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池中的水并不清澈,是稍嫌黯淡的牛乳色,口感过于苦涩,并不甘甜。 强烈的窒息感压迫着喉咙,眼皮被水压着抬不起来。 溺水的江涟,意识逐渐恍惚了。 这时候如果有谁能来救他,他肯定谢谢那人八辈祖宗,从此给他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上天似乎听到了江涟的祈愿。 突然,不停下坠的失重的身体,被人猛力的拉了一把,一下子把他飘到地府的魂魄给拽回了人间。 江涟唇上一软,气息渡到了他嘴里,他迫切的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汲取着这份氧气。像大海中遇到了求生的浮木,手脚并用的抓着眼前的东西。 哗啦。 浮出了水面。 江涟猛地呛咳,像濒死的鱼一样呼吸新鲜着空气,胃里一阵痉挛,他反射性的想呕吐,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一只手掌轻轻抚在他的小腹,缓解着胃里强烈的不适感,江涟紧紧的抱住眼前人,下巴搁在对方肩头,身体剧烈的颤抖。 害怕,他当然害怕。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试问谁不害怕。 “师父,师父?”耳畔传来白翎焦急的声音,江涟慢慢回过神来,白翎已经分开了他的手臂,两人之间隔着些微的距离,紧张的端详着江涟。 江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连害怕都忘了。 白翎天资绝色,浸透了水的乌发贴在脸上,浅淡的眸子仿佛蕴着水光,嫣红的唇犹如动人的一瓣桃花。 他的衣衫也湿透了,轻薄的大袖浮在水中,衣领间露出白皙秀美的锁骨,整个人流淌着名为脆弱的风情。 他、他怎么…… 江涟的视线控制不住的放在白翎的唇上,那红的像要滴出血的唇瓣,上面印着鲜明的齿痕,好像,是他在水下咬出来的? 江涟赶紧撇过眼,心跳的厉害。 白翎见他生命无虞,放下心来,拖着江涟回到了阶上。 江涟伏在光滑的地面上,这才踏实下来,他看了眼在一旁拧头发的白翎,窘迫的说:“我掉水里了,我……” “是我考虑不周。”白翎两三下就用灵力烘干了长发,凑向江涟,满怀愧疚的道:“因为琐事耽搁了许久,还要师父等我,如果我能快点脱身,师父也不会坠入水中。” 江涟看到他自责的神情,血气翻涌,赶忙道:“不不不,是我的错。都是我不自量力,要不然也不会摔下去。” 白翎把江涟的散发拢到耳后,眉眼间尽是温柔:“那师父,以后沐浴等我回来?” 江涟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白翎把江涟从地上给抱了起来,放到竹床上,动手脱他身上的衣服,没一会就脱得干干净净。 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江涟表现的特别顺从。 白翎点了一下白玉扳指,从里边找出一个瓷罐,一打开盖子,江涟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原来那扳指是个储物戒。 “这是什么?” 白翎已经从罐里挖出一大块,膏体晶莹剔透,他用两只手掌摩擦了一下,脂膏在他掌心里融化。 “百花脂膏。嗯…对皮肤好。之前的用完了,今日晌午才送新的过来。” 说着,白翎已经轻车熟路的抹了上来。 江涟按住白翎的手腕,试图阻止他:“这东西抹上以后,会很热。” “百花脂膏有腐骨生肌的作用,再深的疤痕都会消失,抹上去是有一点难受,但是作为润肤膏,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白翎殷勤的介绍完,眉头轻蹙,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他涂满了晶莹脂膏的手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听到“腐骨生肌”这个词儿的时候,江涟已然是震惊了,接着白翎又说给他的作用是“润肤膏”,江涟已经惊呆了。 呆滞过后是感动,没想到原主的乖徒弟那么舍得破费,喂给他的药是明珠草和龙血,就连平常用的润肤膏,也是千金难求的百花脂膏。 江涟松开他的手腕,诚恳的说:“谢谢你啊。” 白翎抿唇一笑:“师父客气什么。” 江涟被他的笑晃花了眼,白翎趁这时候继续替他涂抹起来。 其间过程不再赘述,总之熬过了被炙烤的时候,筋脉之间似乎畅通了不少。 终于抹的尽兴了,白翎又抱起了江涟,和白天里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搀扶不一样,打横抱起的时候,动作之间很是熟练。 江涟在他的臂弯里,郁闷的想是不是自己轻的跟纸片儿一样,不然白翎为什么那么轻松就把他给抱起来了。 江涟足尖刚要碰到暖池水的时候,他手忙脚乱的圈住白翎的脖颈,缩回他的怀里,白翎下盘还挺稳,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一撞,竟然没有丝毫颤动。 江涟心有余悸的说:“不下去了吧。” “暖池中的是药水,配合着百花脂膏,能让师父身体恢复的更快。”白翎索性坐到了白玉阶上,胳膊扶着江涟的背,空闲的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别怕,师父,有我在呢。” 呸,谁怕了?! 江涟忍着把他的手拍下来的冲动,为了不让人看低,毅然决然的离开白翎的怀抱,两腿浸入暖池中。 这池里见不到底,肯定很深,像深渊一样。江涟小心肝一颤,挥之不去的窒息感重新涌上来,怎么也突破不了那道心理防线,无论如何是下不去了。 白翎用水瓢舀起暖池中的水,冲刷在江涟的身上。 反复了几次,大许是觉得这样效率不高,放下水瓢。 白翎手指向掌心一收,暖池中的水流从江涟的双腿,以缓慢的速度向台阶上攀爬,直至到胸前的高度才停了下来。 江涟惊恐不已,回头看白翎。 白翎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在江涟伸手拽住他的时候,先行把江涟扯到了怀里。 底下暗流涌动,换了一波接一波的水,把江涟身上的脂膏冲刷了个干净。 江涟知道是他作弄自己,刚要发火,就见白翎身上襟衣大开,纯白的衣带不知何时开了,胸前的肌肤袒露着。 江涟呼吸一窒。 他看到白翎线条紧实的肌肉。 同时,也看到他心脏处,存在着一道狰狞的伤疤,犹如一副完美无瑕的画卷上,被人用刀划出不可逆转的伤害,再无修复的可能。 江涟脑袋里像被铁锤重击,恨不得晕过去。 原主的回忆猛地涌了上来。 他远远的,看到一位白衣人,从落日的余晖中走了出来,离得近了,便能看到那人白衣上不是精巧绘制的点点红梅,而是早已干涸的血渍。 有人叫住了失魂落魄的白衣人,说:“公子,来算一卦吧。” 白衣人坐了下来。 算命先生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悠悠的道:“公子,你说这人若没有了心,还能活吗?” 白衣人喃喃道:“人没有了心,又如何能活……” 算命先生挑了挑眉,惊诧道:“公子,你的心都没有了,为何还活着?” 白衣人脸色骤变,按住心脏的位置,那里深深的凹陷了下去,胸腔处空无一物。 “心呢?我的心呢?” 白衣人惊慌失措,四处摸索。 意识到心真的没有了,他悲怆痛哭,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猝然仰倒在地。