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涟紧跟着上前。 那女子脸上贴着紫色假面,作画人没有丝毫敷衍,细毛笔精心勾画着五官,又用红粉白染三色涂抹出稠艳的浓妆,给人观感却没有艳俗,反而秀气居多,又夹带着几丝的英武。 狼也贴着一个假面,以白为底色,用黑墨勾勒出一朵黑莲。 狼发现了他们。 直立起来的身体变为四肢着地,灰色皮毛下的健硕肌肉紧绷,他踱步而来,欣赏着猎物的恐惧,呈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狼仰头狂啸,尖锐锋利的狼爪在黑夜中闪烁着寒光。 他的胸膛,跳动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心魔!! 这匹狼,就是女童的心魔! 女童高呼:“娘!” 紫面女子顾不得被扯乱的衣裳,忙跟着出房门,一边回应着女童:“欢欢!” 女子踏出房门的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不仅那名紫面女子,就连这周遭的一切都从清晰过度至模糊,视野中能看到的,只有旁边的女童,和眼前一匹面具上印着黑莲的灰狼。 江涟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这架势,不是要他单枪匹马的对付狼吧!他现在才五岁,而且,在这幻境中没法用白翎给的储物戒! 开什么玩笑! 江涟只能求助女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女童恨意峥嵘,斩钉截铁的道:“杀了他!” 谁来杀?怎么杀? 突然,灰狼矫健利落的扑了上来,黑莲面具上下裂开,露出森森白牙和猩红的长舌,目标正是女童。 江涟大惊,胳膊一揽,将女童护在怀里,他们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避过了灰狼的攻击。 女童如有神力,一下子从江涟的怀抱挣脱出去,反扑到了灰狼身上,攀援着他毛茸的右后肢,两扇参差不齐的乳牙张开,啊呜一口,像一只被逼急了的誓死反抗的藏羚羊幼崽。 狼吃痛,嚎叫一声,抬脚踹开了女童。 女童呈抛物线被踢了出去,江涟急忙上前,将她接了个满怀。 江涟猝不及防,又被女童撞了一下,后者娇小的身体向狼冲去。 这次狼把她踩到了脚下,却不伤她,只用狼爪戏弄着她,用钢牙恐吓着她,女童又掐又打,使出浑身解数,孩子毕竟是孩子,轻轻松松被成年的狼压制。 女童仰起脖子,鼻翼翕动着,杏眼里满是愤怒:“畜牲,不许欺负我娘!” 狼低笑,语气轻佻而漫不经心,“谁说我欺负她了?我和你娘在玩,在做游戏,懂吗?” “你胡说!” “不信你问问你娘,我们是不是在玩?你爹不在家,你娘只好来找我玩,就像你哥哥不在家,你会不会觉得孤单,去央求别人和你玩?” 女童紧锁着眉头,听完狼通俗易懂的话,她觉得没有问题,又觉得哪里都有问题。 “可我娘她不高兴!” “傻孩子,她若是不高兴,早就与你爹说了,要我永远别再来找她玩。可她没有说,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跟我玩。” 狼这一番颠倒黑白的措辞,哄得过小朋友,骗不了江涟。他听着怒火中烧,忍无可忍的道:“欢欢,你别信他的鬼话,他就是在欺负你娘!” 女童张开嘴,一口咬在狼爪上。 灰狼阴鸷的低下头去,尖齿上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个无辜死去的猎物的残渣,女童死死的咬住他,就算那对尖牙刺穿她的喉咙,把她咬的千疮百孔鲜血淋漓,这次她说什么都不会轻易放过狼。 江涟悄悄绕到狼的身后,一个饿虎扑食,双臂猛地收紧,圈住了狼欣长的脖颈,双腿环在狼的前胸,死死的绞住他。 狼被激怒,疯了一样的拼命挣脱,预料到自己撑不了多久,江涟大声道:“欢欢,三叉戟呢!快点刺进狼的心脏!” 女童道:“扔了!” “……”为什么扔了?! 灰狼狂甩他不开,向后仰倒,江涟背磕到地上的乱石,痛的浑身打颤,额上青筋迸出,感觉到扣紧的手指一点点被撑开,江涟道:“你那还有什么,快拿出来,我要撑不住了!” 女童急忙在袖中翻找,后又想到已换了一身新衣服,她往常随身带着的那些小玩意也被取下,遂将头花摘下来,把磨尖的银头对准灰狼的心脏。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进去! 心魔瞬间爆开,血浆四溅,迸射到两人的身上,温热的,黏腻的触感,像八爪鱼被切开时爆出来的汁水。 灰狼不复方才嚣张的气焰,偃旗息鼓,拖着尾巴,呜咽着离开了庭院。 女童出神的望着狼离开的方向,道:“他走了。” 江涟大喘着气,“他之后还来过吗?” 女童茫然发问:“什么?” 心魔已破,幻境却还未解除,说明女童的心魔不止这一个,又或者,以后心魔会卷土重来。 灰狼走后,缺席的紫面女子复又出现,她抱着女童,两行清泪从假面上的双瞳中流出,女童替她擦了擦眼泪,问:“娘,你是因为狼欺负你才伤心吗?” 紫面女子道:“欢欢,你看错了,他没有欺负我,我们在玩。” “可你明明在哭。” “欢欢,你答应娘,今晚看到的事谁都别告诉。” “连爹都不能说?” “欢欢乖,谁都别告诉,连你爹都别告诉。” “我知道了,娘。” 女童靠在她身上,忧愁另外一件事:“娘,今日是我生辰。爹没回来,大哥不见了,二哥也不回来,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家欢欢那么听话,谁会不喜欢?”紫面女子将她抱了起来,温声哄劝,走出了庭院。 江涟后背火烧似的痛,伸手一摸,原来衣服被划破了,渗着些许的血丝。见母女二人越走越远,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欢喜阁内,正欢天喜地的庆贺着女童的生辰。江涟坐在门口,用狗尾巴草尖在地上写写画画,深深觉得热闹是他们的,冷清才是自己的。 远远见一名几乎身披月色,几近融进了黑夜的玄衣少年,迈着疾步走了进来,边推门边道:“欢欢,哥哥回来了。” 女童一见他便惊喜的大叫,如幼鸟归巢飞进他的怀里。 玄衣少年从兜里把特意买来的东西取出,说:“哥哥有事耽搁了,回来得晚了,欢欢,哥哥给你赔不是。欢欢你看,哥哥不仅给你带了糖葫芦,还带了糖人,这糖人像不像欢欢?” 女童在他面上贴了一个又香又甜的吻,说:“像极了。” 江涟靠在长廊的椅座边,双臂环膝,观望着黑夜、圆月,倾听着微风、虫鸣,白日的热气被打散揉碎,仍是热,却热的没有那么燥人。 困意逐渐涌了上来。 陷入熟睡时,江涟脑袋一歪,差点从椅座上跌下去。 他猝然惊醒,神智短暂了停留了一会,就又被睡虫勾引了去。 江涟清楚的知道自己做梦,在梦里,他姐姐还没嫁人。夏夜里热得难受,耳边不时有恼人的蚊子嗡嗡作响,他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姐姐拿一把旧蒲扇,整宿的为他扇风驱虫。 他循着那股清风,徐徐的张开手,一把抱住,蹭了蹭。 他被环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凉凉的气息包裹着他。 江涟高兴的想,现在我不羡慕任何人,女孩有哥哥疼,我也有姐姐疼。 耳边传来不知名的歌谣,江涟好像回到了年少时的小渔村,感觉到凉风习习,带来潮湿的水的气息,他在这份安然中睡了过去。 黎明破晓,江涟随着万物苏醒。 一睁眼,江涟以为眼花,掐了一下自己。有点疼,但他从闷热的天气推算出目前还身处幻境,可是…… 江涟呆呆的看着他。 睡美人头靠梁柱,恬静的阖着双目,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轻颤,被日光蘸了一层耀眼的金黄,他毫无防备的睡着,柔软的双唇像裹了天底下最甜的蜜糖,透着晶莹甘美的水光。 这不他那个姓白名翎的孽徒吗! 江涟放轻了呼吸。 这不怪他,也不怪原主乡巴佬没见识。白翎这样天下无双,无论男女,见之倾心的大有人在。 没一会,白翎眼睫微颤,睁眼便朝江涟笑笑,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问:“醒了?盯着我做什么呢?” 没大没小!竟敢调戏你师父我! 江涟眼珠一斜,理直气壮的道:“谁看你了?”而后想起什么,问道:“你怎么在这?怎么从幻境中出去?” 白翎揉着他的发,说:“师父,你手上没了绕指柔,就被女童拽入了幻境。我在外面找进幻境的方法,却迟迟没找到机会,直到昨晚发现有心魔出没,便趁虚而入,进了幻境。” 昨晚,正是遇到狼的时候。 江涟意识到两人的不对等,问:“你怎么没有变小?” 他抻了抻胳膊腿,仰头看白翎:“你看,我都变回五岁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翎的眼神变得莫名的诡异。他说:“大概是因为…你是被迫进入幻境,而我是闯进来的?” 白翎笑呵呵的捏着江涟的脸颊,轻轻向两边一扯:“还从没见过师父小的时候,真可爱。想把你装进口袋里。” 江涟:“……” 你很高兴是怎样! ※※※※※※※※※※※※※※※※※※※※ 我还挺感谢晋江的,起码有人会看到我,还会给我评论,不然我真写不下去了哈哈哈(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