徒儿,原主虐你千百遍,你待原主如初恋。 “罢了,你好自为之。” 撂下这句话,金玉把剑收回鞘,扭头走了。 江涟心头一松,他可算是走了! 床垫微微塌陷,有人坐到了床边,是白翎。 白翎如玉的手掌摸上江涟的左手,手指穿插,和他十指交握。这是个十分暧昧的举动,如果江涟能动,肯定会把手迅速的抽出来,再对他辱骂两句。 可惜阿,可惜。 白翎对他说话,依旧是软言温吞,不敢高声语,他说:“师父,你可愿那女子来服侍你?愿意,就动一下。” 江涟自然愿意。 他对这躯壳的掌控逐渐如鱼得水,这次没费什么力气,左手就那么轻微的,动了一下。 白翎呵呵笑了,笑声是极为动听的,听到江涟耳朵里,那是真渗人。 莫名其妙笑什么,嗯?? 白翎不知想通了什么,很高兴似的,一扫往日阴霾,道:“那便让她来服侍你。”沉吟了一会,又说:“教她每日陪你一个时辰,如何?” 不行,你个狗。 一个时辰哪够?! 把你侍寝的时间留给她,不是正好? 江涟还想抗议,白翎就先一步放开了他的手,珠帘轻响,不知去了哪儿。 可恨,可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